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华庸在床榻挣扎, 像是不愿面对他,使劲侧身,躲避对视。
苏嘉言对一个瘫了的人不抱希望, 找到真相才更重要, 否则自己的姓名, 乃至整个侯府,恐怕都要面临陷害。
他转身离开,刚走出门, 就看见出现的周海昙。
几乎是下意识,他喊了声, “母亲?”
周海昙点了点头,神情不似从前那般反感, 自苏子绒离开后,对苏嘉言反而和颜悦色许多。
“听说你气势汹汹回来。”她看了眼厢房,“出了何事?”
苏嘉言不知如何阐述此事,也不想给她添烦恼, “没事,让您挂心了。”
周海昙是个心细的人,对后宅的事情多为敏锐, 平日苏嘉言一来,这里都是吵闹的, 但是今日恰恰相反, “你既叫我一声母亲,有什么事不能对家人说的?”
苏嘉言心绪本乱作一团, 听闻此言,略带诧异看去,没在她脸上看到昔日的抵触, 竟有几分对苏子绒时才会流露出的关心。
沉默片刻,他搭着眼帘,有些疲惫问:“我好像,从未去过父亲的书房。”
周海昙有些不解,但也没追问什么,从她嫁入侯府起,见到夫君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等怀了孩子,再到孩子落地,她收到的并非夫君归家的好消息,而是死去的噩耗。
那时候,她每日听着苏华庸对这个孩子的责怪,久而久之,守寡多年,也将怨气撒了上去,只要苏华庸骂这孩子,似乎就能畅快些。
但如今,好像并非如此。
她知道,苏华庸从不让这孩子接近父亲的院子,所以这些年来,对父辈的事情也是知之甚少。
“一个书房而已。”周海昙无视厢房的动静,“母亲带你去就是了。”
这是苏嘉言第一次进入父亲的书房。
他已经记不清父亲的相貌,只依稀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总是远远坐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戏耍。
那双眼中不会带着慈爱,而是心疼、可怜。
书房的陈设简单,没有过多的东西,落了一层灰在上方。
在里面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奇怪之处,不解祖父为何多年不许他进来。
当他准备再细细打量时,眼眸抬起,忽地注意到悬挂在上方的一幅画——白帝城托孤。
这幅画表面的灰层比陈设的浅,可见平日有人打扫,只是这书房极少人会来,除了苏华庸。
苏嘉言回头,往门口的周海昙看了眼。
周海昙意识到他想取画,转身背对,当作没看见,“这画,是他从边疆带回来的,当时也是你初次回到侯府。”
苏嘉言默默回首,把画取下来,仔仔细细看一遍,却没看出有何异样,突然想到师父懂画,可以带去给老人家一观。
此时天色已暗,本不该去打扰老人家。
可是皇后的话、祖父的反应,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也拔不掉。
马车使出京郊,摸黑绕进小道,最后停在一处院子前。
夜里开始下雨,空气很凉,他们站在门口拍了片刻,很快见丁松山走了出来。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老人嘴上说着,脚步还是利索前来,“到底是——咦,小言?”
苏嘉言把字画裹在怀里,乌睫落了些雨水,眨掉水珠,着急看着老人家,“师父,求师父为徒儿解画。”
丁松山见他淋湿,哎哟一声,把外袍脱下让他披着,然后撑着他和齐宁,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快步进了屋里。
师母给他们去了炭盆来烘干,又煮了姜汤,生怕他们染了风寒。
丁松山坐在蒲团上,面前的书案摆着画,他一手举着烛台,弯腰低头,借着烛火细看画中的细节。
“啧。”
“哎。”
“奇怪了。”
连着几声充满疑惑的语气,让他的眉头紧皱。
苏嘉言一会儿看着师父,一会儿盯着画,心里像落了块石头,越沉越重。
这时丁松山抬起头,问了一嘴,“这画从何处而来?”
苏嘉言如实说:“父亲的书房。”
丁松山知道他的父亲战死沙场,但这画显然不是从边疆带回来的,“画风倒像京都的。”
苏嘉言道:“师父可看出什么寓意?”
丁松山指着右上角的字说:“若是白帝城托孤,这里写得应该是典故,但此处却写了......”
白帝城头暮霭沉,今朝蒙冤难复还。
属中为质无所依,弥留托孤付同俦。
丁松山长叹,“这是在借白帝城托孤,把孩子交给同僚了。”
“孩子?”苏嘉言想起周海昙说的话,“夫人告诉我,我是和这幅画,被父亲一起带回来的。”
丁松山觉得奇怪,“我听闻,你生母出生边疆,亡于边疆,怎会有一副出自东京的画?”
苏嘉言看着画,“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母亲了,父亲说,母亲只有个小名,连我的名字,都是母亲死后,父亲给我取的。”
嘉言善行,君子所贵。①
丁松山想到京中关于侯府的传闻,都说老侯爷不喜嫡孙,厌恶大的,偏爱小的,倘若传闻不假,加上这幅画的出现,难免叫人觉得苏嘉言并非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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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莫说是丁松山了,就连苏嘉言自己也无法保证什么。
此前有顾愁来打听,后有皇后所言,祖父的异样,而今又找到白帝城托孤画,种种异样,似乎都指向这同一件事。
丁松山小声问他,“孩子,你在查什么?”
苏嘉言将天牢听见的事情一一告知,眼看着丁松山逐渐变惊讶的神情。
“师父。”他道,“我断是不相信,可有一事摆在眼前,父亲曾是宋国公的属下,这一点不会有错的。”
也是因为这点,多年来,文帝对苏氏都是爱答不理,有想要边缘化的心思。
若非屡次立功,岂会将他们放在眼中?
如今发现他和宋国公有关,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若不查清,又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凶险?
丁松山明白他的处境艰难,“那你打算如何?”
苏嘉言道:“我要离开京都。”
事关重大,离开只能保全自身,侯府仍处危险中,为今之计,他还要和侯府断绝关系,不能牵连侯府。
丁松山也赞同他的做法,但想到他今后要不断逃亡,难掩心疼,“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比如,为师让无相帮帮你如何?”
苏嘉言不敢说出想和顾衔止离开一事。
更不敢告知自己命不久矣。
“更好的办法吗?”苏嘉言也不知道什么才叫更好,只知道要活在当下,“此次离开,我会去调查母亲的身世。”
不管如何,他也要查清楚和这幅画的关系。
这次和师父告辞的时间有些长,老人家很不舍得他离开,总说那是亡命天涯的日子,一直劝说再想想办法。
但苏嘉言心意已决,考虑到侯府和师父的安危,将秦风馆的暗卫全部留在京都,到时候只带齐宁,至于乾芳斋,写了书信,打算以分钱的方式,请陈鸣打理。
一切准备好后,已是后半夜了。
想到再过几个时辰,就到和顾衔止的金明池相约,睡意好像也少了许多,忍不住起身去找要穿的衣袍。
打开柜笥一看,除了玄色还是玄色。
杀手做久了,都忘记生活了。
用手拨动几下,忽地一顿,注意到下方还叠着一件青灰白里圆领长袍。
弯腰抖开一看,是过年所裁的新衣,当时家中不得穿艳色,所以裁的都是些素色的衣袍,只是他没有穿罢了。
选定衣袍,将玉佩摘下放置上方,突然想起入京的玉商,似乎也是立秋当日抵达。
次日一早,厢房被敲开,有人快步走到榻前,掀起床幔道:“老大,玉商到了,还带了妻儿前来。”
苏嘉言翻了身,“想必是为了放孔明灯的。”
齐宁坐在榻上,抱着剑,“他们此刻在乾芳斋,我们要过去吗?”
乾芳斋点心闻名天下,凡是上京之人,总少不了要去浅尝一二的。
苏嘉言迷迷糊糊起来,问起天牢有没有消息。
齐宁摇头说没有,担心顾驰枫真的挺过去了。
但苏嘉言了解顾驰枫,“他若能挺过去,我倒要敬他是条汉子。”
早上空气清爽微凉,昨夜似刮风下雨,庭院被浅黄的落叶铺落满地,秋日的迹象已经浮现了。
换上新衣,至前厅和周海昙用过早饭便出门。
乾芳斋的生意依旧如火如荼,尤其今日立秋,庖屋都忙不过来。
苏嘉言示意齐宁去给师父打下手,随后上了包厢,手里端着做好的枣泥糕,找到玉商所在的包厢,发现门敞开着,里面只有玉商一人。
看样子,像是妻儿都去挑选点心了。
时机正好,苏嘉言端着点心进去,迎着玉商狐疑的目光,“客人请用,这是乾芳斋的招牌枣泥糕。”
这玉商并无那商门禄气,颇有两分文人墨客的气质,不卑不亢,更不会贪小便宜,“我记得,贵斋的枣泥糕供不应求,今日来时已售罄,怎会还有呢?”
苏嘉言礼貌一笑,“这是我特意吩咐留给您的。”
玉商意识到不妙,顿时起了警惕,“你是谁?”
苏嘉言转身阖上门,回首时,见他一脸惶恐,干脆站在原地,保持距离,“我相中阁下手中一块羊脂玉,不知能否割爱,重金卖给我?”
玉商几乎瞬间意识到是冲着什么来的,不假思索拒绝,“此物乃故人所留,不能卖给你。”
苏嘉言道:“不知阁下口中所指的故人,可是宋国公?”
此言一出,玉商骇然,左右看看四周,生怕被人知晓惹来杀身之祸。
苏嘉言安抚道:“此处,乃至这一层,只有你我二人。”
玉商指着他道:“你到底、到底是谁?”
苏嘉言将腰间的玉佩取下,举在面前,“不知阁下可认得这玉佩?”
玉商目光转移,落在玉佩上,神情顿住,下意识走了过去,来回端详,脸色大变,一把夺过玉佩反复查看,“这、这不是当年安亲王的玉佩吗?”
“谁?”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查的是宋国公,怎么又和安亲王有关,“你确定是安亲王?”
玉商的警惕卸下,满脸难以置信,看看玉佩,又打量面前的人,猛地抓住苏嘉言的臂膀,眼眶湿润,压低声问:“你你是安亲王府的人吗?”
苏嘉言感觉像要拨开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是。”
玉商一愣,猛地松开他,抓着玉佩问:“那这个东西从何而来!”
苏嘉言道:“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不等玉商追问,接着相告,“我是苏氏侯府中人。”
玉商大喊一声不可能,“这是安亲王的玉佩!”可才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摇着头,有点神神叨叨说,“不对不对,我听说,这玉佩后来赠与一孩子,宋国公又命我重做一块,可是玉佩未成,他们都......都死了。”
苏嘉言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痛苦缅怀的模样,“阁下可否告知玉佩的来龙去脉?”
说到这里,玉商连连后退几步,“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既是京都权贵,必然知晓那件事,我如今只想好好活着,求公子别再追问,就当给我们、我们平民老百姓一条生路吧。”
线索戛然而止,苏嘉言没想到他这么谨慎,这等信守承诺,怀有义气之人,绝不会轻易松口的。
他又不想就此错过知道一切的机会,只能多有得罪。
“阁下若不说。”苏嘉言道,“不知阁下的妻儿,还能走出我的乾芳斋?”
玉商震惊,“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还敢闹出人命不成!”
苏嘉言语气淡淡,“我非君子,既有权有势,为何不能仗势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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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尚书·大禹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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