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向乾芳斋, 车厢里,苏嘉言拨开肩上的手。
“行了。”他说,“都离开了, 就别搂搂抱抱。”
说着, 起身坐到顾愁对面。
顾愁笑道:“做戏要做全套, 要是被看出破绽,你以后还怎么拒绝皇叔。”
苏嘉言阖眼,想闭目养神, 但眼睛才闭上,就看见顾衔止在面前, 倏地又睁开,深吸一口气, 看了眼顾愁,“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
顾愁面不改色,对他的疏离并不恼怒, 转而问道:“你打算一直住在乾芳斋?”
苏嘉言道:“乾芳斋平日人多,能掩藏踪迹,虽然离开侯府, 但总觉得人有跟踪我。”
说到正事,顾愁收起笑脸, 若有所思, “我在你身边安排了人,若有异样, 应当早被发觉。”
苏嘉言也觉得奇怪,照理说,现在身边除了顾愁的人, 大抵还有顾衔止的人,只是这些人他都能察觉到,唯独有些气息若隐若现,不像是自己人。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眼神坚定,“不管如何,你我都得小心为上。”
顾愁听见后半句话,看向他,“我可以当作你在关心我吗?”
街景转瞬消失眼前。
苏嘉言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顾愁笑容加深,直至车子停下,主动为他掀起车帘,“早点休息。”
苏嘉言行礼,“多谢殿下。”
两人告辞离去。
混在人群里,进入乾芳斋,回到厢房,推开门,齐宁连忙起身,“老大,刚才收到风声,陛下要给济王赐婚。”
苏嘉言走到窗边,往外巡睃一圈,随后关紧门窗,“谁家姑娘?”
齐宁道:“皇后的表侄女。”
这是为了巩固胡氏一族的势力,曾几何时,文帝靠胡氏登上皇位,后身子抱恙,三番四次无法上朝,引得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提议年幼太子执政,实则想胡氏干涉朝政。
文帝不满胡氏势力庞大,强行扶持顾衔止上位,借其傀儡,整肃朝纲,胡氏一党认为不合规矩,文帝一枚扳指,扶正摄政王。
“如今文帝要压制顾衔止,又不想皇位流落他人之手,卧病在床,只能再次倚仗胡氏,我这位皇姨母,为了权势,倒是什么都愿意牺牲,包括亲姐妹也不放过。”
苏嘉言抿了口茶润喉。
齐宁有点担心,“老大,你说济王一旦接受,岂非和皇后同阵营了?”
苏嘉言道:“他肯定会接受。”这是对顾愁有利的事,“原本我也不指望他翻案,不过他应该会解决皇后,但我要的,是给国公府翻案,还他们和安亲王府众人安息。”
齐宁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仔细听敲门的频率,确定是认识的人,连忙开门。
陈鸣披帽出现,双手紧紧抱着东西,一进来就把东西放在桌上,等门关上,连忙说:“言兄,我把当年的案子都誊抄出来了。”
他们赶紧打开,把案件的来龙去脉了解一遍。
屋内的烛火续了又续,直至深夜,所有卷宗都翻看完,齐宁已经趴在案上熟睡,陈鸣呵欠连天,支着下颌小憩,就差倒头睡去。
苏嘉言自圈椅起身,不慎惊醒陈鸣。
“言兄?”陈鸣跟着站起,“有头绪吗?”
苏嘉言给他倒了杯浓茶,轻声说:“当年此事,起因一封密信,把信送至朝廷的人,是如今的禁军头领胡城烈。”
陈鸣诧异,“此人乃皇后表兄。”
胡城烈的女儿,指婚给了顾愁。
最巧的是,顾愁的下一个目标,正是对准了胡城烈,取得禁军的掌控权。
苏嘉言不确定顾愁对此事的态度,但文帝能同意这门指婚,说明在用心扶持顾愁,目的是为了对付顾衔止,让自己的血脉稳坐皇位。
“子渊,近日圣上身子状况如何?”
陈鸣思索道:“听闻有回春之势。”
话落,一阵咳嗽声响起,转眼看去,太监从寝殿走出,行至顾衔止跟前。
“王爷,圣上请您移步偏殿。”太监恭敬行礼。
顾衔止听着殿内的重咳,颔首,随后往偏殿去,那里已经摆好一局棋盘,只等对手出现。
秋日金叶铺阶,红墙映日,檐角听风吹拂,花园菊花盛漫。
一局棋下得相当慢,偶尔能听见咳嗽,呼吸声犹如风箱,循声看去,文帝已是油尽灯枯之状。
好不容易落下一子,又要掩嘴重咳,额角青筋崩起,脸如白纸,唇色发黑,像樽骇人的雕塑。
“今日怎么有空来陪朕下棋?”
文帝没什么力气问他。
顾衔止端坐软榻,微微垂首,看着棋盘的局势,“想起了些旧事,就进宫看看圣上。”
说到圣上二字,文帝看向他,此处只有他们两人,这种称呼总觉得见外,“你比你父亲安亲王还刻板,私下臣来臣去,没有丝毫家人的样子。”
“臣不敢。”顾衔止道,“一日君臣,终身君臣,何况臣已过继先帝,不敢称安亲王为父。”
黑棋落下,收回白棋。
文帝看回棋盘,思忖半晌,才迟迟落下白棋,大概是分心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走错棋,“朕近日,时常梦见他,那时候年纪尚幼,在御花园中,兄弟几个一起打闹,就属你父亲时常被皇兄们欺,朕只能带着他去先帝面前告状,替他出头。”
顾衔止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些事,往日文帝极少提起,大概是身子每况愈下,意识到命不久矣,慢慢开始忆往昔,对旧事念念不忘。
福书网:
“朕带着他读书、打马球、游山玩水、骑射,他的表现永远都是出彩的、亮眼的,但最难得的,还是性子谦逊,从不争强好胜,还说什么,只要是为百姓,他甘做天家绿叶。”文帝说着说着,眼中带笑,似乎想到开心的事,“那时,父皇见我二人形影不离,取笑他是兄长的跟屁虫,他居然说,他愿意做我一辈子的跟屁虫。”
说到这,文帝忍不住摇头笑了两声,沉浸在回忆里,明明还是开心的,结果下一刻,嘴角的笑渐渐淡去,脸色变得凝重,然后沉默了。
顾衔止看了一眼,知道他想起那件丑事。
文帝沉着脸色下棋,眉眼蓄着厌恶,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嫌弃,全都来自于多年前的那场打闹。
他带着被欺负的弟弟再次告状,父皇和大臣商议朝政,迟迟未能面见,兄弟二人蹲在殿前,等了很久才见大门打开,大臣们散去,父皇坐在龙椅,招手让他们过去,听完来龙去脉后,父皇没有召见皇兄,而是亲去寝殿责问。
谁知,撞见两位皇兄行苟且之事。
那日明明是烈日当空,寝殿却如冰窖,父皇气得凶,将皇长子的腿打断,让所有孩子各自禁足寝殿。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了,直到弟弟哭着跑来告诉他,两位皇兄殉情,父皇气急攻心吐血了。
自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愿接触弟弟,生怕被父皇误会,直到得知弟弟娶亲的消息。
“圣上。”顾衔止突然说,“你确定要走这一步棋吗?”
文帝动作一顿,白棋夹在指尖,即将落棋时,扫向棋盘,把手收回。
一旦下了,满盘皆输。
将思绪拉回,丢回棋笥,端起茶杯抿了口,瞥了眼顾衔止,这位他亲自提拔上来的侄儿,是亲弟弟唯一的孩子,也只有看着这个孩子,他才能有所慰籍,能光明正大怀念死去的弟弟,才觉得没有辜负那份兄弟情。
他太疼安亲王了,以至于爱屋及乌,对弟弟的孩子百般器重。
而顾衔止不负所托,比他的弟弟更出色,温和、稳重、有分寸。
但是,也是因为太出色了,除了他无人能掌控,将来谁还能压制得住此人?
“无相。”文帝再次落棋,话里带着试探,“朕听说,苏华庸的嫡孙苏嘉言,被逐出家门,如今是由远在边陲的次孙——苏子绒承袭爵位了,是吗?”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文帝从不会过问。
现在谈起,无非是察觉苏嘉言和国公府有关,向顾衔止打听对此事的态度。
顾衔止不动声色下棋,闻言点头,“已派人快马加鞭送信边陲,希望苏子绒能赶回来送葬。”
文帝说:“那个苏嘉言,从前孝名在外,如今性情大变,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顾衔止道:“大概是被逼无奈。”
文帝一听,盯着他问:“何出此言?”
顾衔止察觉到目光的犀利,淡淡说道:“先有废太子下毒,后有表兄苏御暗算,被长辈打骂长大,遭流言蜚语缠身,活得辛苦又无依无靠。”他抬起眼,看着文帝,“试问,谁还愿意忍气吞声?”
阶上秋叶被风吹起,飘零空中半晌,最终无声坠地。
文帝望着他平静的眼睛,有刹那间捕捉到杀意,心头一震,皱了皱眉,内心里,数不清是第几次生的怀疑,已经看不透面前的摄政王,甚至觉得是否掩饰太好,伪装多年滴水不漏,只有在极少的时候,才能觉察到异样。
白棋惊落,搅乱了局势。
棋子的噪音打破沉默,文帝垂眼,认真看着棋盘时,才意识到满盘皆输,无论如何走,都是走投无路。
黑棋就像局外人,欣赏着白棋垂死挣扎,默不作声把人逼上绝路。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突然,顾衔止的身影动了动。
文帝猛地往前看,目光随着顾衔止的起身上移,咳嗽几声,指着问:“你去哪?”
他的声音沙哑,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顾衔止正襟,随后行礼,搭着眼帘,居高临下注视着皇帝,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臣去帮圣上给苏侯设路祭。”
文帝睁着双眼,质问道:“朕何时要你去设路祭了?”
这世上,无人能替他做主。
就算是摄政王都不行!
顾衔止无声看他,片刻,转身离开,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
-------
作者有话说:本文进入收尾阶段,因为身体不好,目前连载的两本文暂时缘更,一定会完结,小天使们完结来看吧,祝你们身体都健健康康的。
谢谢阅读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