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 青缎不知从哪窜出来,抓着苏嘉言的手腕开始号脉,“我的小祖宗, 说好两个时辰就回来, 怎么这么久!”
苏嘉言有些尴尬, 挠了挠脸颊,“突发意外。”
说着瞥了眼顾衔止,想暗示他不要说出真相, 却见一双含笑的眼眸,正肆无忌惮打量自己呢。
“还好还好。”青缎双手同时号脉, 顺带夸一下自己,“我的药果然厉害。”
不过他还是皱着眉头, 盯着说:“但还是染了点风寒,行了,回去吧,我让人给你熬药。”
苏嘉言一听可以回家, 笑得灿烂,“不麻烦你了,我回家熬就行。”
“回家?”青缎扫了眼王府, “这里就是你的家!谁允许你走?你赶紧给我躺下,我要施针了。”
苏嘉言怔愣, 看向顾衔止, 要为青缎的话解释,“这里不是......”
“无妨。”顾衔止轻轻笑道, “可以是。”
青缎指使重阳给自己干活,“快去找个厢房安置,他要是没了, 我的招牌都要被砸了。”
重阳往主子看去,接到命令,立刻干活去。
苏嘉言无法,只好耷拉着脑袋跟上脚步,平生第一次感觉被支配的恐惧。
青缎指着他身上几处穴位,“这里、这里、那里、这里全部要扎,你回房直接脱衣服。”
苏嘉言心想里面也没穿很多,全靠顾衔止的外袍够大,这才遮得严严实实的,“青缎,你说我身子好了之后,身上会不会全是针孔。”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青缎剜了眼他,板着脸,“只要你能好起来,全是针孔又如何。”
说到这,就想起数日前摸到的脉象,心里闷闷的,不想多说。
苏嘉言这会儿脱了上衣,正趴在榻上,瞧不清他脸上的沉重,还在有说有笑,“身体什么的无所谓,如今还差一步,只要能成功,就算是死,我也愿意......呃!”
青缎一针扎到哑穴,强制关闭声音,“再胡说八道,我让你以后都说不出话。”
“.......”
苏嘉言乖乖抿唇,美眸带笑,无辜扑闪两下,开始卖乖。
只是方才那番话并非玩笑,如今顾驰枫已是走投无路,大仇将报,他真的要了无遗憾,日后可以逍遥自在了。
和青缎闹归闹,动作还是十分配合,趴在榻上,看着熟悉的被褥和陈设,突然想起这是和顾衔止同睡的地方,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不知不觉抚上枕过的位置。
刹那间,心头一跳,浑身紧绷。
青缎还搭着他的脉,眼神幽幽,“想到什么,心跳这般快。”
苏嘉言躲开视线,撇过头不看他,叼着玉佩在嘴里,恍惚间发现自己的异样何在,每逢身处王府防备心都会降低,渐渐变得放松起来了。
好像真把这里当家了。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竟迷迷糊糊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也许是趴着姿势一直没变过,四肢有些麻木,眼睛眯了眯,发现身上没有银针,衣袍不知何事穿好,心里大喜,给自己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时,听见屋外有细微的交谈声。
苏嘉言的耳力好,这是练出来的,只要厢房足够安静,注意力集中,就能听清远处的动静。
此刻分辨出是顾衔止和青缎在交谈,他虽然困得不行,还是想听听出了何事,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拖着脚步起身,在昏暗里摸索往前,双手刚覆上紧闭的窗棂,交谈声里传来自己的小名,动作顿住,甩了下脑袋清醒清醒。
“待事情结束,我带辛夷离京。”是顾衔止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做决定,“即使找不到尊师,也要救他。”
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贴近些窗边。
青缎长长叹气,压着声音说:“王爷,我就算、就算找到药引,他的寿命也长不了,你又何苦带着他奔波?我哪怕是尝尽百草,也会想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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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等不了你两年。”顾衔止撕开真相摆在他面前,望着湖面上的涟漪,“也许再过一段时日,他未必想留在京都,相比困在京都养病,他要得或许是逍遥自在的江湖。”
青缎语气着急,“你要带他去哪?”
沉吟少顷,顾衔止的目光从湖面眺向高墙外的天边,“他想去哪,我陪他去哪。”
一年四季,春季赏花,夏季戏水,秋季尝果,冬季煮雪,总有一件苏嘉言喜欢做的事情。
青缎从他左边绕到右边,“你走了,朝堂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苏嘉言没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顾衔止从始至终都不打算回答。
他松开抓着窗棂的手,转身背靠着墙,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像前世蹲在冰室的角落里一样,双眼空洞望着前方。
原来寿命不长了。
幸好,赶在大仇已报之前。
但是好像没那么痛快,明明也该是高兴的,心里还是很难受。
.......
御街上飘着哭声,素幡飘摇,纸灰作蝶,万民泪落,孩童举着自制白幡追灵柩,嘴里高喊着祭文。
京都三日,举国追思鱼承龄。
不久后,齐宁突然来传,说丁松山有急事约见。
苏嘉言当即明白是萧娘那边的消息,连忙洗漱更衣吃药,这几日睡得不安,反反复复做着前世的梦,导致此刻精神欠佳,不得不在马车歇息一会儿。
醒来时,丁松山竟出现眼前。
苏嘉言怀疑自己做梦,迷迷瞪瞪起身,刚要掐自己一把。
丁松山按住他的手,“别捏疼了,是为师。”
苏嘉言见他神色憔悴,看起来老了许多,立刻在师父面前跪下,重重磕头,“求师父责罚!”
丁松山惆怅叹息,举起手,迟疑了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很沉,“孩子,往前看,不要让老鱼失望。”
他把苏嘉言扶起来,侧过身,指着案上的东西,“看,师父给你带了什么,快笑一个给师父看。”
苏嘉言偏头,发现师父带了茶点,全是亲手做的,心里淌过暖意,用力眨了眨眼,朝师父开心一笑,“师父对我真好。”
丁松山揉了下他的脑袋,“快尝尝味道。”
两人落座各自对面,把伤心抛掷脑后,慢慢吃起东西。
苏嘉言整理好思绪,边吃边问:“师父叫我来,可是萧娘那边有消息了?”
提及此事,丁松山脸上难得出现犹豫,“有是有的,但我打听几日,这萧娘仍是守口如瓶,不过,能和皇后有关,大概只能是那件事了。”
“师父但说无妨。”苏嘉言道,师父不知他是重生的,若有些许蛛丝马迹,于他而言都是极大的作用,“如今还差一步,逼得圣上下决心就足够了。”
雨花街一事后,朝廷百官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人人自危。
丁松山给他支招,“听说文帝昏迷一日未醒,若东宫此时不犯错,不过是个废太子,依旧能东山再起。”
这句话点明了苏嘉言,手里的点心搁下,抹了抹嘴角,“师父说得是,现在还欠一把火。”他话锋一转,“不知萧娘的消息是什么?”
丁松山好不容易错开这个话题,没想到被他绕了回来,迟疑须臾也不见回答,“为师想想从何说起......”
苏嘉言知道师父或有心事,也没追问,这会儿由着老人家自己想。
茶点的香气溢满车厢,感觉身上的疲惫都消失。
丁松山布满褶皱的手来回搓,“你可知当年宋国公一事?”
苏嘉言从茶点里抬首,见师父谈及此事面色凝重,顿时想起安亲王府和宋国公是世交的传言,“徒儿不知,师父请说。”
丁松山娓娓道来,“国公夫人与皇后乃是姊妹,我便拿宋国公的事去试探,未料萧娘反应很激动。”
苏嘉言满是疑惑,“难道萧娘和此事有关?”
丁松山捕捉到他的神色,便知这孩子对过去的事不甚了解,小声说:“说来话长,当今圣上能夺嫡登基,是倚仗宋国公手中的兵权,但文帝登基第二年,宋国公出兵边塞,本来是一场小战,却被拖了数月,捷报传回时,连带着宋国公通敌的消息一并带回。宋家觉得此事有蹊跷,要求派人去调查,但只带回宋国公的死讯。”
苏嘉言听得有些入迷,前世对此事知之甚少,听闻宋国公是为了深入敌营被杀,也有人说深入敌营事假,通敌才是真,“老师可知宋国公?”
只见丁松山点点头,眼里带着惆怅,“那真真是位天纵奇才,武学造诣极高,想当年凯旋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当真迷倒不少人,与国公夫人被称颂天赐良缘,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苏嘉言喝下一口茶,“所以宋国公真的通敌了吗?”
“绝无可能。”丁松山这句话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你可知侯府如今仰仗的,正是宋国公当年的部下?”
此前文帝之所以邀侯府前去朝贺宴,正是因为苏华庸病倒,手握兵权的将领登门拜访,让文帝意识到,即便是宋国公的部下,也是情同手足,互相照应,可见凝聚力。
苏嘉言问:“所以安亲王才会为宋国公申冤?”
说到安亲王,丁松山愣住,问他如何知晓这些。
苏嘉言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坊间那么多传闻,我听到了不少。”
丁松山嗤之以鼻,“是否申冤未可知。”
谁知道是不是文帝做的一场大戏。
见状,苏嘉言心生疑惑,都说顾衔止是文帝的帮凶,又为同辈,称兄道弟,师父既怨恨,为何将顾衔止视作学生?
看出师父眼中的深恶痛绝,不想惹老人家伤心,转而问道:“萧娘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后与国公夫人为姊妹,若皇后派人追杀萧娘,必定是发现了什么。”
丁松山觉得这孩子聪明,刚要接话,齐宁突然掀起车帘,脸上带着兴奋。
“老大!”他小声说,“太子乔装来乾芳斋了!”
苏嘉言倏地放下茶杯,眼中也有意外,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
这时候顾驰枫出现,大概是皇后不肯出手相助,心里不快,无异是寻求慰籍。
他太了解顾驰枫了,一旦冲动必然做错事,萧娘倘若真心帮他,也会忍不住说出些什么。
苏嘉言看了看师父,“师父在此等我,既然来了,想必萧娘不会瞒下去,我去去就回,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事情功亏一篑。”
丁松山看着徒弟急急忙忙跑了,也拦不住,想到顾驰枫还觊觎自己徒弟,不免心生忧虑,担心上演强抢民男之事,连忙赶马往王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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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