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桁上路的这天只有齐文济和林谈之来相送,齐文济是代表宇文靖宸,林谈之是自己厚着脸皮硬要跟来的。
“林太傅,早闻林太傅大名,今日有缘正式相见真乃三生有幸。”
林谈之笑眯眯地道,“玉桁兄弟客气了,倒是你能得文济兄赏识,足见才识过人。文济兄可不是谁都瞧不上眼的。”
“你把我说得很刻薄的样子。”
齐文济无语的模样引得林谈之哈哈大笑。
田玉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惊奇,得知齐文济其实是在为圣上卖命时,他并不觉得意外,此人的性情胆识包括事迹都可证明是个明辨是非之人,只是……就这么和林谈之这个宇文大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混在一起真的没事吗?柳长风的前车之鉴可是混得不怎么样啊……
但林谈之这个人也很让他意外。
他曾在一些诗会上见过林谈之,那时只觉得此人虽有才华,但不食烟火,总有种傲视众生不屑与其争锋的感觉。
可今日一见,不仅没了往日里的难以接近,还颇有种志得意满、自在洒脱的感觉。
齐大人说,无论是他还是林太傅都在圣上手下重获新生,如今看到这两人和睦的模样不禁让他产生一种朝野稳固、欣欣向荣的错觉。
若是自己也能加入他们就好了。
田玉桁不禁在心中感叹,父亲以朝野动荡朝不保夕为由不准他科举,也不向任何人引荐,甚至都不准他与其他官家子弟往来,让他空有才华却只能游手好闲,连旁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见两位旗鼓相当如此和睦,真令在下羡慕。父亲宁可将我养在家中一辈子,也不愿我有所作为。”
林谈之收起揶揄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玉桁兄,若不得时,何必出山?若得其时,七十不晚矣。”
田玉桁心中云开雾散,当即作揖道,“林太傅高见,在下受教了。”
随行的马车皆已到位,后面跟着一箱箱银子,齐文济说道,“朝廷拨款不宜一次交付,恐引山贼,此是一千两,另外两千两随后即到。”
两人都心知肚明,之后的两千两已经不是给他修整河道用的了。
林谈之道,“我有一朋友,每年都会到闽中去选购茶叶,若是找到田大人那里,还望田大人多多照拂。”
田玉桁并未在意,拱手道,“举手之劳。”
身后传来马嘶鸣的声音,一身着淡黄色衣裙的女子从马车上走下来,她气质温婉,容貌也是上佳,目光落在田玉桁身上连忙快走几步。
“玉琉?”
“兄长!”
田玉桁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是母亲偷偷放我出来的,兄长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定要保重身体。”她红着眼睛,将一个包袱塞到田玉桁手中,“这里有些常用的药膏和驱虫粉,听说南方多虫豸,兄长备上一些吧。”
“好,为兄不在家时只能劳烦妹妹多多尽孝。”
田玉桁说着将田玉琉引荐给了齐文济和林谈之,也是希望他们能多多照拂,两人皆一口应下。
大队开始行进,田玉琉依依不舍地一直送到城门口,齐文济看着田玉琉的背影叹息道,“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怎么田尚书如此想不开,非要将好好的女儿嫁给刑部尚书那个儿子?连那亲军都尉的官职都是我给他争来的。”
林谈之见他愤愤不平的模样揶揄道,“这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我记得文济兄一直尚未婚配,田玉桁也与文济兄私交不错,不如……”
齐文济当即不悦地看向他,“在下记得谈之兄也尚未婚配,且一把年纪了,林丞相早就等不及抱孙子了吧?”
林谈之连忙轻咳一声,“大业未成,尚顾不得儿女私情。”
“林太傅。”
路边的马车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唤,那马车好像很早之前便已停在那了,只是两人都未注意。此时一女子撩开帘子朝他展露笑容,不过短短一瞥,那倾城之貌便让人难以忘怀。
林谈之的目光谨慎了起来,一个小丫头跑过来说道,“林太傅,我家小姐请您茶楼一聚,不知可方便?”
林谈之本想拒绝,可转念想到赵承璟令他调查宇文景澄的身份,便改口道,“林某随后便到。”
小丫头跑回去复命,这次换齐文济的目光揶揄起来,“谈之兄真乃风流人物,看来这大业未成,也不足以影响儿女私情啊。”
林谈之凑过去问道,“文济兄可识得刚刚的女子?”
“我怎会识得?”
林谈之便不再言语,齐文济如今也算得上是宇文靖宸手下的重臣,时常出入宇文府,连他都不认识宇文景澄,足以见得她被保护得相当之好。
他独自上了茶楼,宇文景澄已经坐在房间中等他了,转头看过来时唇角便随之扬起,“太傅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还不错。”林谈之在他对面坐下,他看到宇文景澄将手帕搭在壶柄上,一手撩起衣袖为他倒茶,动作优雅利落,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大家闺秀。
“宇文小姐……”
“嘘!”
他话未说话,宇文景澄便抬眸制止了他,“此姓为先帝所赐,我叫大人来只为叙旧,大人便不要如此称呼我了。”
林谈之改口道,“小姐上次……”
宇文景澄重重地放下茶壶,无奈地道,“我没有名字吗?”
林谈之笑笑,“恕在下直言,在下与小姐并未相熟到以名相称的地步,且小姐的名讳在下也不敢随意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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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景澄一手托腮,似笑非笑地道,“这世上还有你林谈之不敢的事?”
林谈之假意喝茶,余光则落在对方露出的小臂上,他的皮肤十分白皙,手臂线条较一般女子更为紧实,隐隐能看出骨头的形状,手腕处凸出的骨头也更为明显。
再看那张脸,虽然生得十分俊美,但他却不禁想起那日爆炸后挽着男子发髻的宇文景澄。眼下模样固然妖艳动人,可他却觉得那日的妆容似乎更加适合对方。
他思索着对方的性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看得有些久了,而宇文景澄非但未提醒,视线反而更加直接大胆地落在他身上,直盯得林谈之有些不舒服。
“小姐叫在下来所为何事?”
“不是说叙旧吗?”
“我们之间有什么可叙旧的吗?”
“既然没有,林大人又为何前来?还是想打探什么?”
林谈之闭上嘴,此人心思缜密,绝不能先一步露出破绽。
宇文景澄见他不言,又问道,“太傅那日死里逃生,有何感受?”
林谈之一板一眼地道,“皇恩浩荡,庇佑众生。”
宇文景澄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抗拒,只是自顾自地说,“自那日劫后余生,我便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如此新奇。过去我似乎很少离开府中,便是这京城都有如此多我未曾来过的地方。我不禁在想,到底是什么让大家甘心困在京城,甚至是困在皇宫的围墙之中。”
“自然是责任,为官者就当以君为先,以民为先。”
宇文景澄垂眸笑了笑,阳光在他脸上洒下淡淡的余晖,便连每一根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宇文景澄的笑容总似接受过训练一般,连每次扬起的弧度十分接近。
他唤来婢女,将一把用布包裹着的剑递了过去,“这是送给你的,上次在上野乐坊我折断了你的剑,这把便算作是我赔你的。”
那是一把黑色的剑,比他之前用的更为细长一些,也便显得更加精致,剑柄用黑色的皮带紧紧缠绕,余下几根流苏,剑鞘也十分简洁,只在末端有一些装饰纹路。
“多谢小姐好意,只是在下对兵器要求颇高,这把剑看着不趁手。”
“未曾一试,怎知不趁手?”
四目相对,他们说的是剑,又好像不是。
林谈之沉声道,“有些东西不必试,一看便知。毕竟世上不是每一件事都值得尝试,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不可能磨灭。”
宇文景澄沉默片刻,忽而道,“我听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若你肯收下此剑,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林谈之心念一动,“此话当真?”
“当然,不过你不仅要收下此剑,还必须佩戴,不能当做摆设扔在府里。”
“一言为定。”
林谈之抬手,两人当即击掌为誓。
“你是男还是女?”
宇文景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问,开口便道,“男子。”
他回答得太快了,毫不犹豫,以至于林谈之反而无法相信。他们两人还未相识便已开始斗智,林谈之从不敢小瞧对方,他只要稍一掉以轻心,必中圈套。
他不禁问道,“你没有骗我?”
宇文景澄莞尔一笑,“我只说可以回答大人的问题,可没说一定答对。再者,此问题如此私密,我已经回答,大人难道还想让我证实一下吗?”
“你!”
林谈之当即语塞,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被摆了一道,只怪他刚刚急于求成,想着也没什么损失,却忘了此人诡计多端。
宇文景澄得意地指了指,“请大人取剑!”
林谈之拿过剑,他武功虽然不怎么样,可用手一摸也知是一把好剑,尤其是很好看。
“姑娘送人佩剑,却还与人惯用的剑不同,莫不是想谋害在下?”
“以林大人的武功,这剑长些短些又有何区别?带着好看便好。”
“……”
林谈之不觉恼火,计上心来,“若此剑不小心坏了,可就怪不得在下无法佩戴了。”
“自然,只不过……”宇文景澄起身,在他身旁轻声道,“此剑坚如磐石,不可摧也。”
随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望大人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