谢淮手上没有什么可用的武将, 曲青阳逃窜这件事直接绕过了他,前不久户部尚书才接到消息,然后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他进屋先闷头给皇帝行礼, 头还没有磕完就听见谢英在那里推举江望渡, 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钟昭冷眼在旁边看着,只见何尚书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太子殿下,这恐怕不合适吧。”
江望渡一年内给了端宁两府两次难堪,还间接扳倒了前礼部尚书,何归帆对他虽不至于说恨之入骨, 但也不喜欢到了极点。
那边谢英在皇帝的示意下起身,听到这句话后,直接一个眼刀飞了过去:“哪不合适?曲青阳上次脱逃就是江指挥使帮忙捉回去的, 他以前南城那批人现在也归江指挥使管辖,甚至江指挥使的父亲, 以前跟桓国公的关系也很好。”
提到桓国公, 屋内的人显然都想到了在曲家灵堂里发生的一幕, 谢英当时虽然没去,但是事后也有所耳闻,笑了笑道:“长子被打成那样了都要给老友上香,还有什么比让他的次子带兵抓人,更能彰显我大梁天威不可冒犯的吗?”
何归帆沉默片刻,换了个方向游说道:“可是小江大人在此之前从未独自带兵, 此事实质性的危害虽然不大,但流言亦会伤害根基,如果一时间没抓到人……”
说着,他见皇帝迟迟不接话, 谢英也只是颇具讥讽地看着他,转过头去,试图从兵部尚书那里寻求认同感:“牧大人觉得呢?”
“我?我觉得让年轻人历练历练挺好的。”牧泽楷跟与太子和端王都没来往,纯粹想到什么说什么,如是回了一句后,又看向皇帝,“这样的事情,若派名将出山显然没什么必要,可现在军中的形式……小将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他的话说到这里,皇帝微微点了点头,一副正在思索的模样,牧泽楷于是继续陈述自己的观点:“如太子殿下方才所言,江指挥使身份适宜,且他先前在边关待了半年,收获一众老将的称赞,能力也有,何不让他一试?”
“这样的事情是能拿来给他练手的吗?”何归帆越听越觉得大事不妙,眼看着皇帝似乎真动了心,忙做起了最后的挣扎,“臣还是那句话,小江大人很好,但他没有独自带兵的经验,一旦……”
“行了,何大人若是能想出一个比他更好的人选,也不必在这里车轱辘。”谢英听见他这番话,直接笑着打断,转向皇帝认真道,“江指挥使曾是儿臣的伴读,出于避嫌儿臣本不该说这话,但是事实如此,他确实很合适。”
钟昭是第一次见识谢英在皇帝跟前的说话风格,这位显然口无遮拦惯了,说到一半,又看了一眼何归帆,慢悠悠地补充:“不过何大人难道不是文官?对调兵遣将应当没那么在行吧。牧大人都说他没问题,您究竟在质疑什么?”
何归帆不是嘴皮子利索的人,何况今天这件事他确实是最后知道的那个,眼下被直接怼到头上,一句回敬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获全胜的谢英微微一笑,又重新看向皇帝:“父皇?”
“让江指挥使下午进宫一趟。”皇帝没直接说可与不可,招手换来一个太监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后又对牧泽楷和何归帆道,“你们回去以后就给朕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部署,无论最后选定的人是谁,七天内必须出兵。”
话罢,皇帝不想再听什么多余的话,直接挥挥手示意他俩出去,继而对旁边伺候的太监道,“给他搬张桌子和椅子过来。”
说则,又看向钟昭:“用最快的速度写,若是没什么问题,即刻就可以用印颁布出去。”
钟昭前世没机会当官,从来不知永元帝行事如此雷厉风行,闻言立刻感觉到了浓浓的压迫感。
不过入了朝堂最怕的不是被施加压力,而是无人问津,只要能被皇帝看进眼中就是好事。
他再次跪地回道:“臣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钟昭起身的时候,正赶上牧泽楷带着几分笑意从他身边走过,而吵架没吵赢的何归帆心情则没那么好,满面菜色地跟在对方身后,路过钟昭的时候视线下移,若有所思地在他腰际位置扫了一眼。
眼下桌椅还没有搬过来,察觉到对方探究的视线,钟昭下意识抿唇,站得更直了些。
虽然今生不会再做死士,但前世的很多习惯还是影响了他,比如衣装从简,不爱戴什么佩饰,腰间从来都是空空荡荡的。
可今天,他在那里挂了个东西。
这东西以他如今的身份来看,已经算不得十分贵重,而且还在昨天晚上的时候被粗糙地改过几针,跟原本的样子有了些出入。
钟昭不觉得何归帆能看出名堂,因此没有闪躲的意思,甚至当对方目光停留在这枚剑穗上时,心中生出了一种隐秘的快/感。
眼下太子和端王分庭抗礼,他在端王外祖父面前佩戴江望渡的剑穗当装饰,对方不由得感到好奇,但是根本认不出来。
钟昭想着这些,眼中含笑躬身退到一边,隐约跟昨天说想让他穿那套苗疆衣装进宫逛一圈的江望渡,有了些共通的情绪。
尽管原因可能不同,但这种不能宣之于口,只有彼此知道的暧昧情事,确实在他心里点了把火。
说得夸张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大家面前彰显他们有多恩爱,但其他人还对此一无所知一样。
——
牧泽楷和何归帆离开以后,乾清宫重新恢复平静,只有钟昭聚精会神写字的声音分外清晰。
待到笔落之时,他将字迹尚未干涸的折子呈到皇帝面前,这才发现谢英其实一直都在屋子里待着,只不过一句话都没说。
比起刚刚的口齿锋利字字带刺,此时的谢英取代了皇帝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研磨,低下头敛着眸的模样不像平时不可一世的太子,倒像是个普通人家孝顺父亲的儿子。
“写得不错。”钟昭垂首等了片刻,终于听到皇帝略带满意地将那张纸放下,长长地出了口气问,“想要点什么赏赐?”
“为陛下分忧,不敢受赏。”钟昭眼睛都没抬一下,回得中规中矩。
皇帝闻言轻笑,并不把这话听进心里,连犹豫都没有便道:“三百两银票稍后就会有人拿给你,权当朕也支持你动一次同情心。”
说着,他挥手让谢英站得离自己远点,往椅背上靠去:“说实话,那钱当真是老二给你的?”
钟昭先前跟江望渡说这事自己考虑不周,实际上并没觉得怎么样。但现在前有谢英不怀好意地提及,后有皇帝不知道为何也以此调侃,他是真有点后悔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瞥了旁边乐得看戏的谢英一眼,毫不脸红地回道,“此事与端王殿下无关,全都要仰赖太子殿下。”
“是吗?”这话一出,皇帝将钟昭刚交上去的那张纸拿给心腹太监,指使他将其送出去,明显来了几分兴致,“说说看。”
“……”钟昭朝谢英拱拱手,眼中没有一丝准备将对方拉下水的抱歉,抬起头后便将自己因为摘星草和东宫产生的那点纠葛,掐头去尾地给皇帝讲了一遍。
他有意省略中间的冲突,只说江望渡从他这里买走了其中一株药,谢英替他出面答谢,最后双方都救下了自己想救的人。
前世钟昭到死都不知道那草治的是宋欢,但皇帝自然是知道的,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谢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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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英对此的反应是赔了一声笑,走到皇帝身后给他捶起了背。
“行了,你回去吧。”跟三五个大臣会面到现在,皇帝已经有些精神不济,努嘴道,“回去等着熬一两个月,朕提你当侍讲学士。”
侍讲学士比修撰高了一整级,是从五品的官职,钟昭今天过来之前还有些忐忑,完全没想到往上升的第一步会迈得如此轻松。
他眼皮一跳,俯身谢恩,再站起来时总算回过味来,大约是窦颜伯倒了,皇帝不想谢英太得意,所以想通过他给谢淮一个甜头。
不过不管因为什么,有没有较量的意思在里面,啵一下升官的人都是他。钟昭走出去前下意识往谢英得到方向望了一眼,想看看这个方才还给他下绊子,结果反手就被皇帝打了脸的太子是什么表情。
不过出乎钟昭意料的,谢英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满的神态,而是微微垂眸打量着他腰间那个小小的剑穗配饰,许久后才抬起头与他对视,接着轻轻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何归帆:这什么东西,没见过[问号][让我康康]
谢英:呦,秀恩爱呢[吃瓜][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