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嘉言还没等来顾衔止, 因为泡得太舒服,又嫌空气太冷,不肯从池子出来, 蒸太久犯困, 想趴在边上的石头歇会儿, 奈何一睡,直接昏迷不醒。
后来青缎才说是晕过去了。
幸好顾衔止发现及时,赶来时把人横抱离开, 安顿在厢房。
苏嘉言醒来时,已是翌日。
人是慢吞吞爬出被窝的, 身上还卷着被褥,以及一套陌生的衣袍。
他下意识看向枕边, 顾衔止的外袍还叠在榻上。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但被窝外太冷,他不想出去,伸了个懒腰打算接着睡。
房门被推开, 以为是齐宁送来早膳,嗓子黏糊糊说:“齐宁,不要早膳, 午后再送来。”
奈何没有回应,脚步声反倒越来越近。
此地是皇庄, 数不清的暗卫在, 断不可能有贼人,所以他也没放心上, 权当是齐宁他们的打闹,翻个身朝向帷幕外,接着赖床, 准备开口赶人。
“圣上!”见到身影,他从榻上弹起,定睛看着顾衔止,“你怎么来了?”
想到昨晚温泉一事,他虽昏迷过去,却能隐约听见耳边的吵闹声,只是醒不来罢了。
顾衔止见他脑袋蓬松,衣袍挂在肩上,睡意全无,呆愣盯着自己,浅浅笑道:“来看看你睡得如何。”
苏嘉言挪了下身子,挡住床头叠好的外袍,肩上的衣袍滑落,顾不上拉起,无措拍了拍被褥说:“挺舒服的,不过,昨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要是让顾衔止发现外袍,不知道会不会怀疑。
闻言,顾衔止道:“是我。”
苏嘉言愣住,咳嗽两声,“是你?”
顾衔止轻轻颔首,视线从他的肩头移开,看了眼床头的衣袍,一切不言而喻。
苏嘉言尴尬瞥向身侧,并未解释,而是挠挠头,“忘记还了。”
“无妨。”顾衔止道,“既然无碍,那我便不打扰你歇息。”
苏嘉言下意识问:“你去哪?”
顾衔止道:“用早膳。”顿了顿,又问,“你要一起吗?”
苏嘉言睡意全无,听见要一起用膳,就忍不住想和他多在一起,连忙起身下床,“好,我要和你一起吃!”
顾衔止看着他,目光不由落在身上,松垮垮的衣袍,还是昨日临时找来给他换上的,这会儿穿在身上,腰带紧紧绑着,勾勒出一节薄腰,上衣随意挂着,锁骨一览无遗,动作大点,衣袍都会掉下来,下摆拖在地上,走多两步都要被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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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不合身,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苏嘉言不知他所想,急着先去洗漱,但跑太快,又是刚睡醒的状态,果不其然,一脚踩中衣摆,整个人往前扑去,“啊!”
见状,顾衔止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拦腰抱住,“小心点,不着急。”
苏嘉言刚站稳,双手拉起衣摆,嘀咕道:“谁的衣袍,是要谋杀我吗。”
顾衔止轻轻一笑,放开那截柔软的腰身,温声道:“是我的。”
苏嘉言愣住,抬眼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的?”
顾衔止倒不隐瞒,“昨夜你昏过去了,我随意取来件衣袍给你换的。”
苏嘉言听见后半句,瞪大眼,“你......给我换的?”
顾衔止不解他为何这般神色,诧异又害羞,“你我皆男子,有何不妥吗?”
此言一出,苏嘉言像被泼了盆冷水,紧张感一扫而空,垂下头,抓着衣袍摇头,“没,没什么不妥。”
是啊,他们并非从前的关系,又有何羞耻。
说罢,去了盥洗室中。
顾衔止看着他的背影,察觉他生了失落,忽地想起昨夜更衣的画面。
昏迷的苏嘉言十分不安,蜷缩一团在榻上时,翻来覆去,完全无法更衣,只有他靠近,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安心不乱动,这才能将衣袍换好。
若不换,会有染风寒的风险。
现在的苏嘉言,一生病就有毒发的危险。
所以他只能亲自动手,自然看到榻上放着自己的衣袍。
虽不知对苏嘉言有何作用,但只要他喜欢就好了。
说来奇怪,当手触及苏嘉言的身子时,竟有恋恋不舍的感觉,甚至觉得熟悉,比如触碰耳垂时,怀里人会瑟缩躲起来,触及腰间的软肉时,或有嘤咛声。
甚至其他地方,即便不去触碰,亦能笃定会有何反应。
他清楚自己是清心寡欲之人,这是多年修身所致,从不贪恋情/欲上的事,也从未对他人有过如此想法。
唯有苏嘉言是个例子。
苏嘉言洗漱后,把顾衔止的衣袍交还,心里其实带了点不舍,面上却不显,努力表现出很情愿,实则心生歹念,想找个机会偷拿回来,不然实在睡不好。
两人一同用了早膳,青缎在打趣昨夜之事,说苏嘉言身子不好,不宜泡太久温泉,下回要安排药浴给他泡。
屋外还在下雪,一夜过去,气温骤降,天地白茫茫一片。
这种时候,最适合踏雪寻梅,不过皇庄梅花不多,加之庄内气候温暖,雪融得快,雪景不如别处好看。
所以,当顾衔止问苏嘉言想去哪时,苏嘉言想回京中赏梅。
京中最大的梅园在金明池。
自顾衔止登基后,金明池园林每逢初一十五,百姓能进园子观赏,眼下冬季,赏梅的人数不胜数,更有青年才俊在树下吟诗作对。
今日十五,苏嘉言嫌人多,懒得出门,何况还下着大雪,他畏寒不肯离开被褥,竟就这么躺了整日。
倒也不怪他,就连他自己都难控制,时常犯困,贪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白天睡久了,夜里就醒来,没事干了,就跃上屋顶,披着大氅看月亮看星星,虽然冷,但胜在安静惬意。
这夜子时过后,他再度醒来,屋外不见下雪,院子冷冷清清,人也没有。
眼下住在青缎的府邸,此处没人守夜伺候,他也不需要,平日无事,院子不会有旁人。
齐宁近日见他嗜睡,夜里呼呼大睡,不似平日提心吊胆。
此刻,苏嘉言身披大氅,跃上屋顶,望着皎皎月色,似有月满之象,天空繁星点点,照得地上人影凄凉。
他凝望片刻,忽地,深吸一口气吐掉,气息化作白雾消失眼前。
这样好的月色,他想好好看,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能看了。
其实,嗜睡的问题一直持续,青缎总说是药物所致,但他心中清楚,是时日无多了。
他总是觉得疲惫无力,哪怕没有毒发,也能感觉身体大不如从前,有时候甚至想,反正也活不久了,不如试一试解毒,也许能熬住呢。
可是他怕啊,他会怕。
由爱故生怖。
他牵肠挂肚的人还在世上,能见则多见,少一日便少一次见面的机会。
不舍得。
所以他犹豫、纠结,失了果断。
屋顶铺了层雪,薄薄的,因为厢房有暖气,所以积雪不厚。
他走在上面,踮着脚,轻轻的,一转身,眺见远处的府邸,似有光芒闪过,不由心生好奇。
说起来,总是夜里上屋顶,顾着看月亮看星星,未曾留意远处的府邸乃何人所有,又为何总是黑漆漆不见人居住。
好奇促使他追去那抹光芒。
光芒偶尔闪烁,应当是穿过游廊水榭,偶尔被草木或柱子挡住,但好在,能辨出方向。
追踪这事儿,于苏嘉言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大氅和衣袍在冷风中飞舞,他躲在氅帽里,被风吹得脸颊通红,直至落地府邸的院中,恍然愣住。
“这是......摄政王府?”
未料竟是背对背,若不细看,真的发现不出来。
许久未曾踏足此地,府内虽无人居住,却能看出整洁干净,看得出来,这府邸将来或赏赐、或空置,直到有合适它的臣子出现。
来到这,苏嘉言忘了去找那抹光,下意识就往白鹤阁去。
这是冬日,不知白鹤是否会飞回来。
万万没想到,那抹光芒出现在白鹤阁中,奇怪的是,只有一盏宫灯,却不见提灯之人在何处。
苏嘉言不怕鬼怪,甚至能自称鬼的人,当然想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踏进白鹤阁,绿帘浮动,行至宫灯前,正琢磨着,余光瞥见人影,倏地转头,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来人,神色顿住,呼吸间吸进冷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衔止一袭白袍,月色洒落身上,后方帘子飘动,松树摇曳,落叶飘过身后,衬得他想落入人间的神仙似的。
“辛夷?”
顾衔止似有意外,未料刚从冰窖回来,竟能遇到梦里出现的人。
适才有瞬间,就连他都荒唐想着,难不成是梦里的苏嘉言来找自己了。
苏嘉言平复不适,从声音里回神,提灯上前,看清是顾衔止,也很诧异,“圣上为何至此?”
顾衔止没急着反问,看清他脸颊通红,浑身寒气,大约又是去屋顶赏月,这才发现王府有人,“近日多梦难眠,便想出宫走走。”
其实是想去梦里的地方走走,希望能记起什么。
苏嘉言想起朝中的事,问道:“听说明日有月圆夜,百官至金明池祈福,圣上不早些歇息,如何能应对祈福大典?”
顾衔止闻言笑了笑,“你在担心我的身体吗?”
苏嘉言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承认,“圣上乃明君,国不可一日无君。”
顾衔止垂眼,见他提灯的手没戴手衣,摘下自己的,递过去,又接走宫灯,“把手衣戴上,别冻伤手了。”
苏嘉言乖乖接过,戴上,感受到一阵温暖的同时,心里也有些雀跃。
总算拿到一件顾衔止的东西了。
还没来得及道谢,突然听见顾衔止问:“那你又为何睡不着?”
苏嘉言如实交代,“实在睡得太多了,我希望明日不要这样,日夜颠倒其实也不好受。”
顾衔止想了想,说:“不如,你明日来参加祈福大典,正好梅园花开了,正是赏梅的季节。”
苏嘉言看着他,想到能见面,多了分期待,笑着说好。
次日,礼部来了趟府邸,送了些祈福大典的东西。
到了吉时,苏嘉言随百官踏入园林,前至宫殿途中,意外遇见重阳,随后被领去梅园。
重阳衣着官服,颇有武官的气势,“小公爷,主子说祈福典礼繁琐,你不必前去,只需在梅园游玩便是,可随时命宫人伺候,再过片刻,齐宁和青缎会来陪你。”
苏嘉言一听,既然不必和那些朝臣周旋,整个人都轻松多了,深吸一口气,梅香扑鼻,浑身舒展。
见重阳欲离开,连忙问道:“对了,他会来吗?”
他还想见顾衔止呢。
重阳思索道:“主子没说,不过,小公爷若想见主子,可至池边楼阁,今日主子歇在那边。”
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小公爷的厢房也在那边,若还想赏花,今夜可留宿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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