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赵南寻从水苏那里, 接下了保护李春来家人的任务之后,钟昭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是否活着。
但打从来到诏狱的后门, 钟昭就明显到感觉空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迫感,而这种感觉在他背着李春来,向着京郊方向走的时候丝毫没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雨一直下,伞面在将道路两旁的树吹得摇起来的风下摇摇欲坠,此时钟昭还没进入林中, 城门口的士兵仍能注意到这边的景象。
他一边留心着四周的气息,一边慢慢地往前走,忽而感觉肩膀上的布料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你, 你是谁?”
不同于上次江望渡进诏狱只断了条腿,李春来没有谢衍护着, 锦衣卫对他一点没手软, 钟昭后背都被对方身上流出的血浸湿了。
而到了现在, 他终于醒了。
“很重要吗?”等对方被转到东宫那些人手里,保不齐还会不会被拷问,钟昭不能将自己的名字说给他听,只是反问了一句。
“当然重要。”钟昭打伞时一直在刻意往后倾斜,除了一开始被扔到地上的时候没办法,李春来几乎没淋到什么雨, 他大约能感觉到身前的青年对自己没恶意,气若游丝地道,“若你认识钟大人,替我转告他, 我……我对不起他。”
在这两句交谈之中,钟昭已经一步迈入了树林里,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宁王府的人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冲出来。
而与此同时,五城兵马司也必会现身,双方立刻就会战在一起。
他明白江望渡一定就在其中,等宁王府的人被扫除之后,便有了他跟江望渡交谈的机会。
可听到李春来的话,钟昭的脚步生生停了下来。
“为什么?”他放低声音,“钟昭救不了你,你不该怪他吗?”
“孔家人处斩那天,钟大人勒令我住口,我还以为他是怕我将那件事宣扬出去,他跟秦大人会因包庇受处,没有马上听话。”李春来说到这里已老泪纵横,声音里包含着数不尽的痛楚,“但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想我能活下来。”
钟昭顿了片刻,而后摇头:“即便如此,你无需向他致歉,因为如果没有他跟秦谅,或许你根本就不会遭此一劫……”
“不是这样的。”李春来哑着嗓子打断他,断断续续地道,“即使现在变成这样,我,我也从来没有后悔帮秦大人作证。”
早朝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春来并不知情,但是经此一劫,他愈发肯定去年在贡院纵火的人,就是谢英派过去的,之所以迟迟没有定论,不过是有人存心偏袒。
他还不知道自己家人同样被宁王府死士团团围住,生死不明,在钟昭耳边道:“当日秦大人走后,我自己写了封信,上面大致记录了我们的对话,就在我妻手里。”
“如果有那么一天,真,真相能被挖出来的话。”李春来气息奄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说到这里时竟然带上了些笑意,“让她将那信拿出来,或许能帮上忙。”
“……”钟昭久久说不出来话,他前世是谢停座下鹰犬,执行任务的时候不是没杀过无辜之人,丧良心的事也做过不止一桩,对于李春来,他同情之余只有一点唏嘘,要说多痛心其实算不太上。
毕竟观刑那天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巧,李春来祸从口出无法挽回,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可现在听到对方近乎遗言般的嘱托,钟昭还是感觉脑中有根弦绷紧了,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因为抛开所有党派倾轧,对上位者心思的揣测不谈,如果刑部跟锦衣卫真能做到彻查,皇帝真能做到依法处置罪魁祸首,李春来本不该落到今天这样的田地。
他应当作为人证得到朝廷嘉奖,而不是现在连命都保不住。
“我答应你。”随着越来越深入树林,雨水打在树木上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手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在雨幕之下显得尤为渺小,良久,钟昭慢慢开口,“未来我……钟昭一定会将你写的手书公之于众,真相会有揭开的那一天的。”
听到这句承诺,李春来从喉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钟昭也终于脚下一转,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了守卫的视线范围中。
下一瞬,几名身形矫健的青年便提剑从两侧杀出,其中一人速度最快,径直朝着他的面门攻来!
钟昭将一只手背到后面托住李春来的身体,用另外一只手将自己拿着的伞合拢,伞骨随即重重地敲在近在眼前的人的剑上。
那人同样黑布覆面,眼神锐利无比,一击不成轻啧一声,转过身来继续对他举起了剑。
而在这时,兵马司的人也尽数出动,江望渡从后面一脚将一人踹倒在地,踩着对方的脑袋,下手极其干脆地用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江望渡脸上的表情没有分毫迟疑,更没有一丝容情之意,这个解决完毕之后便直奔下一个,沾满鲜血的剑从人的身体里抽出,旋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又径直穿透另一人的脖颈,将对方牢牢钉死在树上。
钟昭早就知道他们会在宁王府死士露面的第一时间出现,身上没带什么兵戈之物,将一开始就靠到近前的人佩剑打飞出去后,便赤手空拳地与对方对在了一起。
“你的身法很眼熟。”
对面这双眼睛钟昭并不陌生,前世他们也算得上关系还行,在谢停死后一起对江望渡发起过追杀;此时两掌相对,他被钟昭震退几步后低声问道,“自己人?”
钟昭身上还背着百十斤的人,行动起来却依然没有任何阻碍,听罢挑了挑眉,还没回答,江望渡就踏着一地残尸走了过来。
然后钟昭便见他漠然抬手,那个刚刚还问他一身武艺师从何处的男人,就被江望渡以与刚刚一样的手法杀死,将头割了下来。
大梁的士兵在战场上杀敌,事后按人头论功行赏,很多底层爬上来的武将都有这种习惯,江望渡做过几个月校尉,生擒曲青阳等一众山匪,有此等魄力并不稀奇。
唯一让钟昭感到意外的,是这种将刀剑整个从人脖颈刺入的杀敌手段,同样是谢停钟爱的,于是也成了宁王府死士惯用的伎俩。
江望渡曾经就这样死在了他的剑下,今生对方却当着他的面,用一模一样的手段悍然处决了许多前世与他有点头之交的人。
钟昭将经受颠簸后不住呕血的李春来放下,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站好,同时还帮人顺了顺气。
做完这一切以后,他挺起身板抬起头,还未等言语,一柄剑就往前半寸,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钟昭眯了眯眼,垂眸打量那柄寒光凛凛的宝剑,油然而生出一种身份倒置的错觉,在这一刻猎人与猎物的关系,在他跟江望渡的身上似乎出现了某种偏移,一切的一切都跟前世那天太像了。
“公子……”看到这个场景,孙复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走过来,江望渡却猛地抬起手,将他和所有不明白他们是什么关系,试图上前的兵马司巡卒按在了原地。
“江大人好手段。”前世迫于无奈在谢停手下讨生活,今生道不同不相为谋,钟昭对这些死去的人着实生不起什么心痛之情,被拿住要害也只是笑笑,“只不过就在城外死了这么多人,大人难道不怕会有人追究到你头上吗?”
不同于面罩牢牢扣在脸上、任何表情都不能被对面知悉的钟昭,江望渡面容冷肃,闻言嗤笑一声:“在府里养了这么一窝刺客,宁王殿下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他视线往旁边一偏,看了貌似已经昏过去的李春来一眼,眉头深深地皱了皱,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把人给我。”
五城兵马司普通官兵的能力,其实比不过谢停辛苦培养的死士,但他们胜在人多,而且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外面行走,因此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所有人拿下。
钟昭扫了一圈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人,袖口中的匕首划出来,稳稳地横在了李春来颈间。
“放下剑,让他们退后。”江望渡装出一副没认出他的样子,钟昭索性也大大方方地演起悍匪,一句话说到尾部的时候,才若有所思地用眼风刮了对方一下,“大人,在下无意影响兵马司的兄弟们办差,只想单独跟你说句话。”
“怎么着,如果我不呢。”江望渡并未立刻应声,剑尖稍微一动,钟昭的脖颈便溢出了丝丝血渍,“莫非你还敢杀了李春来不成?”
这点细碎的疼当然不能把钟昭怎么样,他没让刀尖真的挨上李春来,只是往更致命的地方挪了挪,淡淡地道:“你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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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渡同他对视许久,最后唰一下将剑收回剑鞘,侧过头低吼道,“都退后。”
孙复见他们间的氛围有所缓和,往前走了一步:“公子——”
“闭嘴。”江望渡没等人说完就将他的话截断,抬手向外挥了挥,语气有些不耐,“你也退后。”
虽然江望渡撂下了剑,但钟昭依然没有收回自己卡在李春来脖颈上的刀,他站在雨中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离得近了,彼此都能闻见对方身上的血腥味。
明明场面如此紧张,周围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钟昭看着领口溅上几滴鲜血、杀伐之气遍布周身、脸上没有一丝柔情的江望渡,警惕之余,居然很想吻他。
“你要说什么就说。”方才离得有点远看不清,如今才发现对方眼带笑意,毫不掩饰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仿佛要将他的衣服扒干净一般。江望渡蹙眉与这双眼睛对视,道,“钟昭,你应该知道……是陛下让我带他走的吧。”
“知道。”被江望渡充满警告意味地斜了一眼,钟昭喉中发出短促的笑,点点头道,“所以我准备用他的命,跟你换另一个人的命。”
江望渡出声:“既然你也清楚这是陛下的意思,就应该明白自己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大人,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试一试。”话说到这份上,钟昭手里的匕首还是刺破了李春来脖颈上的皮肤,语气不变,寸步不让,“我们之间少说点废话,陛下让你带他走,是为了让他承认,宁王对他上刑的目的是攀污太子,做宁王陷害兄长的伪证,如果他什么都没说就死了,你也不好交差。”
星星点点的血从李春来脖子上渗出来,江望渡眼中的厉色也跟着加深,钟昭在他开口骂自己丧心病狂前呼出一口气,总算说出自己的诉求,补上了最后一句话:“李春来家人那边有一个叫赵南寻的人,如果他还活着,别杀他。”
“你在谢停身边放内应?”江望渡没用多久就反应过来,歪头上前一步,语调低下去,“钟大人胆子不小啊,不怕我告诉他吗?”
眼下还有个人横在他们中间,钟昭微微低头看向上身前倾,就快要将脑袋凑到自己怀里的江望渡,眼神晃了一下,答非所问道:“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色诱?”
他话中已经带上几分旖旎,桎梏着李春来的手却纹丝不动,直到目送对方退开,才笑了一声道:“今天过后,宁王自身难保,如果有空来管我倒是好事。”
李春来身上本就有伤,伞被掷出后暴露在雨中太久,此时已经开始阵阵发抖,再这么下去就算没有人杀他,他自己都很难坚持下去,钟昭加快语速:“总之江大人只需给我一句话,应或不应?”
“我有拒绝的选项?”江望渡嗤笑一声,将人从对方怀里接过来,“回家等消息,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应该就会有结果。”
在钟昭一贯的认知里,江望渡不算是个非常重诺的人,如果当下所做之事和曾经发过的誓有冲突,他绝不会认死理选择后者。
但放过一个赵南寻,对他来说不过是抬一抬手的事情,听到这番话已经足够钟昭放下心。
他的前胸后背都沾上了李春来的血,站在原地目送江望渡把人放到一个巡卒的背上,在对方即将带着这些人离开的时候,忽然鬼使神差地握住了江望渡的胳膊。
“干什么?”
江望渡不明就里,再次将下属赶到一边,“若还有事相求的话,你手上可没有筹码了。”
“这次不是。”钟昭轻轻摇头,沉默片刻后道,“秦谅告诉过我,李春来家在京城不算富户,五年前西南水患,朝廷募捐,却也拿出了半副身家修筑堤坝,重修大桥。如果江大人肯帮一把,我……”
“什么意思?”江望渡的脸色哗然变了,下意识左右看了一圈,冷声提醒,“钟大人莫要觉得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我更不愿意担这风险;以前要他命的是宁王,现在是陛下,你我算哪条路上的人,也敢想着抗旨不遵?”
谢停还好说,天子的心意从来不是两个五六品官的人能改变的,事实如此,钟昭也不知自己刚刚怎么了,慢慢放开了对方的手臂。
“江大人教训得是。”
他自嘲一笑,拱手道,“大人既还有公务在身,就此别过吧。”
江望渡颔首,再也没有停留地转过身,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朝远处走去,钟昭轻轻扯下脸上的面罩,过了会儿同样起身回城。
然而就在这时候,江望渡突然回头望向对方刚刚站着的位置。
半晌后,他又将脑袋转回来,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春来,握紧佩剑的剑柄,闭眼骂了一声。
——
当夜,钟昭一直在书房等到子时将过,外面终于风雨渐歇,打开一条缝的窗户也被人一把推开,江望渡熟门熟路地跳了进来。
他对满脸忧虑坐立不安,眼巴巴看向自己的水苏视而不见,兀自对钟昭道:“有没有菱粉糕?”
“有。”钟昭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把他拉到身前亲了一下额头,“热水已经命人准备给你好了,等洗完澡出来,保管它是热的。”
说着,他不咸不淡地看向抬手捂住嘴,眼眶完全红透的水苏。
水苏接到这个眼神则连连点头,努力了半天才让声音不发颤,“大人稍安,小的这就去拿。”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一直加班,12点前写不太完了,所以改到凌晨更新,但依然是日更,不更会请假[比心][狗头叼玫瑰]宝宝们可以等到醒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