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嘉言绝对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可是,当三司的卷宗摆在面前,那个熟悉的名字出现眼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
顾愁所言, 都是真的。
他想骗自己, 但是找不到理由。
从官署离开,夜色已深,金明池的孔明灯早已放完。
苏嘉言漫无目的走在路上, 神情呆滞,脑子一片空白, 在街上行尸走肉。
二十年前,宋国公逆案发生, 顾衔止不过八岁,站在皇帝身边,面无表情看着变故。后接受圣旨,以皇子身份, 督察逆臣家眷被处决。又站在火光冲天的安亲王府前,目睹大火焚烧三日三夜,一言不发。二十年后, 顾衔止救下了宋国公遗孤,暗中照顾他, 说愧对他, 说担心他,说怕他忘记他, 却从不说那个他是谁。
王府门前的灯盏轻转,灯花重影,阖上的大门被打开, 马蹄声出现身后。
“小侯爷?”是重阳的声音,“原来你在这,王爷今夜在金明池等你几个时辰了。”
苏嘉言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门打开,就走了进去。
他往白鹤阁的方向缓步行去,身子摇摇晃晃的,双眼空洞无神,直到阁楼出现眼前,空无一人,只有绿帘浮动,像抹春日草浪,隐约藏着两抹身影,即使不存在,也能感觉到那个轻吻。
熟悉的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前世今生,竟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他的父亲为何总是满眼怜惜他?他的母亲为何无名无姓?他的祖父为何厌弃他?他的爱人为何心事重重?竟是因为他的身世。
脚步踏上阶梯,一个不留神,整个人被绊倒,眼看前方,手臂一紧,有个手掌握住了他。
“小心。”一直跟在身后的顾衔止出手了,将人扶稳,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温柔询问,“哪里不舒服吗?”
苏嘉言抬头,对视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顾衔止,良久,往回路看了眼,后知后觉顾衔止跟在身边。
视线缓缓垂落,注意到顾衔止手中的孔明灯,未明的纸灯上,隐约能见到两行字。
顾衔止把灯提起,这小玩意儿在他手里,实在有些不搭,但想到有个孩子会喜欢,就忍不住买回来了。
他抬起苏嘉言的手,把孔明灯放在掌心上,“有个老人家告诉我,孔明灯是祈愿所用,点灯时,将心愿告之上天,心诚则灵。我没等到你,所以把灯带回来,你何时想许愿,就把灯点上。”
纸灯挡住他们半张脸,苏嘉言因此看清纸上的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苏嘉言鼻子一酸,向他扑去。
“啪嗒”一声,孔明灯掉落地上,顾衔止被怀里人撞得趔趄了下,平静的眼底泛起涟漪。
苏嘉言紧紧抱着他,几乎用尽全力去拥抱他。
好像再不抱紧,就会彻底失去一样。
顾衔止悬空的手收回,轻轻去拍他的后背,像安抚,像哄人,“为何不开心了?”
苏嘉言埋头不语。
顾衔止清楚他的性子,若藏心事,说明他还没想明白,再给点时间就好了,“金明池的天空有万千明灯,我们明年再去也不迟。”
沉默少顷,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不想去了。”苏嘉言慢慢退出他的怀抱,低着头重复,“我不想去了。”
顾衔止静静看着,想在他脸上看出什么。
良久,温声说:“好,听你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无条件地答应。
苏嘉言猛地抬眸,竟追着问:“你不想问为什么吗?”
语气像在赌气,又充满痛苦。
顾衔止注视他的眼睛,缓缓问:“为什么。”
苏嘉言克制情绪,咬着牙,一字一句说:“我只是不想和你去,什么孔明灯,什么云游天下,我都不想,只要和你一起的,我都不想,我不想和你一起了。”
风吹得周遭沙沙作响,掩盖了声音里的哽咽。
顾衔止搭着眼帘,眸色昏暗,默了默,才慢慢说出一个字。
“好。”
苏嘉言一诧,好像没想到他会答应,眼底闪过无措,这一切,仿佛被顾衔止当作闹脾气、赌气,没有责备,没有怪罪,只是轻轻的一个“好”字,把一切都化为乌有。
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他知道顾衔止在看着自己,眼神依旧柔和,可他没有勇气对视。
心口难受,感觉有只手抓着心脏不放。
又沉默了很久,他拖着脚,后退一步,双手抬起,弯腰,行礼,“承蒙王爷照顾许久,有些事已告一段落,这么久以来,多谢王爷的包容。我仔细想过,觉得此前过于冲动,将感情当作儿戏,这才冒犯了王爷,即便被骂负心汉,我也绝不辩驳一句,许多事既未表明,我想,王爷应当有所顾虑,既然从未一起,不如就此划清。你瞒我瞒,不如就此别过,过去恩情,他日我将携重礼登门谢恩,望王爷珍重,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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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出来,谈不上是轻松还是痛苦,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喉间发紧,有点苦涩。
抬起头,对视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下意识躲开视线,恰好看到脚边的孔明灯,心刺痛了下,抿了抿唇,许久,见顾衔止没说话,兀自提出告辞,“天色不早了,我先告退了。”
顾衔止看着他,“你累了,先回去吧。”
苏嘉言抓着衣袖,点了点头,最后看一眼孔明灯,没捡,绕过他快步离去,像落荒而逃。
有风拂过湖面,吹动脚边的孔明灯。
顾衔止不知何时转过身,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那抹清癯的身影仿若眼前,好像从未离去过。
良久过去,地上的孔明灯被拾起,他动作轻柔,将沾到的灰尘拂去,带回了白鹤阁。
“重阳。”顾衔止看着孔明灯,直到身后出现一抹身影,“查。”
重阳知道主子要调查苏嘉言,是铺天盖地去查一个人,这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上一次这么做,还是调查宋国公遗孤。
帘子摆动,白鹤阁内,又剩一人。
顾衔止看了一会儿孔明灯,慢慢移开视线,朝昏暗的夜色看去,手指搭在桌案,指尖屈起,轻轻敲了敲案面,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谭胜春掌灯前来,询问主子何时下榻。
桌案的声音停下,顾衔止将目光收回,“萧娘如何了?”
谭胜春道:“派人将太子的死讯告知后,哭了几个时辰,晕过去了,老奴怕她哭哑了嗓子,说不了话,已命大夫时时盯着。”
顾衔止没再说话。
......
苏嘉言回了侯府,甫一进到院子,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齐宁根本来不及接住。
“老大!”齐宁满脸担心,“你还好吗?”
苏嘉言双手撑在地上,垂着头,无力说:“闭门谢客几日,就说......我病了。”
齐宁不知发生何事,没过问,乖乖点头,听话照做。
后来几天,院子确实没有动静,连吃的,都是下人送进去的。偶有一次两次,是周海昙带人过来,说是济王赏了东西,想和苏嘉言商量如何处置,但都给打发掉了。
不日后,内外宅的管家权都交到周海昙手里。
这日,侯府连夜传大夫,事发突然,惊动周海昙起身,来不及梳妆,忙不迭进了院子,一看屋内灯火通明,却不见大夫的影子,疑惑上前,恰好撞见走出来的齐宁。
齐宁捧着铜盆,看见夫人时一愣,满盆鲜红的水没地儿藏,只能让路,给夫人气汹汹进了屋里。
苏嘉言的臂膀受伤了,此刻一手拽着纱布,嘴里叼着纱布另一边,听见脚步声,以为齐宁折返回来,还在低着头包扎,“齐宁,把消息传出去,就说祖父突发恶疾请的大夫。”
“怎么回事?”周海昙上前,“怎么受伤了?”
苏嘉言微微愣住,抬眼,看见来人,嘴里咬着纱布,含糊不清说了声,“夫人?”
周海昙拧着眉,下意识给他包扎起来,“我问你怎么回事,关在屋里数日,不知死活,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嘉言看着她的举动,抿了抿唇,心里说不上抗拒,就是觉得别扭,“近日京中无论发生何事,还请夫人莫要打听,更不要参与其中,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周海昙绑纱布的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苏嘉言一把撕掉半边袖口,“我先更衣。”
周海昙还想问什么,见状只好先避嫌,出了房门,意外撞见出现的顾愁。
来得悄无声息,可见不是走正经大门进来的。
“济王?”
“夫人好。”
两人碰面,倒是客气,没瞧出有何异样。
周海昙见他要推门进去,连忙拦住,“济王且慢,嘉言在更衣。”
虽说男子之间没什么可避讳的,但她此前听闻,苏嘉言是断袖,若擅自闯进去,只怕有嘴也说不清。
顾愁未料这也能被拦,见长辈在,也不好说什么,索性乖乖等上一等。
直到房门被打开,苏嘉言顶着苍白的脸色出现。
“母亲。”他率先看向周海昙,“明日我想补补身子。”
周海昙看着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我先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苏嘉言出门相送,目送背影离开后,转身看向顾愁,“说好了没有急事不相见。”
廊下灯笼摇曳,灯花在他脸上游走,颇有几分别致的美。
顾愁险些看入迷,一听这赶人的语气,耸了耸肩,“我听说你受伤,特意冒险前来,你不必这般排斥吧。”
他像没脾气似的,无论苏嘉言给什么脸色,都当作赏赐一样,笑纳了。
也正因如此,苏嘉言才会有所防备,这样的笑面虎,浑身藏着刀。
他领着顾愁进屋,提醒说:“你与我走得太近,只怕也会沾上断袖的流言,若圣上知道,还会不会把你封作储君呢?”
顾愁自顾自坐下来,支着额角,笑眯眯说:“朝贺宴上,我不是表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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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