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缎当然知道此事严重, 可是放走苏嘉言,他害怕顾衔止回来问责,“你不能......”
苏嘉言看出他动摇了, 强行坐起来, 打断说:“你看!施针后我就无碍了, 相信我,只有我进东宫,宰相才能安然无恙出来, 顾驰枫绝对不会杀我的。”
大雨滂沱,苏嘉言赶去东宫途中, 一直在找顾衔止的踪影,但最后只找到重阳。
若顾衔止不在, 基本能确定被软禁宫里了。
文帝召见,不得不去,这才命人围剿东宫。
车厢颠簸。
重阳道:“王爷有命,一旦鱼相放出信号, 我等必将破门而入。”
苏嘉言问他:“鱼将军人呢?”
重阳脸色为难,“他也带人把东宫包围起来了。”
东宫外的事态已是最坏,箭在弦上, 一触即发,到那时, 定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都说鱼府这位将军, 打小就是个暴脾气,嫌文人墨客的周旋麻烦, 听不得父亲那套文臣说辞,这才弃文从武,选择镇守边疆。
出关前, 鱼相还特意给他改名鱼无灾,希望此生平安。
如今回京述职,传来父母受胁的消息,又岂能沉得住气?
指不定还没收到信号,就想冲进去救人。
抵达东宫时,苏嘉言还没下马,吵嚷声就穿破车壁传来。
东宫阶下,数十人站在暴雨中吆喝交人,为首的男人身着甲胄,饱经风霜的面容硬朗肃然,黢黑的脸颊侧还有一道陈年旧伤,像蜈蚣黏着其中,随着表情蠕动,让他看起来杀气十足。
此人便是鱼无灾。
正和太子党臣交涉。
说是交涉,实际上喊话的唾沫星子喷了对方满脸。
太子党不乏有巧言善辩之人,站在鱼无灾面前那人,反反复复说鱼承龄吃醉了酒,早已离去,不在东宫。
但鱼无灾偏不信,非要亲自进去看看。
重阳开伞为他遮雨,朝门前疾步而去,“东宫确实给他们进去搜人,但是担心动武,所以只给文人进去,鱼将军临时找来鱼府门生,结果门生没找着宰相,将军怒斥东宫藏人,要求亲自进去搜,如今就被拦了下来。”
苏嘉言一听,就知道顾驰枫把人藏地牢了。
那里隐蔽无比,昔年拿来处置逆党或罪奴,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就算让这群武将进去,没有足够的细心和耐心,未必能找到位置。
府门前吵吵嚷嚷,忽地一枚令牌从雨里伸出来。
太子党臣一看,这不是东宫的腰牌吗?
转眼时愣了愣,“是你?”
原来这位就是坊间传言太子男宠之人。
对比之下,这位党臣浑身干爽,衣角沾湿,是推搡时被将士们溅的。
苏嘉言对他眼中的打量和鄙夷视而不见,“开门,我要进去。”
党臣嗤笑了声,“殿下今日身子欠佳,谁都不见。”
“是吗?”苏嘉言瞥了眼紧闭的大门,“我劝你先通传后,再决定要不要说这句话。”
党臣有恃毋恐,今日就是要死守大门,只许出不许进。
苏嘉言扭头,看见鱼无灾时,怔愣须臾,竟觉着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当务之急,以救人为先,旋即抽出鱼无灾腰间的佩剑,搭在党臣肩上,“不通报,就劳烦大人带路。”
谁能想到他敢当众刀架朝廷命官?
党臣脸色大变,又不敢乱动,嘴上不断念着律法要挟。
苏嘉言不为所动,把剑挪近他的脖颈,“你耽误一刻,刀剑无眼。”
党臣往后退一步,苏嘉言前进一步,身后的鱼无灾带领众人上前一步。
步步紧逼。
党臣卸了气势,却不忘使命,高声喊道:“来人!鱼无灾要围剿东宫,忤逆太子,给我拦着他!”
这句话并非喊给下人听的,而是喊给天下人听。
鱼无灾若真的进东宫,坐实刺杀储君之名,诛九族的罪名,足够让鱼承龄在东宫死一万次。
党臣此言一出,不必东宫的侍卫出手,重阳已至鱼无灾跟前,抵着他前进的步伐,沉重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鱼无灾目光锐利,“和这个草包储君多说一句,老子都嫌浪费时间。”
“将军慎言。”重阳逼着他退下阶梯,干脆把伞也弃了,“让小侯爷先进去。”
鱼无灾扫向苏嘉言的背影,“凭他这小身板?”
重阳道:“将军可是忘记同僚,苏侯爷之子?”
鱼无灾一刹止住戾气,望着走进府门的身影,有些诧异,“他怎么瘦成这样!那我更不能让这孩子独自冒险!让开!”
“将军!”重阳有些无奈,“莫要为一时冲动,而牵连亲朋好友。”
他巡睃一圈四周数十条人命,按着鱼无灾的肩头。
踏入东宫后,苏嘉言反手拍晕党臣,拖着长剑,走进雨幕,任由大雨浇头,被一圈侍卫围着,朝着正殿靠近。
有人慌不择路进殿禀报,高声大喊:“殿下!苏嘉言杀人了!”
殿内更衣的顾驰枫一听,“苏嘉言还活着?”
随后迫不及待挥开侍女,往殿门快步而去。
当那张心心念念多日的脸出现时,像得到失而复得的东西,喜上眉梢,“苏嘉言,你回来了!”
话落,顾不上那么多,让人打伞,拨开侍卫,疾步走去,想把人揽入怀里。
眼角寒芒闪过,长剑自党臣脖颈转移自他肩头,直直逼停脚步,想拥抱的双手悬停半空。
“你......”
“顾驰枫。”苏嘉言连称谓都省了,“把宰相大人交出来。”
利剑出鞘,四周的侍卫抽出直指他。
顾驰枫得知他也是来找鱼承龄,觉得不可理喻,“你不应该站在我这边吗?”
明明是喜欢自己的人,为何要替外人主持公道?
苏嘉言环视周围,看着他说:“若我拼了命,这群人未必护得了你。”
顾驰枫看出他动了杀心,肩上的剑就像无形刺入胸口,疼得阵阵酸麻,“你可知鱼承龄做了什么,你就这么保他!”
苏嘉言觉得可笑,“能做什么?还不是一些让你不如意的事。”
顾驰枫的心思被戳穿,倒不像从前那般恼羞成怒,而是无所谓笑笑,“是啊,所以他才该死。”
苏嘉言皱眉,从他神色瞧出不妙,视线往下一扫,注意到他换了衣袍,但靴子没换,靴尖处显然被浸湿了,衣摆扫过靴面,沾上殷红,站在雨里,脚边是一圈圈的红晕。
瞳孔逐渐放大,随着“哐当”一声,掷下长剑,拔腿往地牢的方向去。
死了。
鱼承龄死了。
这一世,仍然无法善终。
突然一抹红袍出现,挡在游廊前方。
“别找了。”苏御面无表情看着他,“救不了鱼承龄,你心里有没有不痛快?”
苏嘉言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毫不留情挥向他的脸,“畜生!”
出乎意料的是,苏御竟任由他坐在身上殴打,也不还手,口舌越是尝到鲜血,嘴角的笑就越灿烂。
“苏嘉言。”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脸,好像有一口气舒了出来,却还是不畅快,“你真的不一样了。”
不知打了多久,好好的一张相貌,最后变得鼻青脸肿。
而顾驰枫就远远看着,像看戏似的,就等着苏嘉言发泄完,再灰头土脸回到自己怀里。
苏嘉言喘着气,垂着头,身上的雨水滴落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双眼潮湿,连声音都变了。
他清楚,打苏御没用,因为鱼承龄是死在顾驰枫手里的。
“你赢了。”他压着声音,冷眼俯视,“我会先杀了顾驰枫,再让你下去赔罪。”
欲起身之际,腰间突然被一双手扣住,苏御强行按着他坐在身上,低声斥道:“你这是,要让整个苏氏断送在我们手里!”
苏嘉言又给他一拳,雨水混着血水溅落四周,“就算是,也是你害的!你就算是死了,也要记住,是你害的!”
苏御捕捉到他眼中的忿忿不平,展颜笑出声,扣着腰间的双手松开,直接拽着他的衣领,把这张小脸拉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你说得对,所以我给你个杀我的机会,我是户部尚书,我是朝廷命官,你现在架着我的脖子,把我送出东宫。”
“呸!”苏嘉言啐了口,“老子不稀罕。”
苏御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掌覆他脸侧,狠狠抹去脸颊的湿润,“把我,送出去。”
刹那间,苏嘉言眸色蹙闪,沉默看着他执着的眼神,撑在胸膛的手指动了动,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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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的不屑褪去,骤然起身,带着满脸肃杀,缓步行至顾驰枫面前,谁知被侍卫拦住去路,一排排长剑架在眼前。
但苏嘉言只是捡起地上的长剑,单单是这个动作,就吓得顾驰枫一激灵。
“苏嘉言你做什么!”顾驰枫见他拖着剑走向苏御,“他是你亲人!是朝廷命官!”
长剑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划破空气,架在了苏御脖颈。
“走。”苏嘉言紧紧握剑,“出去!”
顾驰枫不知发生何事,站在伞下,被侍卫护在身前,专心欣赏兄弟二人互相残杀,缓慢跟在后方,目睹他们走出府门。
大门敞开之际,众目睽睽之下,苏嘉言把苏御刀架身前,立于阶上。
鱼无灾和重阳冲上来,却不敢靠太近。
重阳问道:“宰相大人呢?”
苏嘉言咽了咽喉咙,答非所问,“苏御诓骗上官至此受害,请诸位大人——将他送官查办。”
重阳是第一时间意识到噩耗,意外看向府门内、肉墙后的太子。
等鱼无灾意识到什么时,神色俱变。
“啊——”他怒吼一声,拔出利剑,“把我父亲还给我!还给我!”
齐宁早有准备,带着一众人强行拦下,场面险些乱作一团。
“将军!”苏嘉言高声喝道,“户部尚书交由你押送!”
说罢,将苏御推了出去。
东宫大门后,站着两名侍卫,受顾驰枫的命令,准备将大门阖上,把所有乌烟瘴气和撕心裂肺隔绝在外。
不曾想,这时有人跑了过来,惶恐跪下,“殿、殿下,账册不见了!”
顾驰枫脸色霎白,欲转身去查看,脑子灵光一闪,拔高声下令,“弓箭手!”
苏嘉言倏然回神,长剑挥动,斩断射来的箭矢。
“齐宁,重阳!”他边抵挡边后退,“快马加鞭,送苏御走!”
看着仓惶逃离的苏御,顾驰枫这时已经意识到什么,咬牙切齿,弯腰拾起弓箭,站在肉墙的后方,寻一缝隙,搭箭上弓,怨恨的眼神平视弓箭,落在苏御身上。
拉弓,松手,冷箭破空,如闪电掠过雨幕,穿透一袭红袍。
苏御上马车的脚步顿住,瞳孔放大,颤抖垂眸,看到胸膛带着血肉的长箭。
这箭,不但刺穿了他,还刺透了胸膛下藏着的账目。
轰然一声,东宫大门阖上,马车延长而去,长街血流成河,像极了雨花街那场大火。
苏嘉言把苏御挪进车厢,眼看着他将账目硬生生从箭身扯下,将账册颤颤巍巍递给鱼无灾。
“将军。”苏御无力道,“......宰相大人的遗物。”
这一刻,鱼无灾就算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接受父亲死去的现实。
他紧紧抱着账册,难以想象父亲死前花费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口舌,才能让苏御带着账册出来。
原来数年前送子出关的那一面,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苏嘉言,你赢了。”
突然间,苏御唤了一声。
苏嘉言抬眼对视,深知一切冰释前嫌,生死之际,却还是无言以对。
他们中间横亘着太多东西,早已砌成一堵墙挡住了。
苏御也明白,所以只是释怀笑笑,那笑悲凉,如同鱼承龄死前对顾驰枫那番话一样。
“食民不馈,业兴百废,民穷生变,国之将亡,尔等岂能独善其身?”
“先帝择我淤身,万民举我病骨,今后主无徳,豁命以报君——”
鱼承龄被他诓至东宫,他被鱼承龄救出深渊。
春雨冲刷大地,有雨水撒进车厢,苏御慢慢抬手,接住飘摇的雨珠,还没握住,手掌蓦然坠落。
车厢里,沉默许久,久到齐宁护送账册回来,掀起车帘,苏嘉言还倚在其中。
“老大。”齐宁小声轻唤,不知他是否在难过,见浑身淋湿,生怕他受寒,“我们要回去吗?”
苏嘉言循声慢慢扭头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声,“齐宁,我们去东宫玩吧。”
顾驰枫绝对不会把鱼承龄的尸体留下,趁着东宫最放松警惕之时,杀个回马枪,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齐宁被他的笑吓出冷汗,“什、什么?”
苏嘉言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显得笑容诡异又可爱,“别怕,玩玩而已。”
......
当马车停在宫门前,有两名妇人脚步匆忙走来,脸上满是憔悴,她们身后是一抹紫袍护送,直至走出宫道。
重阳低着头,“鱼夫人。”
手臂被人猛地拽住,鱼夫人红着眼问:“孩子,无论什么消息,都只管说,别担心我。”
重阳犹豫看向她们身后的人,得到同意,往后退一步,躬身道:“宰相薨于东宫了。”
鱼夫人身子晃了晃,好在身边有人搀扶,这才免了跌倒。
她抬袖用力抹了把眼角,敛起眼底的悲痛,深深吸气,欲离开之际,忽地想起护送自己的侍女,转身回头,行礼道:“多谢王爷出手相救,那两名侍女......”
“无妨。”顾衔止道,“会有太医治好她们。”
鱼夫人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一刻都无法停留,告辞后上马车,快马加鞭回府。
这时,重阳身边还有位夫人没走,正是虞平候发妻马氏。
“王爷。”她道,“鱼相既死,虞平候可还能生?”
他们同为世交好友,得知鱼夫人被扣宫中,男眷不便入后宫,马氏毅然进宫拜见,这才得以保住鱼夫人的安危。
可是她清楚如今天要变了,鱼府尚未能保身,那他们这些公侯,又该如何自处?
顾衔止眺向东宫的方向,雨幕中,很多东西是模糊的,想要看清,要么等雨停了,要么走进雨里,“还请夫人转告侯爷,近日无要事切莫出门,此事一过,还请侯爷相助。”
马氏不解此言何意,但也算得到了定心丸,不再多言,“王爷多保重。”
言罢离去。
重阳上前给主子撑伞。
但顾衔止只是慢慢走出伞下,淋雨上了马车,“重阳,让言官不必拘着,入宫上奏吧。”
重阳有些担忧,“王爷,圣上若问起东宫......”
事关重大,他随主子多年,这一刻岂会嗅不到危险。
隔着车厢,顾衔止的声音有些沉,“看好苏嘉言便是,别让他再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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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