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嘉言忘记如何回到侯府的, 是苏御的质问把他唤醒,然后两人对视,先是沉默, 质问也化作了疑惑。
“苏嘉言。”苏御问, “怎么了?”
这是他难得表现出的关心, 因为苏嘉言的脸色实在难看,灰败灰败的,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挫折似的, 下一刻就会烟消云散。
苏嘉言从他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意识到状态不妙, 想开口说什么,心头猛地一阵抽搐, 倏地重重咳嗽起来。
苏御和齐宁是同一时间出手搀扶,不知谁在耳边喊了句。
“叫大夫!”
苏嘉言心想,不至于兴师动众,然后下一刻就没了意识。
这次的晕倒来得突然, 好在大夫来得及时,施针后又被强灌药汤,这才稍稍好转了些。
深夜时分, 他被窸窣的声音吵醒,睁眼那会儿, 窗外的哽咽声夹着斥责钻进耳朵里, 仔细一听,原来是苏子绒压低声在骂苏御。
“都怪你!不然哥哥就不会晕倒!大冬天的, 你明知道哥哥怕冷,还要使唤他去送礼!你看看他被顾衔止吓成什么样了!”
意外的是,苏御这次一句风凉话也没说, 任由被责骂。
苏子绒真的很爱哭,每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齐宁都看不下去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苏御欺负他了。
“苏御我警告你,你若再敢使唤我哥哥,我不会放过你的。”苏子绒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你听见了没有!你说话啊!”
良久,终于听见苏御很冷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苏子绒看不惯他敷衍的状态,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全程都在走神,简直不可理喻。
屋内,苏嘉言翻了个身,厢房的炭火烧得足,也不必像从前那般盖两床被褥,只是心绪多了起来。
枕边的白玉瓶吸引了目光,伸手拿起,端详时脑海里浮现出顾衔止的脸。
刺杀案揭穿的是认知,也让他陷入无力,苦苦寻找的人,竟不是同一个人吗?
可是薛敏易已接近顾衔止了,朝贺宴一到,顾氏叔侄会在宴席争夺此人,一旦顾衔止把人带走,说明没有认错人。
思及此,藏在被褥里的手指动了动,似在数数,再过几日,朝贺宴一到,是否认错且看此事了。
因为病倒得突然,次日顾驰枫久久不见苏嘉言来东宫,立即派人前去侯府问话,最后得知缘故,心里的气竟莫名其妙消了,还自觉命人送去补品。
苏御寻了个由头准备遣返这些补品,但被苏子绒半路拦截下来,然后统统送去库房,要求一日三餐做给哥哥吃,不得浪费丁点儿。
苏嘉言吃了两顿,实在念着那口炙烤牛肉许久,趁着苏子绒来探病,不着痕迹透露想法,聪明的苏子绒一口答应,约定明日至繁楼吃酒。
有了顾衔止给的药,身体里的内息得到调理,虽然这并非解药,胜在有奇效,可见道观那位大夫手段了得,只可惜迟迟不见回京。
如常回乾芳斋干活当日,苏嘉言过得并不顺利,因为薛敏易处处针对,一时间庖屋气氛凝重,远比丁老在时还紧张。
苏嘉言按照步骤做好枣泥糕,照例先给薛敏易尝试,若口味合适了,便能送去前堂。
然而,薛敏易只是咬了一口,还未嚼,立即吐到地上,“什么恶心东西!”紧接着将点心砸在地上,用力踩碎,“苏嘉言,你若做不好帮手,便去烧柴端水,别在这耽误大伙。”
看到这张脸,就忍不住想起那日在王府受的憋屈,莫说是见顾衔止了,后面就算是管家也不见人影,只有个大夫来把脉,偏厅虽点了炭火,却有穿堂风吹过,冻得他瑟瑟发抖。
这就算了,那大夫不知是否医术不精,竟把脉了一个时辰,稍微挪动了下身子,又说重新号脉,害得他当夜回去得了风寒,到现在还一肚子气。
早知不和那牙人签生死契了,这会儿都在东宫享福,还在这受什么窝囊气。
苏嘉言看了眼剩下的枣泥糕,还是雷打不动的模样,照旧听话,“我拿去后门丢了。”
“站住!”薛敏易知道后门有一群流浪汉等着吃,投喂这件事是不成文规定,但今日他偏不如愿,“那些叫花子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你把这些都吃完!今日庖屋里所有不要的点心不许丢,全部给苏嘉言吃。”
有人不满说了声:“你这是坏规矩,而且小言的病才好,哪能吃得完那么多。”
众人听闻繁楼刺杀案,但顾衔止封锁了消息,大家只知有京贵受害,却不知其中有苏嘉言。
薛敏易听到有人反驳,骤然转头指着说:“你这么正义护着他,行,你别干了,收拾东西滚。”
苏嘉言眸色一沉,将手里的点心搁下,然后走向案板。
薛敏易见他不吃点心,拔高声斥道:“苏嘉言,我的命令你没听懂吗?”
得知庖屋出事,掌柜闻讯而来,刚到门前,大惊失色。
苏嘉言只刹那,执起案上的长刀,在薛敏易欲破口大骂时抵住喉间,平静回道:“听懂了,然后呢?”
薛敏易吓了一跳,四肢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敢往下瞥,“你、你做什么?”
方才的嚣张已被扫空,此刻能听出语气里的惊悚。
众人未料苏嘉言不动声色反击,有的担心出人命,有的则隔岸观火,只有掌柜敢上前劝说。
“小、小言。”掌柜咽了咽口水,“君子动口不动手。”
苏嘉言瞥了眼丢了饭碗的庖丁,对薛敏易说:“我非君子,但你是小人。”
薛敏易又被激怒,但不敢乱动,只能忍气吞声,用眼神示意掌柜赶紧处置。
苏嘉言懒得废话,只说:“我不干了,但你得把他留下。”
话中所指是方才打抱不平的庖丁。
薛敏易被气得满脸通红,若非被人刀架颈侧,现在马上让这俩一块滚。
掌柜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也后悔找了个祖宗做主厨,心想丁老快回来吧,思考一番后上前周旋,“要不这样,小言先回去歇息几日再来,别意气用事。”
苏嘉言却铁了心要走,“不必了,劳烦掌柜给我结算俸银吧。”
无奈之下,掌柜只能答应此事,最后亲自把苏嘉言送了出去,“你看,到时候丁老回来岂不是要怪我。”
说到底还是自己打理不周。
苏嘉言深知就算离开也不受影响,这些不过泛泛之交,唯有丁老值得牵挂,“掌柜说笑了,今日一别,总有相见时,告辞了。”
掌柜发现这孩子走得干脆,像是没来过似的,连做做样子的留念也不给,最后摇了摇头说:“去吧年轻人,祝你顺利。”
从乾芳斋出来后,苏嘉言径直往繁楼去,今夜约了苏子绒,能请他吃饭了。
到了包厢,推门而入,除了苏子绒以外,陈鸣竟也来了。
三人相互招呼,不出片刻有娘子上菜,为首的正是炙烤牛肉。
苏子绒知晓哥哥嘴馋这一口,连忙将碟子推到哥哥面前,“哥快吃!”
苏嘉言笑了笑,也不忍着,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烫得张嘴用手轻扇,“嘶。”
余光瞥见手边出现一杯茶水,转眼看去,见陈鸣腼腆笑道:“小心烫,慢点吃。”
牛肉焦香,一口下去爆汁儿,锅气味十足,咸香鲜嫩,再搭配爽口黄瓜下肚,清爽解腻,开胃可口。
苏嘉言连吃了几口,细嚼慢咽,吃相斯文,默不作声进食了好一会儿,陈鸣才捕捉到他脸上的满足,这才停下倒茶的动作,然后笑着和苏子绒碰杯畅饮。
苏子绒见到哥哥解馋后,才将长箸伸向心念念的牛肉,不过苏嘉言动作快些,早已将牛肉放在他的碗里,还顺便给陈鸣也夹去。
“你们也吃点。”苏嘉言有些无奈,像看着两个弟弟似的,“别等我吃完了才动筷。”
陈鸣手忙脚乱拿起长箸,想去吃那块牛肉,但不知为何手抖了下,夹了两次才成功,放进嘴里仔细吃了起来,眼神亮晶晶看着苏嘉言,“多谢言兄。”
苏子绒反而没皮没脸,不但吃了,还要哥哥再给自己夹,“哥哥救了我的命,我要当哥哥一辈子的狗。”
“咳咳!”陈鸣呛了下,“子绒兄,你......”
“子绒。”苏嘉言捏着他的耳朵,“少胡说八道。”
话虽如此,陈鸣却发现苏嘉言的脸上带笑,很显然并没怪罪,竟也跟着举手附和,“我、我也愿意。”
这下苏氏兄弟二人都愣住了,眼看这位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如此自我调侃,突然放声大笑,惹得陈鸣都连连挠头,脸颊也跟着泛红。
包厢里笑声连连,窗边的雪花被寒风刮起,落在了东宫殿前。
几声急促的喘息过后,一切似乎风平浪静了,顾驰枫累得浑身虚脱,四周全是散落的器具,各式各样,可见战况。
说起来,今夜少了许多兴致,平日在床笫之事上,无论多少鞭子绳子都想用上,没回薛敏易喊疼喊累都只会刺激心神,恨不得把人玩死算了。但这两日却提不起兴趣,哪怕在烟花柳巷也找不到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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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和苏嘉言有关。
还未想清楚,胸前有人趴了过来,垂眼扫去,见到薛敏易香汗淋漓的模样,明明是惹人怜爱的相貌,竟没法产生念想。
薛敏易忍着身上的疼痛,对这位太子说道:“殿下,今日人家被欺负了。”
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但依旧魅惑,几乎要把人的骨头酥掉,对顾驰枫来说最适合不过了。
顾驰枫抚着他的皮肤问:“谁敢欺负本宫的人。”
薛敏易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总之那帮厨就是不长眼的东西,区区帮手,居然当着众人面前羞辱我。”
不出片刻,两行眼泪淌在胸膛上,顿时激发了顾驰枫的保护欲。
“别哭。”他扬了扬下颌,“明日本宫找人杀了。”
薛敏易略带愕然,本想说找人去恐吓一顿便算了,未料眼下说杀就杀,“这......为免有些残忍。”
顾驰枫脸色一黑,用力掐着他的脸颊,“你说本宫残忍?”
这世上,从未有人敢这么评价自己,那些说残忍的,皆是伪善,若手中有这等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怕会更残忍。
薛敏易察觉不妙,害怕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快速否认说:“没没有。”
顾驰枫莫名生了不耐烦,甩开后起身说:“本宫绝不会让自己的人受委屈,既然你说那人如此不堪,何必留于世上,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薛敏易见他似要离开床榻,连忙追问:“殿下要去哪?”
顾驰枫心烦意乱丢下了句,“沐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薛敏易心生不安,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忽地看见手边散落的器具,趁着顾驰枫不在,命人找来几件极具特色的衣袍,在身上各处捆出造型,像个礼物似的坐在榻上。
顾驰枫在池里泡了片刻,将侍从喊来,吩咐说:“去侯府传话,叫苏嘉言明日来见本宫,本宫有任务派给他。”
侍从心想,今早还在关心苏嘉言的身子,又是送补品,又是送太医,这会儿怎的就忘了人家生病的事,“殿下,侯府那位好像病了。”
顾驰枫瞪了侍从一眼,“什么病一日好不了?还不快去,本宫要见他。”
无奈侍从只能离开。
顾驰枫觉得心情畅快了些,好生洗完后回了内室,掀开床幔一看,不禁哼笑了声,“今晚不离开?”
薛敏易深知想要宠爱就要有牺牲,牙人那边再寻理由应付,得把东宫的地位保住才行。
然后见他点了点头,跪在榻上,边爬过去边说:“殿下可别忘了,让人明日来取妾身做好的点心。”
顾驰枫一想到苏嘉言会来,心中畅快,拽着递过来的鞭子说:“放心,本宫自会安排好。”
话落,鞭子声响彻殿内。
深夜风雪渐大,繁楼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包厢气温暖和,即使开着些许窗也不觉着冷。
叩门声响起时,苏嘉言示意陈鸣继续吃,随后前去开门,然后瞧见侯府的小厮满脸为难,张望着屋内人。
这是周海昙派来的人,说是催促苏子绒回去,“大少爷,您就行行好,别拦着小人带小少爷回去吧。”
同样的说辞已是今夜第八次,苏嘉言也不嫌烦,侧身让路,照搬此前所言,“你若能将人带走,我便不拦着你。”
苏子绒听闻是母亲派人来,喊了几声“去去去”又把人打发掉,不过小厮似乎想强行把人带走,苏子绒喝了两杯也不惯着,直呼小厮转告母亲今夜留宿繁楼,这才把人赶走。
门前总算清净,苏嘉言清楚,在刺杀案后,周海昙对儿子来繁楼一事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又出事。
换作前世,也许他也会极力劝说苏子绒,不愿让这位菩萨心肠的继母伤心。
寒风自窗边鱼贯而入,欲关门之际,神色一顿,看着迎面走过的人道:“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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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