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靖宸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你早就背叛我了,婉清。”
他忽然觉得一路走来始终在孤军奋战,环顾周围竟好似什么人也没有留下,他只是想夺回自己的家,只是想将曾经屠杀满门的仇人踩在脚下,他和婉清筹谋多年,只剩这最后一步。
赵承璟身上毕竟有一半赵氏的血,他不能接受。
他们宓家的江山,必须由宓氏的后人来坐,决不能掺杂半点仇人的血脉!
他阴沉地抬起头,“无论你说什么,赵承璟,你认为留着前朝皇室血脉的你还有资格坐大兴的皇帝吗?”
战云烈察觉到赵承璟攥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他也立刻回握回去。
赵承璟的目光望向老臣派的臣子,除了少数心腹外,其余人纷纷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但同样也没有跪下。
他呼出一口气,轻声道,“舅舅,您以为朕真的很愿意做这个皇帝吗?朕只是不想将祖宗留下的基业毁在朕的手里,不想看到大兴百姓水深火热,不想他日九泉之下无颜面对父皇。但如今,听你说了这些,朕忽然轻松了许多。”
宇文靖宸微讶,他竟真从赵承璟脸上看到了笑容,“朕与你斗了这么久,处心积虑、谨小慎微,每有忠臣受你迫害朕却无能为力时都痛心疾首,只要江山社稷后继有人,百姓能安居乐业,朕……”
他顿了一下,随后字句掷地有声,“我赵承璟即便退隐山林,也无怨无悔。此事了结之后,我自会写下退位诏书,寻得合适的人选。”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老臣派的人纷纷坐不住了,皇帝让位,可这还有谁能做皇帝?他们好不容易才盼得小皇帝独当一面,如今赵承璟已颇具帝王之姿,威名在外,仁德宽厚,分明是皇帝的不二人选!
再者,先帝的血脉除了他也便只剩下赵承继了,抛开身体残缺不说,光是刚刚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便远远比不上赵承璟。
“皇上三思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接着众臣纷纷跪下身,“皇上三思!万万不可退位!”
“除了您,根本没有别人能担此重任,愿圣上为黎明苍生着想,也万万不可禅让皇位!”
一旁正在写退位诏书的赵承继停下笔,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写,怎么听着好像他还能做皇帝?
看着这些刚刚逃过一劫的老臣,赵承璟心中也难免动容,“诸位爱卿,你们为朕为大兴都付出良多,朕感激不尽。但请诸位放心,朕定会选到合适的继位人选……总之,不会是他。”
他冷冷地瞥了赵承继一眼,赵承继哆嗦一下,连忙低头继续写。
宇文靖宸却被气得发抖,他指着赵承璟怒道,“你们都聋了吗?他是我们宓氏的后人!身上留着前朝皇室的血!你们怎么还让他做皇帝?你们这些整天把赵氏江山挂在嘴边的人,现在却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忘了吗?!”
众臣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对他怒目而视,仿佛在警告他不得放肆。
“老臣只知皇上是先帝亲旨传位的皇帝,其他一概不知。”
“就凭一块令牌就能证明你和婉清皇贵太妃是宓氏子孙了吗?说不定只是你从旁处捡来的。”
“就算是真的,那也只能证明你是前朝余孽,谁知道婉清皇贵太妃和你是不是亲兄妹?说不定你的亲妹妹早就死了,婉清皇贵太妃只是你在路上捡来的义妹。”
“就是,根本什么都证明不了啊!老臣看皇帝与先帝外貌脾性都颇为相似,而那宓氏皇帝残暴不仁,与当今圣上分明大相径庭!”
“故人已逝,你所说的都是死无对证的事,我等为何要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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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老东西!
宇文靖宸气得大吼,“他就是宓家的后人!你们让他做皇帝,就是江山易主!”
“够了爹!”
谁都没想到最先喊出声的会是宇文静娴,“你在说什么?赵承璟怎么会是宓氏后人?我怎么会是前朝余孽?本宫是大兴的贵妃,是未来的皇后,怎容你这般污蔑?”
宇文靖宸怔愣地看着她,随即怒火攻心,“我怎会有你这般贪生怕死、贪图享乐的女儿!你当为你身上留着宓氏的血而自豪!”
宇文静娴只是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本宫是当朝监国大臣的嫡长女,怎可能是前朝余孽?是父亲老糊涂了,自己死到临头还想断送女儿的前程。”
“我看你才是疯了!你以为他还能放过你吗?”
“当然能,”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因为我有过皇上的孩子啊,我怀过龙嗣!你怎么能让我的孩儿也背上前朝余孽的罪名?父亲,你太自私了!你快跪下向皇帝认罪,说此事皆是你一人主谋,与其他人毫无关系。”
宇文靖宸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仿佛认清了眼前的人早已无药可救,“静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教导好你。”
他说完这话转过身去,似是在擦眼泪,可下一瞬大殿之内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哨声,几乎是同时殿外的侍从便倒了一片。
战云烈当即将赵承璟护在身后,大殿内的战家军也霎时进入戒备状态,数个黑衣人从房梁、殿外冲进来,瞬间将老臣派的臣子们包围起来。
看这身装扮,赵承璟也猜到了,“是死士。”
宇文靖宸哼了一声,“没错,是死士。你不是也知道吗?这些死士还是你母妃留给我的。”
赵承璟抿紧了唇,他便说此次未免太过顺利,那些保护宇文靖宸的死士竟一直未曾出现。
战云烈也严阵以待,这些死士屏息的功夫了得,躲在大殿这么久自己竟也没发觉,显然都是些高手。
宇文靖宸正了正衣襟,沉声道,“好外甥,放舅舅的人离开,否则这些对你忠心耿耿的老臣便将血溅当场。你好不容易回到宫中,也不想手中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吧?”
“舅舅,您果然还留着后手。”
宇文靖宸莞尔一笑,“你要和舅舅学的东西还很多。”
战云烈目光警惕,低声说道,“我有信心一击杀了宇文靖宸,但这些死士会不会就此停手便未可知了。”
赵承璟轻声道,“朝中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不可轻易冒险。”
他沉默片刻,抬手做了一个让路的动作,战云轩跟着下令,后冲进来的战家军才缓缓散开,露出一条路。
宇文靖宸得意地道,“璟儿,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赵承璟暗暗捏紧了拳,他决不能这么放过宇文靖宸,他活着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会死于他手,自己也将难以安生。
他低声道,“等他出宫后……”
战云烈立刻会意,“我亲自去追。”
“嗯。”
宇文靖宸一手揽住宇文景澄的肩膀,另一只手拉过宇文静娴,赖成毅也紧随其后。
他们在死士的保护下步步后退,眼看着便快退至大殿门口,宇文景澄的身体忽然一沉,林谈之下意识上前一步,立刻有两个死士冲过来用刀架着他的脖子。
他抿紧唇,好像醒了。
他看到宇文景澄也在看他,四目相对,除了诀别竟读不出任何情绪。
宇文景澄看见林谈之迈出的那一步,心中一阵绞痛,从相识以来,林谈之从未向他靠近过一步,可偏偏在兵败的今天,林谈之几次向他靠近。
可此时此刻,早已没了别的选择,他只想最后将这个人的模样记在心中,此生不忘。
搂住他肩膀的手忽地一紧,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洒在他的脖颈和侧脸上,宇文景澄还未看清,身体便被一股大力向前推开,踉跄不稳的时候震惊地看到宇文靖宸的脖颈正在向外流血,而在他的脖颈侧面竟插着一根染血的金簪。
鲜血正顺着簪子不住地流下,而簪子的另一头竟握在宇文静娴手中!
宇文靖宸用尽力气将她推开,贯穿喉咙的伤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得愤怒地盯着这个对自己下毒手的亲生女儿。
宇文静娴竟毫无悔意,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谁要和你走?本宫是大兴的皇后!不是叛贼!更不是什么前朝余孽!你太自私了,父亲,你只想着你自己和澄儿,你造反之时何曾想过女儿我?”
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谁都不曾想到,最先朝宇文靖宸出手的人竟会是宇文静娴,再看宇文靖宸身上的伤,显然已是不可能活下来。
赵承璟也是眸子一紧,宇文靖宸是要死的,可眼前的画面也让他毫无心理准备,想到这个与自己争斗几世的人竟是如此下场,连他心中都禁不住动摇,可真正的凶手——他的亲生女儿却毫无反应。
“宇文静娴!”
宇文景澄怒吼一声,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宇文静娴甩了甩手上的血,不以为意,“你叫唤什么?贱人!一会便轮到你了!”
“父亲送你入宫,予你荣华富贵,即便你屡屡出言不逊,还是想带你一同离开,他从未想过抛弃你,你心中难道就没有半分感激吗?”
“感激?”宇文静娴冷笑一声,“若是没有你,我自然会感激他。可他给我的一切都不及你,我怎能忍受?!”
宇文景澄再也无法容忍,他猛然起身夺过身旁死士的刀一个箭步冲上去,宇文静娴反应过来时只看见高高闪起的寒芒,她来不及躲闪,甚至连惊呼声都没有,只是在瞪大眼睛的瞬间便被一刀刺入心窝。
宇文景澄没有看她,只是手上青筋凸起,向前用力一推,宇文静娴便连人带刀被钉在了门柱上。
她口中不断吐着血,想抬手去抓,可只抬了半分便重重垂下,只留下瞪圆的眼睛,死不瞑目。
宇文景澄转身来到宇文靖宸身边,他还有一口气,只是呼吸困难脸上涨红,已经回天乏力。
“爹!”
他跪在宇文靖宸面前终于流下泪来,宇文靖宸似乎也哭了,但他不出声音,被刺穿的气管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身体漏风一样,仿似有风刃砍过。
他沉重地呼吸着,看着自己唯一心爱的儿子跪在面前,大殿内外是无数手持尖枪的战家军,他终于不用再穿女装了,可他的一生也断送在了自己手上。
他忽然无比心疼,悔恨,如果他放弃报仇,如果他像婉清说的那样专心辅佐赵承璟从无非分之想,如果他将更多的心力用在关心娴儿和栽培澄儿上,是不是他们姐弟都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
可如今,他已经再不能为自己的儿女做些什么了,婉清临死前是否也像自己这样放不下心呢?
他的余光瞥到了赵承璟,只一瞬间,眼前便似跑马灯一样闪过赵承璟从幼年到现在的片段,那也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
他喘着粗气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拔出刀鞘,锋利的光芒有些刺眼。
他颤抖着将匕首抬到宇文景澄的面前,他的脸上,可却迟迟没有动作,眼中忽然流下两行热泪。
宇文景澄忽然明白了。
他握住父亲的手,毫不犹豫地将脸贴上去。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皮肤,在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开,鲜血翻涌,那张原本清丽动人的脸顷刻间就变得无比渗人。
宇文靖宸泪流不止,他抬手抚摸着儿子脸上的血迹,那么多想说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很快便身子一斜倒了下去。
“爹!”
大殿之内,只剩下宇文景澄悲痛的喊声。
围着老臣的死士面面相觑,战家军的士卒刚要上前,他们便立刻摆出迎战的姿势。
“住手。”
直到宇文景澄轻轻地说。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缓缓起身,浑身是血的模样如门神一般,吓得老臣们纷纷后退,生怕这个嗜血魔头忽然朝凶性大发。
宇文景澄拖着身子,沉默地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死士们对视一眼后也纷纷放下武器,立刻有战家军的士卒将他们擒住。
宇文景澄对着赵承璟深深一拜,“草民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唯愿圣上放过这些死士,他们多是些自幼便成为死士的孤儿,也是大兴的子民,草民愿献上往生死士密令,他们定会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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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实话,我曾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让宇文景澄死,之前说他和林谈之未必是何结局也是因为这
只是我真的希望林谈之能不再孤独终老,坦诚面对自己的心
也是对宇文景澄不太忍心吧。他和战云烈有相似的人生,为了皇权从出生起便被当成女子养大,被关在家里,还有恨他的姐姐,无论哪一世他都因父亲的偏爱,而成了争夺皇权的牺牲品。
便像他自己说的,若非生在宇文家,他绝不会放手。
可能大家也会有自己的看法,很久没说什么了,就说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