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幽暗潮湿, 石壁苔痕斑驳,铁链锈迹斑斑,一边深嵌墙缝, 一边嵌锁囚犯。
霉腐之气混着血腥, 廊上一豆油灯摇曳, 鼠影穿梭其中。
天牢相对安静很多,以至于,铁链拖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一抹身影落进牢房内, 顾驰枫枯瘦的脸转过去,看到来人的那一刻, 眼底似有星芒闪过,似乎想到什么, 眨眼间化作灰败。
布满血丝的双眼,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来。
铜锁解开,身影走了进来, 紧接着有一头戴黑帽的男子上前,先给顾驰枫把脉,而后身上的穴位扎了一针。
只听闷哼响起, 顾驰枫浑身哆嗦,像被惹怒似的, 下意识斥道:“滚!”
含糊不清的发音, 勉强能辨出话语,带着厚重的嘶哑, 让他愣了下。
“我......”他难以置信,瞥了眼来人,“我能说话了?”
重重咳嗽几声, 喉间阵阵刺痛,让他喜上眉梢,不断呢喃重复着方才的话。
黑衣人离开,偌大的牢房里,只剩两个人。
苏嘉言沿着墙壁左右踱步,视线落在角落的窗口,拳头大小,和前世的冰室好像......好像。
他把手里的食盒提到顾驰枫面前,蹲下身打开,取出里面的小菜和酒水,默不作声斟满,然后抬眼看向顾驰枫,“这是萧娘让我带来的。”
顾驰枫才被人从鬼门关救回来,断不敢随意进食,如今被困在这生不如死,他想让自己死得体面点,宁愿绝食,也不会再吃一口,
苏嘉言看出他的心思,捏起一块点心放在嘴边,慢条斯理吃了,又拎起酒壶喝一口。
片刻过去,安然无恙。
见状没毒,顾驰枫连忙捡起长箸,夹起菜,拼了命往嘴里塞,像饿死鬼似的,被噎到后,打开酒壶仰头就喝,直到填饱肚子,才长长打了个嗝,倚在墙上喘气,吃得太急,不得不缓缓。
“你怎么来了?”他盯着苏嘉言,眼中没有欲望,是羞怒和不甘,“替顾衔止来看我笑话?”
苏嘉言站在他对面的墙边,“他不知道我来。”
顾驰枫皱了下眉,他故意提顾衔止,就是想在苏嘉言脸上捕捉变化。
可是苏嘉言没有任何反应。
像心灰意冷。
一股希望涌上心头,顾驰枫直起腰,看着他问:“苏嘉言,你来救我出去的是吗?”
无人回应。
顾驰枫不死心,又问:“是不是顾衔止逼你了?他逼你和他在一起的对吗?”
依旧无人回应。
顾驰枫没有耐心了,见苏嘉言垂着眼帘,好似失落。
他心疼苏嘉言,阵阵抽痛,切切实实的感到了难过,“苏嘉言,我们远走高飞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带你离开顾衔止,绝不会让他找到你!”
话落,沉默良久。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低低的嘲笑声。
顾驰枫愣住了,看着他,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苏嘉言和他对视,眼底的清疏像被撕开,露出其中藏着多年的怨恨,让嘴角的笑变得十分诡异,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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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顾驰枫的语气还是疑惑,但渐渐的,四肢逐渐变得寒冷,胸口莫名传来钝痛,耳边的笑声明明停下了,却又挥之不去,让他恼羞成怒,却又不忍大声斥责,用力捂着胸口,指着苏嘉言,一遍又一遍重复,“你疯了,苏嘉言,你疯了!来人!有人疯了!”
苏嘉言看着他狰狞的表情,“顾驰枫,别自作多情了。”
冷冷清清一句话,像巴掌,狠狠抽在顾驰枫的脸上,让适才发自内心倾吐的真心化作笑话。
顾驰枫想发怒,可是浑身上下都疼,冷汗自额头滑落,浸入眼睛那一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毒了。
“苏、嘉、言!”他咬着牙大喊,“你给我吃了、吃了什么!”
苏嘉言慢悠悠取出一个瓶子,手扬起,抛向他的眼前。
瓶子轱辘滚了几下,落在顾驰枫眼里。
强行集中精神去打量,瞳孔骤睁,惊恐望向苏嘉言,“是我给你的毒药......”
“不错。”苏嘉言说,“这药,本来是你给齐宁的吧,你想用同样的手段,把秦风馆的暗卫都捏在手里,只可惜,那日被萧娘的出现打断你的计划。”
他慢条斯理算账,无视顾驰枫眼里的震惊。
顾驰枫似乎想通了什么,无力喊道:“是你,是你故意安排萧娘在乾芳斋,然后引我出现,就连......就连喜欢我,都是假的?”
窗口透进一丝光芒,苏嘉言伸出手,用掌心乘住倾泻的阳光,“对呀,我不仅没看上你,我还恶心你。”
顾驰枫气急败坏,想破口大骂,可是毒药疼得他难以发声。
他既羞耻又愤怒,心脏像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着,酸酸痛痛,却无能为力。
“苏嘉言!苏嘉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顾驰枫,你毕竟是皇后所生。”苏嘉言放下手,瞥了眼沾了毒药的长箸,“我已经帮你透露消息进宫了,且看皇后会不会出手救你。”
顾驰枫在地上翻滚几圈,四肢渐渐无力了,听闻此言,愤怒的眼中闪过意外,“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是吗?”苏嘉言替他把话说完,弯腰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在手里抛了抛,“因为我了解你,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他捏着手指一弹,石头击中穴位的银针。
“我知道你愚蠢,自大,天真,还有一点重情,你渴望权力,享受声望,试图证明自己,其实不过是个草包。”
“我还知道你养私兵,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胸无大志。”
“我甚至清楚,道观那晚,你在繁楼饮酒作乐,等着别人把我送上门,想让我死在你的垮下。”
这段话让顾驰枫几近奔溃,无能嘶吼,却没办法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又不能说话了。
他说不出话了。
苏嘉言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力!
两人隔空相视,苏嘉言看着他,像看着死人。
不够,还是不够。
这点折磨,简直便宜了顾驰枫。
牢门的铜锁再次落下,天牢里只剩无力的痛哭,而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化作平静。
离开牢房,上了马车,身披黑袍的青缎看来,“问到药引了吗?”
苏嘉言摇头,“等皇后那边的动静吧。”
还需要找到解药,才能让顾驰枫死。
看到青缎,就忍不住想到王府,想到那个人。
“对了。”他迟疑了下,“王爷可还好?”
青缎没察觉他的异样,权当是在问关于宫变之后的事,“宫里乱作一片,圣上也不知怎的,感觉在刻意打压他,估计是受储君风波的影响。”
苏嘉言其实想知道顾衔止有没有好好生活,会不会睡不好,三日红有没有发作。
但他无法向旁人问出口。
尤其得知文帝刻意打压顾衔止后,难免想起文帝和顾愁的对话。
前世,顾衔止断袖一事被世人皆知后,文帝不止打压,甚至削减顾衔止的权力,助长东宫的风气。那段时日,摄政王仿佛消失般,即便言官三番四次上奏顾衔止遇刺,皇帝充耳不闻,东宫趁机铲除异党,势力日渐壮大。
这本该是朝贺宴后发生的事。
如今因为重生,时间和人都有了改变,唯独历史没有变化。
天下风声鹤唳,错走一步,万劫不复。
马车往王府而去,先把青缎送回。
青缎抓紧时机把脉,“你好好吃药,若再有不适,别怪我把你强行留在王府治病。”
苏嘉言乖乖听话,“知道了大夫。”
他如今不能再和顾衔止走近了。
也绝不能让顾愁成为第二个太子。
听完青缎的嘱咐,把人送走,马车逐渐起步,齐宁跳进马车,见老大神色不对,以为是没找到解药而伤心。
“老大你别难过啊。”齐宁说,“我在天牢布满了人,只要皇后那边出手救人,我们就能找到解药。”
苏嘉言掀起车帘,看着王府的围墙从眼前划过,“齐宁,你说,如果一个人对你很好很好,但是继续相处会害了他,你会怎么做?”
齐宁想了想,盯着他说:“就拿我和老大说,若太子真的给我下毒,拿我要挟老大,那我宁愿死,都不想让老大为难。”
苏嘉言握着腰牌,心不在焉,无非是早有答案了。
从要杀顾衔止,到利用其复仇,这一路走来,得到太多的照顾,这些慢慢变作依赖,润物细无声。
哪怕顾衔止中药,也从未想过碰他。
这样好的人,怎么能不心动,又怎么能使其为难。
“停车。”苏嘉言突然说,“你们先回去。”
齐宁追问:“老大去哪?”
苏嘉言头也不回说:“见个故人。”
身影像轻巧的猫,悄无声息溜进小巷,即使面对高墙也如履平地,翻身入内,往白鹤阁的方向快步跃去。
朱阁临碧水,竹影松风绕檐,夏风穿堂而过,氤氲清润,藏一襟温柔。
顾衔止自书房走出,行至廊下,拿起其中的卷轴和奏疏。
往日书案上的东西总是堆积如山,如今却寥寥无几,可见青缎说得不错,文帝或许真的在刻意打压。
苏嘉言藏在暗中,窥见顾衔止在白鹤阁穿梭,不多时,谭胜春来了。
“王爷。”谭胜春把一封信递过去,“西域的消息。”
顾衔止并未急着拆开,而是落座棋盘前,一边煮茶,一边取出两只茶杯洗净,“萧娘那边如何?”
谭胜春道:“得知废太子出事,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良久,顾衔止才开口,“先下去吧,把白鹤阁的人都撤了。”
谭胜春放下书信,有些不解,“当下时势,王爷的安危要紧。”
顾衔止道:“无妨,不会有事的。”
谭胜春颔首应下,来到廊下,取出一枚哨子吹响。
暗中,苏嘉言明显感觉四周的气息减少,甚至消失,怔愣了下,恍然明白自己暴露了。
待谭胜春离开后,一抹身影走进阳光,远远和阁中之人对视。
杯中已经添上热茶,顾衔止看着他,“打算一直站着吗?”
苏嘉言顿了顿,挪着脚步上前,时隔许久,再见顾衔止,依旧还会想起金明池的吻,不由心跳加快,喝茶的动作都没那么流畅了。
而且明明是在喝茶,却一点都不专心,时不时会偷瞄一眼,显然不如从前自在。
顾衔止静静打量他,莫名笑了下。
他始终觉得苏嘉言像个辛苦的孩子,意气风发的年纪,本该是潇洒自在,不受约束,享受快意人生,可这个孩子却背了个包袱在身,哪怕是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也不会喊累喊疼,坚韧不拔,顽强得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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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