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宰相府, 苏嘉言在车厢里眯了会儿,风寒未好,这几日吃药多, 也时常犯困。
他做梦很多, 有时是前世, 有时是今生,还有些不熟悉的画面。
不知为何,顾衔止的车厢总有阵清冽的熏香, 只是倚靠着,就能觉得心安, 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中。
梦里出现一个其乐融融的家,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颊, 只从四周的环境,众人的衣着,分辨出这是个高门大户。
奇怪的是,他的视线只能到这些人的膝头, 笑声都是从头顶传来的,想抬头去看,发现怎么都抬不起。
原地转了一圈后, 突然在一抹牙白的锦袍前停下,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玉佩, 正挂在那人的腰间。
他踉跄走向那人, 努力扬起脑袋,踮脚去抓那玉佩, 抓住的瞬间,忽地一道声音传来。
“辛夷。”
猛然间,苏嘉言从梦中惊醒, 警惕看着被掀开的车帘,入眼是齐宁疑惑的目光。
“老大?”齐宁唤道,“到侯府了。”
苏嘉言褪去紧绷,脸上浮现出一阵迷茫。
好奇怪,刚才好像梦到顾衔止了。
下了马车,寒风拂面而来,苏嘉言打了个冷颤,思绪也清醒不少。
齐宁关心两句,问起是不是吃药太多的问题,却见老大摇头表示无碍,随后说起正事,“雨花街今日没有可以人物出现,但我蹲守时发现,有个掌柜时不时去一趟官衙,只是在门前徘徊,然后又回店里守着。”
苏嘉言偏头问道:“可知所为何事?”
齐宁摇头,“他好像抱着什么,用麻布裹着,我虽瞧不清,但到了附近打听一番,街坊说,他每日都回去几次官衙,也不进去,就一直在门外。”
苏嘉言想了想,“找一群人,明天去雨花街,把其余店铺堵满,让鱼相和这位掌柜见面。”
刚说完,一阵马车声自身侧传来,循声看去,竟是东宫的马车。
苏嘉言看向齐宁,“怎么回事?”
齐宁一脸苦恼,“听说来给侯爷拜年,一大堆山珍海味,吓死人了。”
说话间,一抹身影出现在府门前。
苏嘉言抬眼看去,正好对视上目光炯炯的顾驰枫。
顾驰枫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扫空,整理了下衣领,然后阔步走过来。
苏嘉言压低声对齐宁道:“马车留着。”
说完看着齐宁消失,然后迎上前行礼。
顾驰枫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苏嘉言不动声色避开了,“殿下今日怎会大驾光临?”
顾驰枫听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好难受,“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为了见他,还特意找了借口前来,结果还被摆脸色,有点不悦,但还能忍。
苏嘉言垂眸,看不起眼底的神色,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还在守孝期,殿下若看完了,自便吧。”
顾驰枫一听,回头扫了眼侯府,后知后觉为何冷清了,原来老夫人的守孝期还没过,难怪府里头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他原谅苏嘉言了。
“我听说你得了风寒。”他从袖中取出两瓶药,“一个是治风寒的,一个是解药,都是我精心给你准备的,你快吃了。”
苏嘉言看向他的掌心,“解药?”
顾驰枫连连点头,“这是一个月的解药,我看你上回吃完也差不多了,就顺路拿来给你。”
一个月。
苏嘉言心里发笑,且不说风寒的药是否有用,就算东宫给的是长生不老药,他还得掂量吃了会不会死,如今大发慈悲送来解药,结果是一个月的量,当真是不舍得他这个做工具的。
顾驰枫见他不说话,把药强行塞给他,“拿着,好好吃,下一次我还会送过来。”
“不必。”苏嘉言突然开口拒绝他,“何必劳烦殿下跑一趟,一个月后,让我毒发身亡不是更好?”
顾驰枫很诧异,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若要你死,还送什么解药过来!”
“对啊。”苏嘉言阴阳怪气,“若不想我死,为何给我下毒?”
顾驰枫哑然,平生第一次生出愧疚,他深知下毒的目的,是要把苏嘉言控制在手,只忠心东宫,可如今知道苏嘉言喜欢自己,心里有自己,再次面对这个问题,却是无言以对。
“我......”他避开目光,“日后每月,我都会给你送来解药,绝不会让你再受折磨。”
苏嘉言冷笑,“那我是不是还要多谢你?”
每个月给解药,意味着还会备受牵制,说什么好心,都是欲望作祟。
顾驰枫不喜欢他这种语气,根本不是好好沟通的,“行了行了,我们不说这件事了,今日来,我是和你说新年快乐的。”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锦盒,本想递过去,但想到苏嘉言心情不悦,索性塞到手里,“新年快乐,苏嘉言。”
“多谢。”苏嘉言面无表情回了句,“走了。”
连新年祝福都不想说,直接转身离开。
顾驰枫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真的离开后,连忙想要挽留,侯府的大门已被小厮无情阖上了。
“该死的!”他气得一拳打爆空气,“早知道不拿解药出来了!”
一提到解药,苏嘉言就会不开心,下毒这件事,就成了横在两人中间的刺。
难怪苏嘉言始终不愿袒露心声,肯定觉得命不久矣,陪不了自己多久,这才把他往外推开的。
奶娘也是如此,因为生病,不愿拖累自己,这才瞒着自己出宫。
他不能再让苏嘉言离开了,若找到根治的解药,他们一定能敞开心扉的。
这么一想,适才所有的郁闷全部烟消云散,复而神清气爽,转身朝马车走去,结果脚步顿足,余光似注意到什么,猛地偏头看去,脸色一变!
这是顾衔止的马车!
怎么回事?为什么送苏嘉言回来的马车,是顾衔止的!
他们什么关系!
一股无名怒火油然而生,顾驰枫盯着马车,抬脚用力踹向骏马,然后听见马儿长长嘶鸣一声,后蹄高抬起,毫不留情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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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畜生——”顾驰枫捂着下半身,“把这个畜生给本宫杀了!”
东宫的侍卫一拥而上,谁料骏马受惊往前飞奔,让人抓都抓不住,侯府门前陷入一片混乱。
齐宁笑着把事情都禀报一遍,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可见解气。
苏嘉言蹲在暖炉边上,额前的青丝被暖风熏得乱飞,脑袋毛绒绒的,“马车牵住了吗?”
“放心吧老大。”齐宁说,“绝不会让马车伤到人的。”
苏嘉言这才安心,虽然顾驰枫是活该,但别人是无辜的,不能受了牵连。
屋内暖烘烘的,齐宁去小厨房端来汤药,“老大,把药先吃了吧,你风寒还没好呢。”
苏嘉言应了声,倏地站起时,眼前发黑,脑袋一阵天旋地转,“齐宁!”
齐宁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担心问道:“老大,怎么了!是不是毒发了?解药吃了吗?”
苏嘉言驼着腰,慢慢适应后,摆了摆手说:“无碍,是我蹲太久了。”
方才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是在马车做的那个梦。
“你命人去查一事。”他恢复完,皱着眉说,“顾衔止的过往。”
齐宁把他扶至汤药前坐下,疑惑道:“老大,摄政王的事可不好打听,先前东宫想了解一二,派去的人都不见了。”
苏嘉言自然考虑到这个风险,所以并不打算让他们深入调查,“只需去道观打听,他所供奉的长明灯姓甚名谁,其他的事,我来做。”
......
夜色已深,东宫灯火通明。
侍女送走太医后,听着寝殿传来的哀嚎声,迟迟不敢靠近伺候。
“怎么了?”
后方传来一声询问,侍女转身,见到来人后,立刻跪下行礼,“苏大人。”
苏御也听见了动静,“太子出了何事?”
侍女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然后身侧拂过一阵风,苏御已朝寝殿的方向而去。
推开殿门,嘶吼声被瞬间放大,苏御皱了皱眉,行至寝殿前厅。
此时顾驰枫躺在贵妃榻上,被身下的疼痛折磨得满头大汗,靠着窗外的寒风纳凉。
看见来人,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只是不再嚎啕大叫了,“你来做什么!”
苏御的适应能力强,渐渐习惯他的脾性,见他捂着下身,腹诽活该,嘴上却恭恭敬敬,“雨花街要事。”
闻言事关雨花街,顾驰枫愣神了下,瞪了眼下人,示意他们全部滚。
下人们如释重负,快步涌出寝殿,还自觉阖上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殿内的药味被无限放大,苏御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今日鱼相带孙子去了雨花街,见到那名掌柜了。”
提到这事儿,顾驰枫就忍不住心烦,“本宫让你把掌柜处理掉,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吗?”
苏御提醒他,“本朝有律例在,良民无罪,岂能滥杀无辜。”
“你在教我做事?”顾驰枫道,“要是苏嘉言,早就做的干干净净了,你说苏子绒不如他,我看你也不如他。”
苏御紧咬牙关,面容肃然,“殿下不如想想,朝中谁有号召一群人的势力,能将其余商铺堵得水泄不通,使得鱼承龄不得不走近那家店铺。”
顾驰枫嗅到不妙,竖着眉问:“你说什么?”
苏御把调查到的细枝末节串联起来,一一说完后,顾驰枫也变得严肃。
“势力?”顾驰枫回想,“先前本宫还有秦风馆,但塌了之后,还能有如此能力的,无非是顾衔止了。”
但苏御分析说:“据臣所知,摄政王从不插手朝堂以外之事,雨花街这件事,连京兆府都不知晓,他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坏了规矩,让我们抓住把柄。”
顾驰枫也觉得有道理,他这位皇叔,曾在百官前起誓,绝不沾染皇位,奉文帝血脉为上,非朝廷中事,从不沾染半分,是说到做到之人。
正因如此,才能有如今的地位。
一阵疼痛自下身袭来,顾驰枫难得的冷静被打破,又变得烦躁,“那掌柜和鱼承龄状告了?”
苏御摇头。
“那你来说什么说!”顾驰枫拿他发泄,“去盯着他们,一旦有风吹草动,无论如何都要弄死他们。”
苏御问道:“适才殿下所说的秦风馆,那些暗卫一个不剩了吗?”
他曾听过此案,若说寥寥几人被埋,也许能说得过去,倘若一群人凭空消失,他反而不会相信。
“没死完。”顾驰枫道,“不是还剩了个苏嘉言么。”
接触东宫后,苏御知道,苏嘉言手上必定沾了不少人命,但这些证据都随秦风馆消失了,想要找到等于大海捞针,“殿下可知,苏嘉言身边有个贴身侍卫?”
顾驰枫扫他,“谁?”
苏御道:“齐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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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