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之后, 金明池有放灯祈福,既为天下,也有为新帝。
说起来, 弑君一事, 终究有人忌讳, 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之举,总是想做些法事或是旁的,让太平延续。
苏嘉言自认不是胸腔豁达之人, 为天下祈福,这种祈愿显得太过宏大, 他只想为身边人,甚至为顾衔止就足够了。
金明池畔夜色如墨, 盏盏河灯悬挂河畔,似星河倾落,结冰的河面上,见京贵冰嬉, 热闹声肆起,孔明灯升空,悠悠飘向天际, 与皎月同辉映。
苏嘉言站在桥上,接过齐宁递来的毛笔, 盯着灯纸, 思索许久才写下一行字,搁下笔后, 不等齐宁他们,率先将孔明灯推向空中。
齐宁一转身,瞧见老大抛弃自己的灯先走, 急冲冲说:“老大!你又搞特殊!”
苏嘉言笑了下,“是你们动作太慢了,你看他。”说着朝青缎看了眼,“青缎都要把孔明灯写满了,老天爷能岂能忙得过来。”
青缎闻言嗤了声,不屑说:“你懂什么,我这是要老天指引我,找到好弟子,这样就不必累死累活了。”
想到太医院那群老头,整日拉着他互相讨教,简直比当官还累。
几人闻言大笑,都围着他打趣,又是说腰酸,又是说腿疼,吓得青缎赶紧把孔明灯放了。
苏嘉言站在他们身后,笑着看大家打闹,正走神着,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为何只身在此?”
温柔的声音传来。
他一转头,就看见身着白袍鹤氅的顾衔止。
愣了下,转而说道:“他们太吵。”
话虽如此,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顾衔止看见他眉眼的喜悦,浅笑道:“放了孔明灯吗?”
苏嘉言颔首,行至桥边,抬首,想去找自己的孔明灯,但漫天灯盏如星河,早已看不见自己的灯在哪了。
顾衔止似看出了什么,眺着灯海问:“可是飞走了?”
苏嘉言挠了挠头,点头,“不过无妨,我记得曾有人说过,孔明灯是祈愿所用,点灯时,将心愿告之上天,心诚则灵,上达天听,能实现愿望。”
顾衔止慢慢收回目光,偏头看他,眼神带了些探究,“那个人是我吗?”
苏嘉言神情一顿,心脏震荡了下,猛地转眼看他,“你......”本来想问是否都记起来了,可看到他眼中的探究时,紧张的心渐渐沉下,苦笑续道,“是你。”
顾衔止捕捉到他所有神情变化,从诧异到紧张探寻,最后变作失落,很显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辛夷。”他道,“那些记忆都是零碎的,很抱歉。”
尽管知晓记忆和苏嘉言有关,却不能随意告知,给了希望,若最后成了失望,倒不如暂且不说。
眼下记忆混乱,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今生的,哪些又是梦里出现的,亦或是说,哪些是前世的。
苏嘉言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失望,扬起笑说:“无妨无妨。”
就算记起来了,难道还能改变必死的结局吗?
顾衔止道:“所以,你在孔明灯上写了什么?”
苏嘉言看向天空,思索片刻,故意不说,“反正你也不记得,那我也不告诉你。”
顾衔止轻轻笑了声,不由记起白鹤阁那只孔明灯。
苏嘉言似想到什么,突然问:“听闻圣上要微服出巡?”
顾衔止道:“为粮道一事,此前胡氏旁支握着粮道肥差,如今粮道尚有麻烦未了。”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此次前去,快马加鞭十余日便能回来。”
粮道关乎天下,需皇帝亲自前去,可见此差事隐患颇重,是要将其陋习连根除掉。
苏嘉言看着众人放灯,深知身子不好,亦无法前去,只好说:“那我给圣上祈福,愿此次出巡凯旋。”
顾衔止道:“好。”
两人并肩而立,遥望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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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新帝摆驾回宫,免去百官百姓朝拜,不乘御车。
青缎拖着苏子绒等人,把苏嘉言的马车塞满了,将马车的主人丢给顾衔止,先一步扬长而去。
此时此刻,苏嘉言端坐马车里,身侧是顾衔止,两人皆不语,总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反观顾衔止,就算是行车途中,也不忘处理朝政。
苏嘉言看了好一会儿,抱着暖炉都快睡过去了。
“困了吗?”顾衔止突然问,“雪天路滑,马车行驶慢,若是困了,便睡一下吧。”
苏嘉言一听,也不客气了,揉了揉发酸的眼眸,直接和衣躺下。
要说皇帝的马车就是好,即便不是御车,也十分宽敞舒适,加之暖炉在侧,完全不觉车外的寒冷,躺下片刻竟真睡着了。
翻书声依旧,但随着均匀的呼吸声响起,翻书声渐渐消失。
顾衔止抬眼,看向软榻上蜷缩的人。
青丝垂落,额前一绺发丝落在眼角,眉梢随着熟睡紧蹙,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眸紧闭,乌睫长而翘,鼻尖耳尖因暖和而泛红,嘴唇红润,手里抱着玉佩,手腕还见一串红玉珠串,沉睡时,偶尔能见眉眼颤动,像做梦了,但不知是不是美梦。
顾衔止无声看着,尽管那夜在莲池阁楼的厢房上,也是这般看了整晚,但心中清楚,无论哪次,都并非第一次。
抬手解下鹤氅,将其披在那孩子身上,只是须臾,就看见紧蹙的眉眼舒展,脑袋还往鹤氅里钻去,活脱脱是只抱着尾巴睡觉的猫。
翻书声再度响起。
马车驶入京都后,四周的嘈杂声便多起来了,苏嘉言虽说贪睡,但也追求安静,马车入京不一会儿,便从梦中渐渐起来。
睁眼时,瞧见顾衔止依旧在忙,想起身,又不舍得被窝,打算翻身接着睡,却注意到盖在身上的鹤氅,蓦然清新,坐起身,鹤氅落下,被他接住,迟疑抬眼,对视上顾衔止平静的眼睛。
“圣上?”苏嘉言还有点懵,“这是你的吗?”
鹤氅脱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衔止见状,笑了笑,“刚睡醒会冷,先穿着吧。”
这话倒不假,按理说,是应该第一时间还回去,但拿着的人是苏嘉言,他惦记顾衔止的衣物已久,能披一时就一时,若能拿回去就更好了,这样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他乖乖披好鹤氅,面前就递来茶杯。
清新温暖的茶香飘来,嗅到时,他忍不住咽了下干涩的喉咙,顺手接住,刮了刮茶沫,抿了口,温度恰好,正打算大喝一口,马车突然颠簸,茶水不慎撒下,沾湿了胸前的衣袍。
苏嘉言低头一看,还好湿的不是鹤氅。
顾衔止给他递去帕子,欲询问何事,车帘掀起,重阳探头说道:“主子,是一群孩童跑了出来。”
透过车帘,见一群孩子抱着玩具,正在御街上横冲直撞,玩得不亦乐乎。
顾衔止表示无碍,马车继续前行。
恰好苏嘉言也掀起车帘,瞧见一侧的繁楼,经过胡城烈那次刺杀,现在已修缮好了,仍是门庭若市。
他看得入迷,没注意顾衔止的眼神,从繁楼落在他的脸侧。
对顾衔止而言,繁楼的记忆是复杂的,既有活着的苏嘉言,也有死去的苏嘉言,以至于叫人分不清,记忆里哪个才是真实存在的。
马车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乾芳斋。
如今丁老不在,乾芳斋的后厨需时常盯着,苏嘉言近日收了不少徒弟,更请了曾在宫中的御厨坐镇,如今的乾芳斋如火如荼,既保留枣泥糕的招牌,又有不少新花样。
这是他能为乾芳斋铺的后路,哪怕将来交给丁老,也不会让老人家太过操心。
午后天空下起小雪,苏嘉言从马车跳下,忽地想起身上的鹤氅,连忙掀起车帘,伸进脑袋,眼睫上挂着雪花,欲归还鹤氅。
顾衔止见眼睫颤动的雪花,衬得欲言又止的表情生动,轻轻笑道:“先留着吧,外面冷,早些回去歇息。”
苏嘉言有点小雀跃,连连点头,“好,谢谢圣上赏赐。”
说着裹紧大氅,快步进了乾芳斋。
目送人离开后,马车才往前而去。
这条路是途径王府的,起初想把苏嘉言送回青缎府邸,但中途改了目的地,眼下所经的地方,皆是京中权贵之地。
重阳想起主子近日总去王府,思索是否要停车时,忽地,车厢里传出声音。
顾衔止道:“重阳,到王府时停下吧。”
重阳怀疑主子有读心术,在马背上打了个哆嗦,示意车夫停靠王府门前。
冬雪纷纷扬扬,将搬空的王府覆上一层素白,往昔热闹的庭院如今空无一人,廊下不见仆从穿梭。
顾衔止在雪中静默,上次深夜前来,是自梦中惊醒,想来一探究竟,此刻再次身处此地,望着远处的花厅,有些画面逐渐闪过。
他看到苏嘉言的身影,被一只手搂着肩膀,似在告别。
脑海响起句奇怪的话。
像是苏嘉言说的。
“你是好人。”
顾衔止望着前方,意外蹙了下眉。
为何要说他是好人,苏嘉言又与谁在一起过?
金明池那晚,他们不该在一起了吗?
他以为,他们已经一起了。
雪渐渐变大,积雪压弯了庭院松树的枝头,寒风掠过回廊,发出细微呜咽,更添几分冷清寂寥。
重阳送伞前来,之后退至一侧,并未跟随主子的脚步前去,目睹主子走向白鹤阁后方的厢房。
顾衔止本想去冰窖,试图拼凑残存的记忆,一寻苏嘉言畏寒的缘由,却在中途停了脚步,立于一间厢房前。
比起冰窖的尸体,眼前的厢房,竟给人一种炽热急促的错觉,催生他主动推开房门,看清布局的瞬间,眼前闪过些朦胧的画面,若要细想时,额角又是刺痛,逼得他不得不停止思考,走出厢房,任由寒风扑面。
顾衔止紧握青伞,往冰窖的方向去,沿途脚步越来越慢,梦里的画面和眼前交叠,有些记忆也清晰起来。
棺木、尸体、纸钱,还有苏子绒在墓碑前的哭声。
从繁楼的坠落,看到血泊里的玉佩,再三确认后,目睹那孩子死不瞑目的尸体。
雪花在眼前飞扬,随着冰窖的门打开,刺骨寒风带着雪花灌进冰窖,明明是空无一物的冰室,仿若出现一张冰床在中间,上面躺了个面容苍白的孩子。
那孩子静躺着,明明一动不动,却能让人感到他的害怕。
顾衔止站在一旁,下意识朝那张脸伸手,想去触碰,却徒余冰冷。
眼前闪过一抹畏寒的身影,有些事情恍然大悟。
原来,那是国公府遗孤。
是死去的苏嘉言。
是自己困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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