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桌上依然摆了酒, 但江望渡显然没了昨夜枕在钟昭腿上讲昔日旧事的心情,孙复精心准备的餐食终于不会再被浪费。
钟昭坐在他身边吃了一会儿,越看立在一旁时不时给他们夹菜添饭的孙复和水苏越不顺眼, 适应了半天, 最后还是道:“添两副碗筷,你俩也坐下吧。”
尽管一开始带水苏出来,他就抱着以后让人给自己当管家、或留在钟家医馆的打算,从来没想过要把对方当弟弟看,但钟昭平民出身,没被人伺候过, 上辈子接触的也多是赵南寻这类人,分派给他们任务可以,真的要被无微不至地服侍, 他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你看我干什么?”钟昭这句话落下后,孙复并没有马上动身, 而是微微转身望向江望渡, 显然在等待他的吩咐。江望渡的反应则是给停杯半天的钟昭斟了一杯酒, 随后才笑着看过去,出声反问:“钟大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升任侍讲学士,官位比我都要高半级,现在他都已经发了话,你还敢不照做?”
乾清宫内的太监第一主子都是皇帝,但是多半都会给其他皇亲或妃嫔卖一卖消息, 谢衍能从霍公公那里听说皇帝要给他升官,谢英自然也有自己的渠道。
而他知道了,某种程度上自然就意味着江望渡知道了,钟昭对这人说出这番话并不意外, 只是略无奈地干了杯中的酒。
那边孙复得到首肯,开开心心进屋搬了两把凳子出来,水苏原本有点忐忑,但还不等开口说不用,就被孙复直接往凳子上按,最后也只得道了一声多谢公子,接过筷子挨着凳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同时抬起头看了钟昭一眼。
钟昭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此刻开口的表情,摩挲杯壁的手忽然一顿,刚要蹙眉,江望渡就往他身边凑,作势要敬他酒。
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响在耳边,他将视线收回来,顺着江望渡的突发奇想跟他饮了一杯交杯酒。
“马上要升职了,怎么还这么不习惯使唤人。”这口酒喝尽之后,两只杯子重新被放到桌子上,江望渡伸手在钟昭的下巴上挠了一下,眼神流转之间,语气似笑似叹,“有的时候我也会想不起来,其实阿昭到现在都没及冠呢。”
“……你也就比我大五岁。”若算上前生那十年,他现在时年已经二十八,钟昭听到他稍带打趣的话很想反驳,但重活一世太过惊悚,就算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遂只能捏了捏对方握杯的手道,“能不能别总拿年龄说事?”
他用的力气一点也不大,但江望渡还是故意眯眼嘶了口气,眼看钟昭扯了一下嘴角,满面无可奈何地放开手,然后才气定神闲道:“五岁难道不是大?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都比你大五岁,按照礼法,你称我为兄长都很合理。”
钟昭闻言,侧头专注地看江望渡笑弯的眼睛,心想那可不一定,你如果知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还不知道要惊讶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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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当然,这话不能讲,最后他只是撇撇嘴:“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江望渡假装听不懂他言语里的敷衍,摆出信以为真的表情问,“陛下下了死命令,兵部和户部的动作都不慢,再过五六天我就离京了,走之前能听见你管我叫一声兄长吗?”
朝堂上风暴将至,谁都不知道待江望渡剿匪回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顺利地将人缉拿归案,钟昭跟他同时默契地绕开这个问题,仿佛这一刻他们真的只是一对相守的爱人,正在为了不久后的分别而感到不舍。
钟昭垂眸去看随着江望渡的左右挪动,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发尾,甚至觉得那绺头发没搔在他的手上,而是搔在他的心间。
如今他跟江望渡各有一个随从坐在对面,钟昭本想做一个正经人,但是耐不住对方看出他心绪浮动,将一只手按在了他腿上。
钟昭对江望渡没什么抵抗力,从他手搭上来的时候就眉心一跳,察觉到那只手有往内侧伸的趋势,登时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捏着江望渡的后颈让这人靠近自己。
苍天可鉴,他做这一切是想让对方安分一点,谁知江望渡起身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朝他一笑,眉宇间甚至有几分挑衅的神色。
“大人既然喜欢哥哥、兄长这种称呼,那不用等。”钟昭被江望渡这浪没边的样子气得想笑,先前在门口产生的念头再次翻腾起来,他颔首平静道,“我让你叫个够。”
——
钟昭脸皮比江望渡薄,当着外人的面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但是回房以后局势就会发生逆转,最后那些他用来调侃钟昭的话,全都让江望渡自己喊了一遍,连带着还有更过火的相公等词一起,睡下的时候即使在梦中都带着倦色。
今天的饭吃到最后夜已经很深,让水苏独自回去不太妥当,孙复把自己那间屋子的床让给对方,主动表示他可以在地上凑合一宿。
钟昭半蹲在地上为江望渡拭去刚刚弄出来的一滴残泪,再三确认对方已经睡熟,看了他额头的细汗片刻,用干净的手帕擦掉,随后推门踱步到了小院的内墙边。
过了大约一刻钟,水苏蹑手蹑脚地从另一间房里走了出来。
“孙复武功一般,可是也跟着他主子上过战场,该有的警惕性还是有的。”水苏走路的声音很轻,但到底没正统地跟师父学过武,不应当连近在咫尺的孙复都惊动不了,钟昭道,“你学的那点功夫可做不到这样,怎么回事?”
“小的自作主张,给他下了一点蒙汗药,公子恕罪。”水苏没有半点瞒着他的意思,跪下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做的事说了出来,“以前在戏班的时候,偶尔会有看官留我们这样的人用饭,为了……自保,就会随身携带一点这东西。”
说到一半,见钟昭始终没有搭话,他又急急地抬起头解释:“剂量很小,保证不会被发现。小的也不想这样,但实在是有一件事,必须要立刻禀告公子才行。”
水苏前世被逼到极致,都敢给谢英下药,对孙复耍手段简直是顺手的事情,简直不需要犹豫;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是主次不分的人,就像孙复不会在没得到江望渡的吩咐前随意落座一样,照理说就算孙复邀水苏过来,他也应该先问问钟昭的意见,不会直接同意。
原本钟昭就觉得这事有异,方才席间看到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水苏有话想说,现在不过是印证了而已。
“你先起来。”
钟昭半靠在墙上打量对方,没对这句自作主张发表看法,只是直言道,“说说发现了什么。”
“是。”水苏从地上爬起来,像是有一点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难为情,声音都压得比刚刚低,但还是如实回禀道,“小的在学医一途实在没有天赋,抓药抓了几次都不对,差点害得老爷把配错的药拿给病人。当时正好小姐过来玩,说是您表哥的未婚妻在家里无聊,她就让我陪她一起走一遭。”
自从到江望渡这里住,钟昭就没回过家,还真不知道他已经从在医馆当学徒变成了钟兰的跟班。
当然更重要的是,唐筝玉这时应该已然知晓秦谅不想跟她成亲,这声无聊或许读作伤心更合适。
钟昭想起自己将秦谅打晕前,对方那张因为奔走数月而苍白疲乏的脸,叹了口气:“然后呢?”
水苏把最让自己尴尬的事说完,言语立刻流畅了很多:“然后我们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官家小姐正在对唐小姐行奚落之事。唐师爷那时候不在家,她带去的人非常多,把唐小姐围在中间,我们挤了半天才挤进去,把她们全都赶走。”
钟昭听到这里终于来了点兴趣,因为水苏口中的官家小姐,他大概可以猜出是谁。
唐筝玉和秦谅相互倾心,碍着男女有别不能时时见面,就经常去找秦谅的母亲钟北琳说话,跟她讲了很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另一边唐策眼见两家即将结亲,跟钟家的走动跟着增加,偶尔也会跟钟昭说说他以前的经历。
比如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意气风发过,同京城许多书生把酒言欢,其中一人还和他拜了把子,闲来没事就在一起品茶下棋。
他们的这段友谊持续了很多年,并未因为对方一路高升、唐策始终是白衣有任何改变,连他的幼女都跟唐筝玉做了一阵子玩伴。
直到孔世镜官至工部尚书,将长女嫁给太子谢英为正妃,唐策则在阴差阳错之下投入了谢淮门下,他们才彻底断绝往来。
与之相对应的,像是要和唐家划清界限一样,孔世镜的小女孔玉珍也不再和唐筝玉交好,甚至还会故意带人去找她的麻烦。
起初孔玉珍这行为多少带着些撒娇的意思,类似于我喜欢你,但我们的父亲是对立的,我表面上不能对你好;可随着日子慢慢过去,唐策在端王府越来越受倚重,唐筝玉越来越反感这种把戏,孔玉珍给她找的麻烦也逐渐变得恶劣,最终演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欺侮。
钟昭想到这里,出声问道:“你说的这位小姐姓什么?”
水苏回答:“姓孔。我暗示小姐问了一下唐小姐,能确认她就是工部尚书家的嫡幼女,孔玉珍。”
果然。钟昭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不过这样闺阁女儿的矛盾,他一个臣子根本没法管,就算需要他出出主意,也犯不着水苏特意将孙复药倒,大半夜跑出来跟他说明情况。钟昭明白水苏还有别的话想说,遂催促道:“说重点。”
“公子真聪明。”水苏间隙插针地拍了几句马屁,然后道,“这位孔小姐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了,也就唐小姐念着些旧情,不愿意跟她计较,还真当自己多厉害?咱们小姐挤进去后,还没等她自报家门,就给她扣了个纵贼人闯入的帽子,大叫着说要报官,她怕事情闹大,留下狠话就走了。小的真正想说的是,她头上带的一支金钗。”
钟昭挑了挑眉:“金钗?”
水苏应了一声,神情认真,仔仔细细地道:“小的待过的戏班,去年时接待过几位对戏很有研究的客人,他们穿的衣服非常普通,但出手很阔绰,而且这个阔绰不在银票上,而在于他们每次来了兴致要赏人,拿出来的都是一看就很名贵的钗环,玉扳指之类的东西。孔小姐头上那个,小的曾经亲眼见到过,绝对不可能认错。”
孔世镜家底丰厚,家中世代在朝为官,并不是白手起家之辈,兼之这么多年作为谢英的老丈人,也没少明里暗里的收礼,家中女儿打扮得华贵精致再正常不过,如果只是一支没什么来头的钗子,即便需要花再多钱都没什么。
钟昭看着水苏谨慎到几乎有些紧张的神情,忽然想到去年京中曾出过几起盗窃案,很多重臣乃至皇子府中的珍宝都被席卷一空,皇帝颇为在意,让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联合办案,江望渡跟徐文钥就是因为这件事有了最初的交集。
后来案件破获,所有盗贼都被枭首示众,由锦衣卫负责审讯,动了不知道多少刑罚,惨叫声响彻整个诏狱,大部分从他们手里拿货的买家都被供了出来,只有一个人的骨头硬,口风异常严谨,到死都没说出某几样宝物的去向。
而在这些皇帝发布悬赏令都没寻回来的赃物中,有一件是所有失窃之物中最名贵的,那是一把产自前朝的凤凰金钗,是谢衍遍寻天下,准备送给皇后的生辰贺礼。
钟昭心思一动:“那只钗子长什么样,你能描述出来吗?”
水苏早就猜到他会有此一问,听到这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就画着一支金钗:“小的画技不佳,辛苦公子凑合看看。”
钟昭点着火折子靠近那张纸,虽然无法确定实物究竟有像不像,但如果仅看这张图,以及以及悬赏令上谢衍亲笔留下的画作,说是一模一样恐怕都不为过。
“这倒确实值得你跑一趟。”眼下皇帝想保太子的心很明显,但孔世镜却没那么容易被放过,更何况他私藏赃物的事如果是真的,不用他撺掇谢淮出手,恐怕谢衍就会蹦出来把孔世镜撅个底朝天。
钟昭笑笑:“我知道了,这事记你一功,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谢公子。”听到自己的发现对钟昭有用,水苏顿时喜气洋洋地连连点头,而后又提议道,“孔小姐今天被咱们小姐气跑了,但是难保以后不会再去唐府示威,需要小的想办法告诉唐小姐,让她从对方的嘴里套点话出来吗?”
“不用。”钟昭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跟江望渡这两天睡的屋子,他出来的时候留了一盏灯,此时正从里面摇曳着微弱的暖光,他光是站在这里都似乎能听见江望渡有规律的呼吸声,心底一片发软。
但是软归软,他话语一顿,将目光收回来,交代道:“那钗子如果真的跟盗窃案有关,估计是孔小姐私戴出来的,孔世镜事先并不知情。你暂时就当没看见过它,也从来没给我看过这张画,一切等江大人顺利领兵,出京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