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渡的指控不可谓不严重, 话落以后,谢英用力咬紧了牙关。
许久后,他忽然低笑一声:“没错, 就是你说的那样。”
“我好好一个皇子, 比最忠心的奴才还尽责地伺候父皇起居,自然不是因为我对他的感情多深。”永元帝杀了他母亲一家,对他一直以来都是不闻不问的状态,谢英觉得自己若能对这样的父亲真心相待,那才真是脑子有毛病。
至于凤凰金钗,去年皇帝刚刚答应, 要将谢英的母妃以德妃之礼重新下葬,没过多长时间谢衍请诸皇子过府,就带着点小得意地说自己给皇后寻了一支前朝的钗子, 想要让其作为皇后的生辰贺礼,风风光光地在寿宴上送出去。
话到此处, 谢英忽然疾步向前走去, 直视江望渡的眼睛, 脸上有了几分狰狞之色,一字一句道:“皇后,皇后……当年我母妃被草席卷着丢出去,下令的正是这个贱人,事后父皇为表安抚,没几天你就进了宫。那时你虽小, 也不该一点印象都没有,江望渡,你来告诉我,如果换作你是我, 你会眼看着那东西被送到皇后手上吗?”
大约是头上的血流得太多,江望渡此时面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但是这样的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现如今已经不会被轻易打动,只出声说道:“晋王不是有意的。”
“我当然知道他并非有意!谢衍那时才十四岁,府里的太监在他眼皮底下勾搭我,上赶着要来给我当娈宠,他他娘的还对我说兄长喜欢就带走吧!”谢英听到他的话突然低吼一声,在桌前的空地走来走去,模样看上去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喷涌而出的恶意。
可惜最后他还是没能控制住,重新回到对方面前,阴冷地笑了一声问道,“但你难道不觉得,他越是这样天真烂漫就越可恨?!”
江望渡微微垂下眼睛。
谢英说的太监是宋喜,当时宋欢已经在东宫混得如鱼得水,但哥哥却在晋王府无人问津,做的也不过是最外围的活,谁都能欺负两下,想到谢英荤男女不忌,就试探着跟他说了说宋喜这号人。
谢英对此并无什么特别反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还是那次去晋王府,宋喜找机会主动过来献殷勤,才让他来了几分兴趣。
后来谢英提出要带人走,满以为谢衍起码会有些不高兴,谁知对方只是沉思着想了想宋喜是谁,最后还是没想起来,对他笑道:“奴才而已,随兄长高兴便好。”
在德妃入殓这件事上,皇后跟皇帝都是在谢英心里捅刀子的人,偏偏他们的儿子被教得活泼单纯,尽管皇后本人一度在皇帝病危时为他做点什么,可谢衍看起来确实毫无党争意识,直至今天都能抱着每个皇子的胳膊撒娇喊哥哥。
可相对应的,他越对所有人不设防,越让早已深陷地狱的谢英恨得牙痒,时刻想质问上天——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凭什么他不用背负罪恶活着?
“轻舟,其实本宫很清楚,你这次是气糊涂了。”见江望渡不语,谢英的口气一下子软下来,握住他的肩膀道,“你说得对,孔世镜有这个下场是他咎由自取,钟昭的事我也可以不怪你,只要……”
他想说只要对方以后不再扯谎,像一开始那样继续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身边,那么今天和从前发生的一切他都能翻篇。
堂堂东宫太子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江望渡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谢英满以为自己十拿九稳,语调里面透着些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也是在母亲身边长大的,镇国公对你与父皇对我并无不同。”他注视着沉默的江望渡,脸上慢慢出现解决了一个麻烦的放松,言语愈发肆无忌惮,“何必在我面前扯什么家国大义,那都是什么东西?我们是一样的人,等有一天我坐上那把椅子,镇国公之位就是你的,江望川以前把你从照月崖上推下去,你到时候大可以也……”
谢英沉浸在对未来的想象里,神情逐渐变得陶醉,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江望渡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沉声道了一句:“三年。”
“……”他回过神:“什么?”
“我说,三年。”江望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退几步道,“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做你的东宫太子,再也不做去年会试时那样的事情,我会尽我所能替你周旋三年。”
闻言,谢英的面色扭曲了一瞬,江望渡表达的虽然仍是站在他这一派的意思,话里话外的隐喻却是三年后就会弃他于不顾。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嗤笑一声道:“江望渡,你以为……”
“我从来没以为什么。”江望渡再次打断对方的话,也露出了一个笑容,“是你一直以为我急着去军营历练,急着带兵攒军功,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甚至目的是急于摆脱你;我说愿为殿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江望渡慢慢走到门口,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殿下,卑职自知位低力弱,纵然竭尽全力也很难给殿下太多帮助,但您睁开眼看看,现在您除了卑职还能指望谁?”
话落,他不在停留,径直走了出去。孙复见状忙撑着一把伞上前,那边宋欢也带着张霁走了过来。
“殿下近来不顺,难免急躁。”
东宫里的人不少,最得谢英眷顾的就是宋欢,她话里隐隐透出几分女主人的派头,“大人勿怪,挪步偏殿包扎一下吧。”
“多谢才人。”江望渡额上的口子已经止住血,他没有报喜不报忧,这点伤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提着药箱的张霁:“也多谢张太医冒雨赶来,我的伤真的不重,请您快些回去吧。”
“才人派人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在东宫门口了,算不得特意为大人而来,说来也实在凑巧。”张霁朝他摆手道,“所以这冒雨二字着实不敢担,大人不必挂心。”
江望渡听罢点了点头,心里却生出了几分怪异的感觉。
张霁是在谢英封太子后开始侍奉东宫的,且只效力于谢英一人,以前他想请张霁为自己娘亲诊脉,尚且需要谢英点头,没道理谢英还没发话,宋欢派去的人刚到半路,他就已经开始往这边走了。
书房久久没有响动传出,江望渡打量着谢英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出来看他们都在干什么,站在伞下犹豫半晌,索性问了出来:“既然只是凑巧,那您本来是……”
“江大人近来少来,或许还不知情。”未等张霁答话,宋欢就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着自己的小腹解释,“我进东宫已有两三年,却一直不曾有孕。殿下就为我请了张太医调养身体,上门无需通传,现下正好是复诊的日子。”
说完,她又将头转向张霁,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也亏了张太医,天气坏成这样也赶了过来。”
江望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对宋欢跟自己说这些事的行为,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不适应。
尽管都是谢英这边的人,但按理说,宋欢就算得知他是断袖,也不该熟稔地跟他话这种家常。
她的语气听上去不像哪家主君的宠妾对麾下臣子,倒有点像亲人,显然交浅言深了。
他再次婉拒张霁想给自己看诊的请求,开口道:“下官告退。”
“江大人慢走。”宋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有些不妥,表情稍显尴尬,同样没了阻拦的意思,说完这一句就招呼张霁先走,自己深吸一口气,转头进了书房。
另一边江望渡离开东宫,总算坐上了孙复提前备在外面的车。
如今雨下得太大,就算打了伞也难免会被淋到,孙复掏出一方帕子去吸他衣服上最湿的地方,又忍不住将视线往人额上飘。
“公子的伤虽然不重,但在雨水里泡了这么久,说不定会感染。”他的语气里难掩担忧,“您说您来都来了,也无所谓多待一会儿,怎么就没答应张太医……”
“怎么没所谓?”江望渡挡开对方的手,总算卸下在东宫书房里戴在脸色的淡然面具,显出几分疲惫与无法言说的痛苦,抬起一条胳膊盖在了自己眼睛上。
孙复顺着他的意收起了手帕,还在碎碎念:“等一会儿回去了我要给您请个大夫,这么忍着可不行,如果大夫不来我就……”
江望渡蓦地轻声道:“钟昭。”
“什么。”孙复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
江望渡把手放下来,嗯了一声道:“我想见钟昭,就现在。”
——
钟昭把自己在乾清宫听来的话讲给谢淮和谢停后,就婉拒前者留他吃饭的提议,坐马车回了家。
虽然外面雷雨大作,且已经过了饭点,但因为水苏一直没回来报钟昭在外面用餐,姚冉还是让厨娘一直将饭菜热着。
钟昭刚刚推开钟家的大门,姚冉就在丫鬟的陪伴下快步走来,亲自接过了他手里的官服和官帽。
“这么这么晚才回来,忙也要顾着自己的胃。”她说话时语气温温柔柔的,没有半分问责的意思,钟昭看着母亲拽着自己的手臂往里走,又忙前忙后地让人把温度刚好的餐食端上来,原本在端王府看谢停发火时产生的担忧也散了些。
“我在外面换过衣服了,这一套是干的。”饭菜摆到桌上后,姚冉想起来儿子在外面不知道待了多久,又让他站起来转一圈,钟昭有些无奈,但心头十分熨帖,到底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饿了,娘能让我坐下了吗?”
“坐吧,坐吧。”姚冉见他确实没穿着湿衣服到处跑,满意地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双筷子道,“你爹刚刚忙着抓药,也没有吃饭,我让人去叫他了,马上就来。”
在没听到这话前,钟昭手里的筷子已经举起来,闻言又收回:“那我等一下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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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姚冉看着他的反应一拍大腿,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怪道,“都是一家人,这么讲究做什么?”
钟昭侧过头看着身体康健,眼神明亮的母亲,眼神变得愈发温和,张了张嘴正想要说那可不行,钟北涯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显然还不太习惯被小厮追着打伞的感觉,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进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宽掉外袍,一屁股坐在了钟昭身边。
“小昭,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能不能让他们离我远点?”钟家的下人虽然叫钟北涯老爷,但谁都知道掌握话语权的人是钟昭,他说一句好好照顾二老,钟北涯就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下人在眼前乱晃,有点骄傲又有一点烦恼地说道,“像跟屁虫一样,烦死了。”
“是吗?”钟昭替他挽起袖口,若有若无地抬眼一看,后钟北涯一步进门的小厮就急急地解释:“公子,您听我说……”
钟昭当然知道自己爹在使唤人方面是什么德行,他让下人跟着父母只是想帮忙分分忧,并不是在刻意摆什么谱,摇头正要宽慰一两句,钟北涯就嘶了一声:“你能不能不在这里吓唬孩子?”
说着,他转过身冲那人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直接走就行。
那小厮没敢动,用求助一样的目光看向了钟昭。而钟昭此时正在被父亲瞪,哭笑不得道:“我就说了两个字,这算什么吓唬?”
钟北涯本来也不是真生气,自然不可能说什么太重的话,闻言只是表情凶恶地给钟昭夹了一筷子他平时不太爱吃的芹菜。
全程围观这一幕的水苏笑了笑,挥手对小厮说:“走吧。”
那小厮犹豫了一下,但见钟昭听到这话之后连头都没有转过来,显然一副不打算插手的模样,行过礼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自钟昭一道折子把孔世镜送进大牢,家中父母总算相信了他们并无私情,此时看着站在儿子身后,将管家一职干得越来越像样的水苏,钟北涯的表情有些悻悻。
他又把那块芹菜夹出来,忍不住道:“做派越来越像官老爷。”
钟昭笑着没搭话,他从不伪装无欲无求,无论相帮谢淮还是努力向上爬,目的都是让自己过得好,让自己的家人过得好,钟北涯嘴里的官老爷虽然难听,但也侧面说明他正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
将肚子填到七分饱,钟昭大致将自己入宫前跟谢停的对话描述了一遍。姚冉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公主想招你当驸马?”
“是淑妃和宁王。”钟昭没提公主是因为自己搞断袖,才拒绝接受母亲和哥哥的安排,毕竟相比于三四年内不成亲,跟男人睡觉带给父母的冲击力一定会更强,现在就提这个没必要。他纠正完这一条之后补充道,“我暂时不想考虑娶妻,所以就对宁王说,我在老家有一门娃娃亲,到时候可能需要……”
秦谅和钟北琳虽然来了京城,但钟昭的姑父还在苏州,他半敛着眸准备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姚冉忽然惊讶地问道:“你居然还记得?”
钟昭表情一滞,颇为疑惑地反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就是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们真的给你订过娃娃亲,不需要你姑父打补丁。”钟北涯接过话头,“那家是你娘的远方亲戚,论起来她应该叫你一句表哥,可惜……”
讲到此处,姚冉也叹了口气,没了给父子二人添茶的兴趣,面露悲戚地将手放在桌上:“可惜那年西南水灾,他们全家再无音讯,大大小小十几口人,包括那个小姑娘和她哥,应该都已经去了吧。”
钟昭毕竟是重生而来,内里已经足足二十大几岁的人,关于自己幼时是否听过、或者是见过什么表妹,他完全没有一丁点印象。
眼下听见父母这番话,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今生刚跟苏流右结识时,对方曾经看着他的脸说,觉得这张脸应该是个姑娘。
当时苏流右说这话的时候,钟昭还以为他许是什么时候在街上见过自己母亲,并没有往深里琢磨,如今想来才觉得不对。
他不由皱起眉,看向姚冉:“这位表妹跟我长得像吗?”
“这我哪能知道?”令钟昭失望的是,姚冉听到他的问题之后摆了摆手,并没给出明确的回答,“我跟你爹只在那姑娘出生时见过她一面,后来连画像都没看到一张。不过她只比你小一二岁,如果现在还活着,想必早就嫁人了。”
“……”钟昭从椅子上起身,盯着母亲略显怀念的双眼,感觉自己心里仿佛有一道声音,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只思忖片刻就回身对水苏道,“跟我出去一趟。”
水苏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感到惊讶,一头雾水地啊了一声,但还是嘴比脑快地应声,快速将方才放到一边的伞拿上出门。
钟昭心里想着事,没管身后父母诧异的呼唤,甚至没等水苏赶过来给自己撑伞,一路疾行来到门口,将手放到了门闩上。
然后大门一经推开,他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了同样浑身湿漉漉站在外边的江望渡。
江望渡没想到自己还没敲,面前的门就就打开了,任谁过来都能看到他脸上的错愕,待看清面前的人后,才放下将将抬起的手。
“你怎么过来了?”
冷不丁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钟昭的惊讶并不比他少,下意识问出这样的一句话之后,目光又凝聚在了对方正在流血的额上。
江望渡嘴唇十分苍白,头上的伤即使一直在被雨水冲刷,还是能闻见淡淡的血腥味,钟昭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伸手过去按了按,对方立马疼得缩了一下肩膀。
他原打算即刻去找苏流右,但见此一幕又实在没法说你让开,脸色很难看:“这是怎么回事?”
“被人从东宫赶出来了,伤得有点重,外面的医馆都已经关门。”江望渡笑笑,牵住钟昭衣服的下摆,半真半假地道,“无路可去,想求钟大夫帮我包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