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而立半晌, 谢停眯着眼睛咬牙切齿,而钟昭只是姿态平静地回望过去,通身却没有一处不显出寸步不让的气势来。
正在局面焦灼之际, 又有一名侍卫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汇告道:“启禀殿下, 徐指挥使手拿密诏, 一路直奔这里而来,我们的人想劝他先去梳洗,他却说……”
剩下的话,侍卫看了一眼谢停的面色,嗫嚅着没敢重复出来。
这个时候丘秀成刚从后门离开不久, 估计还没能从府里的院墙翻出去, 谢停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怒道:“说什么?!”
那侍卫闭了闭眼睛,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将头磕在地上:“徐指挥使说,他有要事向殿下传达, 必须让您现在就携府上众人接旨,否则便是抗旨不尊,形同谋逆。”
“好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如丘秀成所言, 现在还远远没有到动手的好时机, 谢停被活生生地气笑了, 但笑过后, 谢停还是转头看向钟昭道,“说你的条件。”
“宁王殿下是痛快人。”这时候谈到条件两字, 无外乎就是问他,要怎样才能帮自己隐瞒今天发生的一切,伪装出一副和平的假象。钟昭直言:“我要见到唐筝鸣。”
闻言, 谢停眼中迅速划过一抹警惕,但思忖半晌之后,又演变成了有恃无恐:“既然钟大人如此希望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活着,又怎么敢直接告诉我?”
顿了顿,他又笑了下道:“人在我手里,你难道不怕我反过来用唐筝鸣的命要挟你,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不放过他吗?”
“虽然汾州与京城相隔遥遥,但现在的端王毕竟是您的亲侄子,想必您应该很清楚他差点娶黎小姐为妻,又纳曾柔公主进府的事吧。”钟昭扯唇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而且我相信宁王殿下也很清楚,他最后是怎么破解这一局的。”
“我兄长对你难道不够信重,你居然还敢跟我提这件事?”谢停火从心头起,倏尔从旁边侍卫的剑鞘抽出一把剑,对着钟昭道,“他想让谢时泽娶你妹妹,那是看得起你家,你竟在那种时装病,活生生看着江望渡对父皇进言……”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切已经无比明朗,丘秀成早于暗中和谢停达成交易,让平阳军离开原驻地,伪装成平民进入汾州,暂时在此盘桓,时刻等待上面的命令。
他们前几天在茶摊遇见的那些武卒,背后的主子正是丘秀成。
再联想一下两年以前,钟昭和孙复一道将冠竹被押解入京,沿途明明遇到了不止一次暗杀,今日冠星话里话外,却都表明自己并不知道冠竹已经身亡,又或者说至少在周围那些监视他的人眼里,他不该知道这个弟弟被处死的事情,不难猜测恐怕至少在两年之前,丘秀成就已经和谢停有了来往。
钟昭无视肩头那把沉甸甸的剑,直视着谢停道:“天家赐婚,自没有我等臣子说不的权利,但一个苟延残喘,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亲王,也配算计我的家人?”
“我进来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唐筝鸣,那就索性先不提他,但苏流左现在连家书都不给苏流右写,显然已经足够证实汾州已经全盘在你的掌控之下,等闲连一封信都寄不出去;所以也就是说,他们先前写的那些,你多半也亲眼看过,或是由其他人阅后转述的。”
“既然如此,唐筝鸣对阿兰怀的是什么样的心思,我不说殿下应该也很清楚,眼下徐指挥使马上就要闯进来,你拿这样一个人的姓命要挟我,能有什么效果?”
尽管谢停早跟谢淮产生嫌隙,但在刺激谢停的时候提起他,依然有着巨大的效用,钟昭看着谢停因愤恨而发抖的手腕,不仅不闪不躲,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一丝污渍、洁净得宛如镜面的剑身倒映出他冷峻的脸,钟昭微抬起头,面上逐渐浮现出一抹令谢停心生疑窦的倨傲:“关于今后妹夫的人选,我连谢时泽都看不上,难道会因为这个保唐筝鸣?”
谢停用力咬牙,用近乎于看陌生人的目光注视钟昭良久,握着剑的手似乎都跟着松了一下,最后又下次握紧,厉声反问:“既然你不怕我杀了他,又为何要见他?”
“因为他是我派出来的,我自然想在能控制的范围内,给唐策一个交代,但如果殿下执意不允,你也可以试一下,我会不会在什么都没得到的前提下,听你指派对徐指挥使撒谎。”府门口那些人拦不住徐文钥,他们在这间屋内已能听见争执的声音,钟昭落下最后一句,“当然,我依旧是那句话,您还能选择杀了我,请殿下裁断吧。”
钟昭话说得很好听,实际却根本没给谢停走另一条路的机会,他最终气不过地一把剑将掷到地上,压着怒气道:“明天中午,我会让人把唐筝鸣送到你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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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不过殿下。”谢停不是什么言出必行的正人君子,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说一套做一套的事情,钟昭很快便进一步提出了要求,“接旨过后,我要立刻见到他。”
“他现在在汾州的监牢里,你让我怎么立刻把人提来?”他方才一气之下将剑扔在了脚下,其他侍卫都跪在地上不敢轻举妄动,唯独苏流左还算镇静,俯身将之捡起,可是还没有彻底直起身来,就被谢停迁怒地一脚踹在了腰上。
钟昭对谢停气急败坏的反问置若罔闻,看到苏流左踉跄了几下才站稳的一幕倒是皱起眉,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但也没说什么。
“行行行,今晚行了吧!”谢停见他是真的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好深吸一口气道,“接完旨后,老老实实陪本王重新用膳演完这出戏,唐筝鸣自会安然无恙。”
——
当夜,唐筝鸣被苏流左亲自送去钟昭隔壁,跟浑身伤痕无数的冠星关在一起,钟昭方才在席间跟徐文钥暗示了一下,让对方带来的锦衣卫都围在附近,断然不会出现谢停的人在这里偷听的事情。
钟昭此次从京城出发京城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唐筝鸣就算还活着,也必然身负重伤的准备,因此还专门带了一个简易的药箱。
在苏流左将人放在地上时,他便快速打开包袱,熟练地对对方身上伤口进行清创和包扎,重新回到他身边的乔梵则在旁协助。
这间屋子久无人居住,又因蜡烛不多格外阴冷,而徐文钥不在,钟昭就是这里非常绝对的地位最高的人,他专心料理尚还在晕厥中的唐筝鸣的伤,根本没人敢在这么压抑的环境下主动开口讲话。
谢停此刻正在前厅忙着应付难缠的徐文钥,没有心思放在别处,苏流左刚一进来,大门就被孙文州从外面牢牢锁上,别说是活人,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略带苦味的药味萦绕在鼻间,苏流左看了一眼靠在乔梵肩上昏睡的唐筝鸣,慢吞吞走到冠星身边,给人擦了擦面上的血。
“让他打起精神,别死了。”唐筝鸣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看上去已经有了些日子,但完全没有人医治,全靠年轻顽强地自愈着,骨头乱七八糟地接在一起,处理起来异常麻烦,钟昭连头都没抬,声音也透着一股冷漠,话却是对着苏流左说的,“今天清平街发生的事,宁王事先确实不知情,恐怕急着想要让我进府的人也不是他,而是设下此局的你们二人吧。”
听到这样一句话,苏流左低下头苦笑一声,伤势同样不轻的冠星倒是拍拍毫无知觉的左臂,语调上扬地对身边人道,“不愧是你盼了如此久的官爷,这眼力就是好,不枉我替你挨了一顿打。”
苏流左对此没有发表看法,只轻轻地按了一下他肋下还没完全愈合的刀伤,冠星当即嘶了一口气,疼得一头栽倒在地上打滚。
而滚到一半,他余光看到钟昭正用木板固定唐筝鸣重接的骨头,忍不住道:“这位大人,等下筝鸣完事以后,能给我也治治吗?”
佟虎还记得白日里的仇,顿时哼道:“凭你也配?若非大人不忍见百姓蒙难,今天街上不知要死多少人,到时你,还有你——”
话到此处,他指了指冠星,又指向苏流左:“你们都是罪人,按律统统逃不了一个绞刑。”
苏流左从始至终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即使佟虎已经指他鼻子骂,也没说一句话,倒是冠星哎呀一声,无所谓地撇嘴道:“兄弟这番话就说错了,不是若钟大人没现身,我们会是罪人,就算他出来了,我们也是罪人啊。”
佟虎被他脸上明晃晃的笑意刺得愣了一下,冷不丁又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在原地卡壳了好一会儿,才重整旗鼓准备开口。
可这个时候,钟昭已经将唐筝鸣能看得见的外伤尽数处理完,提着药箱走到冠星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堵上了佟虎的嘴。
冠星刚才打趣的时候还是一副混不吝的表情,被微微敛眸打量了一会儿,脸色却一点点灰败下来,偏过头道:“治不治给一句痛快话,这么盯着我是什么意思?”
“可以治。”钟昭张口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顿下/身以后,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撕他黏在伤口处的衣服,兀自问道,“只是你既然清楚自己身犯何罪,为什么还要跟苏流左一起弄这么个套钓我出来,而不是死心塌地跟着宁王?”
说着,钟昭望向他的眼神无端锐利起来,无不嘲讽地道,“这样一来,若宁王如愿登上皇位,你们虽不能上朝堂领从龙之功,但也必定深受重用,生死成败赌一把算完,何必给宁王拆台,机关算尽地向我投诚,走一条必死之路?”
佟虎没听懂,不由疑惑道:“什么投诚,大人您在说什么?”
乔梵正在不远处用多余的衣物给唐筝鸣铺床,严肃地接话道:“清平街事发时,我正奉钟大人之命在边上观察,等你们走了,立刻就想往外传递消息。不过我留了个心眼,跟着放飞的鸽子过去,发现他们还没等出城就被射死了。”
“不错,不过那会儿还好些,至少城门口尚且正常容人来往。”边上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青年点头,“在我们跟着指挥使入城后,那里眼见着就多了几队士兵把守,甚至没太避着我们,不许出也不许进。”
眼下丘秀成手下的前锋军已经埋伏在汾州内部,只要再过上一段日子,平阳军大举入内,谢停就可以直接带着他们向京城进发。
很可笑,前世谢停府里的死士从未大批量折损过,他却闷头做了一辈子鹌鹑,今生他羽翼折尽,被贬到此处,反而生了谋逆之心。
钟昭思绪回笼,看向冠星:“他们说归他们说,我在问你话。”
“大人,您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出来了吧。”冠星艰难地直起身,靠在一根满是灰尘的柱子上,低笑着道,“他派我弟弟去送死,我恨他难道不顺理成章吗?”
“不止。”钟昭唰一下撕掉他手臂处粘连着的布料,随即嗤笑,“如果仅是这样,苏流左没必要跟你合谋,他是端王亲随,宁王先天就会信他三分,一个心智不全武功高强的死士,走不到这样的人心里,他凭什么放着宁王不巴结,转而跟你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管苏流左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以汾州百姓的命当由头,引钟昭上钩是事实,钟昭想着那块砸在孙文州下属头上的石头,无论如何都叫不出苏大哥这个称呼。
冠星的武功远远不敌他胞弟,在对面这人略显粗糙的包扎手法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这话,您怎么不跟苏流左说?”
钟昭沉默着没回答,房里一时间又只剩下了众人的喘息声。
不过冠星的伤没唐筝鸣难处置,他没摆弄多久就宣布结束,再也不能避而不答,转头看了过去。
苏流左此时已经跪下,面容上面是一片绝望过后的安宁,他安静半晌,忽然有些没头没脑地问:“大人见过温水煮青蛙吗?”
钟昭没什么表情,稍带漠然地回答:“此乃典故,我当然听过。”
“那就是没见过。”苏流左摇了摇头,“可是我见过,早年没钱买吃的,我跟小右当过乞丐、小偷,更是经常去京郊的山上挖菜,捉些小动物来吃,其中就有青蛙。”
“这东西肉不太多,即使熟了也填不饱两个男孩子的肚子,小右心急,每次等不到水开就要把它下锅煮,然后在旁边眼巴巴地看;大人应该也能想象到,当里面还是凉水的时候,青蛙未见得马上跳出来,可能还觉得很舒服,而等到它反应过来时,早就逃不掉了。”
苏流左扬起头平和道:“属下刚到汾州时,宁王对我们这批人都很好,几乎从未红过脸,要知道端王殿下那样宽和的性情,手下人办砸差事也要挨几鞭子,但宁王不但没有这样过,还主动给我们在城内置办产业,甚至帮忙娶妻。”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没有小右那么单纯,也没有他那么坚定的心志,端王殿下重病难愈,就专心辅佐小主子,在汾州受到宁王这般倚重,我起初是很开心的。”
这是谢停一贯会使的施恩手段,上辈子这人就是类似的套路,唐筝鸣走前钟昭还叮嘱过他,唐筝鸣是苏流右的徒弟,面对这个师父的兄长,肯定也不会藏私。
但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抗拒又是另一回事,苏流左是孤儿,从小便没有长辈护持,被这种攻势打动也不难理解。
“你在汾州娶妻生子了?”钟昭心情复杂,继续问道,“那又为什么打定主意背叛?”
“因为他不喜欢宁王府里那些跟自己一样的人,想要找一个跟宁王没关系的姑娘,在外面安安心心地成家。”冠星看出苏流左不愿意讲述这段,凑过来道,“宁王答应了,说随便他去娶谁都行,自己可以不插手,唯独有一条——”
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钟昭默了片刻,将那人的要求猜了出来道:“不能告诉苏流右。”
“正是如此。”正常人家的兄长成亲,哪有不让告诉弟弟的道理,苏流左嗯了一声,“其实这时候,筝鸣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他还想偷偷写信把这件事告诉您,是被我拦下的;我用我们间的情义逼他保密,也没让他改变主意,但那封信被我撕毁,他倒也没立刻再写一封,而是想私下劝我;然后——”
“然后就出了另一件事。”冠星在旁边摊了摊手,补充道,“我跟唐筝鸣年纪小,还没及冠,所以这桃花运我俩没走上;但自左哥也拜堂后,京城派来的人大都被宁王笼络住,汾州官员和守军也听命于他,这时候,他就不演了。”
钟昭深谙谢停的脾性,简直都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以往他虽也爱胡闹,引围观的百姓争抢,可提前说了严禁动兵器,且每次放进去的人都很有限,所以尽管你们也怀疑他居心不纯,是在借这种方式选私兵,暗中培植人手,但是也没觉得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冠星颔首,唏嘘着:“对啊,他是王爷嘛,何况大梁一向禁甲不禁兵,只要他没私下制作盔甲,养几个死士又算得了什么?我们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直到唐筝鸣和左哥吵架的后几日,宁王又去玩了一次那个游戏,结果这回他说,只要能赢,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就算真的死在里面也无所谓,官府会出面给死难者家属相应抚恤。”
历朝历代,每城每池,不管国力如何强盛,百姓如何安居乐业,都永远会有添不饱肚子的人,谢停的这一刀堪称又稳又狠,稳稳地扎在了贫苦人家的要害上。
活到最后能捞一大笔,还能被堂堂王爷安排后半生;一旦死了也没关系,牺牲一个造福全家,抚恤金足够亲人安稳地活半辈子。
谢停第一回对大家这样说时,底下的人将信将疑,虽然也都在兜里放置了兵刃,但没有多少人敢用,最后只死了两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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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第二回的时候,现成的例子摆在前面,丢掉性命的人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
“筝鸣在宁王首次放话,说以后可以动刀的时候,就试图拉着我去劝他停手,但那个时候我以为宁王尚有良知,不会……”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苏流左至今提起,还是忍不住抬手捂住脸,嗓音完全哑了下去,“而且我夫人已经过门,我还想继续往上走,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跟宁王对着干?”
“所以你眼睁睁地看着唐筝鸣被锁拿下狱,受尽折磨,同时也眼睁睁地看着清平街被血洗了一次又一次,沦为穷苦者的地狱;而你洞房花烛,平步青云,接管了半城的防卫之责。”钟昭扯了扯唇问道,“难道你以为我会可怜你?”
苏流左颓然放下双手:“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对不起。”
冠星在旁边看了半晌,听到这里不由咂摸着嘴道:“大人,我想替左哥申辩下,他其实在宁王第一次那么做,看到后果时就后悔了,只不过碍于嫂子被宁王接进府里控制着,没有办法;而且如果不是他,唐筝鸣也活不到现在。”
侧头看了一眼尽管还没醒来,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的唐筝鸣,钟昭胸中的激荡之情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也只有一些而已。
他顿了顿,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嫂子自尽了。”冠星悄悄观察着苏流左的神情,见他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有些感慨地总结道,“因为看不得他成为杀戮的帮凶,也看不得他回房后成宿成宿睡不着,更看不得自己成为那个牵制着他的累赘,就——”
“大人,我自知罪该万死,纵然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现在不是杀我的时候。”苏流左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往前膝行几步,“因为一次偶然,冠星得知了他弟弟的死讯,遂与我合作引您来此,就是想告诉您宁王种种罄竹难书的罪行,找机会将它们带出城去。”
现在汾州各处已被封锁起来,那些跟唐筝鸣一样不忿于谢停的行径、意欲往外传递消息的人尽数被杀,只有他因为苏流左绞尽脑汁的周旋幸免于难,算是个人证。
至于其他证据,被草草掩埋在乱坟岗的尸体,以及平白空了数百间的房舍赫然在列,到时一纸诉状递上去,由不得谢停不承认。
钟昭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地上站起来,缓缓地将现在最好的计划说出来:“丘秀成不会拖太久,很快就会率平阳军回到汾州;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这些人不会大张旗鼓地兵临城下,必定会分成好几批,我们在他们第一波人赶到时,从大开的城门处溜出去,随即用最快的速度往反方向——京城逃。”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佟虎看看苏流左,又看了看神色坚定、俨然已经下定决心的钟昭,迟疑着道:“不眠不休地长途奔袭,我们倒是没问题,但您不是文官吗?好吧我知道您武功高,可爆发能力强的人不一定耐力强,这也不是一回事啊。”
“用不着担心我。”钟昭对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心中有数,因此随意地摆了摆手,更加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没有马匹怎么办?”
“大人只需蛰伏数日,和徐指挥使接上头,然后一道静候良机,马的事交给我。”苏流左拍拍腿上的灰尘,也站了起来,“夫人死后,宁王露出獠牙,再不复往日温和,但我也不是没白给他当了这么久脚蹬子,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他对钟昭低眉拱手行礼:“事已至此,属下斗胆直言,宁王并非能承继大统之人,小端王也不是;大人福泽深厚,前程远大,必不会陨落在汾州,若是将来……”
顿了顿,苏流左叹气道:“还求您想想办法,救我弟弟一命。”
“……这算什么?”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钟昭还没有吭声,倒是唐筝鸣虚弱地睁开眼睛,语带嘲弄地道,“苏流左,我师父多大的人了,在端王府中深受倚重,还用得着你在这里托孤?”
“我这里有,有一封血书。”他用没被吊起来的那只手挣脱乔梵的搀扶,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封写着血红大字的白绢,上面印满了被谢停灭口的地方官、锦衣卫和其他一些人的手印,“若不是那个畜生用嫂子威胁你,你是糊涂了些没错,但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唐筝鸣和苏流左各自受命来到这里后,朝夕相处好几年,虽然恨对方不听劝告,走进了死胡同,但也看不下去苏流左这般心存死志,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遗言。
他挣扎着要起身,但由于伤势实在太重,已经气虚到了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地步,乔梵不知道是该按住他,还是该扶着他起来,登时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钟昭。
钟昭垂眸看了一遍那条白绢,转向苏流左道:“你对不起他。”
只这一句话,苏流左好不容易直起的脊背就再次弯了下来,整个人难堪痛苦到极致,钟昭道:“所以他不让你做逃兵,你就不能寻死;待机会来临那一天,你和我们一起走,届时是杀是剐自有律法裁决,你这种罪人不配做决定。”
苏流左闭上眼睛,泪水控制不住地蜿蜒而下,唐筝鸣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到底撑着乔梵起身挪过来,给了他胸口一拳。
“钟大人说得对。”
他作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你还欠我师父一个解释,为什么成亲都不告诉他?我警告你,别想着把我们送走,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算完,你要做的事多着呢。”
苏流左听着这二人的话,双肩颤抖,止不住地哭,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钟昭没那么好的耐性,抬腿给了他一脚:“说话。”
“好。”苏流左猝不及防,被这一下弄的后退半步,随即他又双脚钉在原地,用力点头,“我去认罪、伏法,我……我答应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其实我搜了一下,温水煮青蛙这个说法,起源于十九世纪美国科学家的一场实验,而且后续别人做的一些实验,还证明这个结论存在谬误,古代常说的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不过我左思右想,苏流左不是什么文化人,听他念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有点怪怪的。
而且因为我写的也是架空王朝嘛,所以此处就先当成我的私设,如果后面想到更好的形容再改。
啵啵啵啵啵[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