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兰抿了抿嘴唇, 突然有些难过。
他感受到了男人身上的灵魂波动，很快就认出了对方，才选择和他一起离开。
但楼关月看自己的眼神像个陌生人, 眼眸中露出了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冰冷神色, 像是幽暗无光的深沉黑夜。
或许月是想跟他这个亡灵法师划清界限，就像他的“家人们”一样。
他们并不是同类。
这个念头浮现, 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甚至惊慌失措，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闷气。
佩兰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他低下头，迅速收回自己的手，顺带着后退了一步。
精致的银色面具之下，楼关月的脸庞上神色不明。
他垂下眼睛看向少年略微鼓起的脸颊, 目光落在了那双湿漉漉的杏眼上。
长剑从他手中挥出, 劈开了不长眼撞上来的骷髅鸟, 动作却不像以往那般慢条斯理, 而是透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一时间，汹涌的破坏欲如洪水决堤。
他正要御剑离开, 一只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楼关月一怔, 未等他有所动作, 少年清软的声音便抚平了灵魂深处的躁意。
“等等……起码让我先替你祛除诅咒。”
冰凉柔软的指尖触及到皮肤的刹那, 右肩膀的诅咒燃烧了起来，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疯狂扭动，试图钻进更深的骨髓之中。
寒意从两人紧贴的部位蔓延至伤口处, 污秽的黑气如同触碰到阳光的积雪，很快散去。
“这是净化之力，亡灵法师不仅擅长诅咒, 也擅长净化……”佩兰习惯性解释道，说着，他意识到两人身份的变化，音调渐渐低了下去。
他松开对方，楼关月突然俯下身，钳住了他的手腕，扣在身后，将少年拥入怀中。
他们贴的如此之近，以至于佩兰能闻到楼关月身上一股极轻极淡的冷香，这股味道里又混合着一丝血腥气。
他的双眼霎时睁大，混合着一点委屈、茫然以及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慌乱。
似乎有什么脱离了控制，化作微风，化作温水，缓缓地流淌在了空气中。
楼关月拥着少年，从喉咙深处泄出了一声轻笑，又像是自嘲。
他一生随心所欲，想杀的人不会犹豫，做过的事情更不会后悔，唯有眼前的少年让他瞻前顾后。
可他现在还不属于他。
他轻轻嗅了口少年发丝，随后站直了身子，放开了对方。
“谢谢你，老师，我感觉伤口好多了。”
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也因为这个拥抱消失不见。
佩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佩兰迟疑问道：“你身上的诅咒是巨龙留下的……你去龙岛了？”
“老师怎么知道我去龙岛了？”楼关月微微挑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继而反问，“是因为灵魂契约吗？”
佩兰点了下头。
他状似闲聊般，随口道：“老师既然能通过契约感应到我的位置，为什么一直没来找我呢？”
佩兰嘴唇张合了两下，又抿了抿道：“我以为你会责怪我窥探你的行踪。”
“责怪？”楼关月笑着反问了一句，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不辨意味的轻笑。
佩兰迟疑着，缓缓点了点头。
男人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的双眼道：“老师很关心我？为什么？”
佩兰本能就脱口而出：“你是我的学生……”
“学生？”
楼关月沉着脸打断了他，一股莫名的吸力让佩兰脚下趔趄，不受控制倒向了楼关月的怀中。
两人的身体再次紧密贴合。
楼关月伸手捏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
“告诉我，佩兰，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导师和学徒？还是你觉得……我只是一名照顾你的仆人？”
男人的声音危险又温柔，有那么一瞬间，佩兰觉得楼关月是生气了。
楼关月轻轻俯下身，低头，似乎想要在佩兰的眼皮上落下一个亲吻。
他的心脏蓦地漏跳一拍，不由轻轻掐了掐自己白皙的指尖。
“月……”
佩兰慌乱偏过头躲闪了过去，双手按在对方胸膛上，后退两步，离开了男人的怀抱。
楼关月黑沉沉的眼眸里漫上了一层阴鸷。
他没有用力，任由佩兰将自己推开。
瞧见对方脸色不虞，佩兰一瞬间神色变得怪异，他忍住羞赧，拙劣地转移了话题：“月，我，我带你看看灵界的风景。”
佩兰听见对方轻轻地嗯了一声，以为哄好了对方，刚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就听见男人慢吞吞地说道：“我不要，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不由飞快地瞪了一眼男人，看到了对方眼中浅浅的笑意。
佩兰假装没有听见他的拒绝，控制着骨龙盘旋着朝下飞去。
等阿斯塔米斯降落到地上之后，佩兰率先从骨龙的脊背上跳下。
双脚踩在了结实的地面上，佩兰一边带着楼关月朝前走，一边自顾自地说道：“这里是死者的世界，平静，安宁。总有人认为死者逝去后会来到这里，事实却并非如此，自从死神陨落之后，灵界就不再轻易向生者的世界开放。”
“这里是祂遗留的神国，是祂的故居，隔离着生与死的界限。”
佩兰拉住楼关月的手腕，闭上双眼，虚幻的光芒从他手中霍然爆发，接着以一点为圆心，向内坍陷，形成了一扇对开的青铜大门。
只是一个迈步，穿过这扇刻着神秘符号的大门，楼关月看见了一片最深最沉的黑暗。
眼前场景突变，他已然进入了真正的神国——“死者之城”亚那卡彻。
整个城市由苍白的巨石铸就，街道上的死灵和骷髅生物一下子多了起来，它们却仿佛看不见他们，并没有对生者的出现表现出惊讶。
楼关月看向自己有些透明的手臂，对眼前的奇异之处有些不解。
“生者进入亚那卡彻，会自然地往亡者方向转化，如果长时间滞留在此处，就会慢慢成为毫无思考能力的亡灵生物。”佩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死者的安眠。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他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你不是想学亡灵魔法吗？这里是最好的启蒙之地。”
他们停在了一个广场中央，这是一座庞大的建筑，形状像一朵倒扣的，由无数骨骼构建而成的玫瑰花苞，散发着比周围更浓郁的死亡气息。
“亡灵法师学习的第一个咒语——亡灵召唤术。”
佩兰交给楼关月一段吟唱的咒语，又将魔法符文具象在他面前。
刚接触死灵魔法的亡灵法师们必须勤勉练习，再加上一点点的运气才能和灵界产生那么一丝微妙的联系。
要是让外界的那些亡灵法师们知道，楼关月这个门外汉第一次使用召唤术是亚那卡彻内进行的，魂火恐怕能将房子点了。
楼关月轻松记下了亡灵召唤术的魔法符文，但对于能否召唤出亡灵，他心里没有把握。
尽管在亚那卡彻中，世界法则对他的压制小了许多，可这种限制仍旧存在着。
在佩兰热切的目光中，他接连尝试了几次，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亚那卡彻城内如此多亡灵，没有一个愿意和他建立“精神链接”。
但多次的尝试并非没有收获，楼关月敏锐察觉到了法则压制的一丝松动，他调动起更多的精神力，本能将目光投向了有所触动的方向。
玫瑰花状的建筑入口光影一闪，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身影。
那身影套着简单而朴素的亚麻长袍，留着一头金色的长发。
他是位年轻的男性，五官精致，面容秀美，眼神平和里带着些许淡漠，仿佛是以旁观者的姿态注视着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看清楚男人的面容，楼关月的神情扭曲了一瞬，他抬起手，凛冽的杀招毫不犹豫地袭向对方。
男人金色的眸子缓缓转动，此时他的眼眸中已经印出远处的两道身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在他的背后，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光芒形成了虚幻层叠的漆黑羽翼，挡住了楼关月的攻击。
“路德尔什！”
楼关月将佩兰护在身后，他轻轻抬手，红色的“河流”环绕住了祂的身影，凛冽的剑光已经到了金发男人身前。
毁灭性的持续攻击中，男人的身影随之破碎。
不知过去多久，路德尔什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玫瑰花状的建筑之下。他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前方，许久没有动作，亚那卡彻广场中的深坑正一点点回落，变回了战斗前的模样。
*
空寂的圣殿中，年轻的圣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白皙的脸颊。他的额头抵着神像基座，姿态卑微而虔诚。
“光神，求您降下神罚，我犯下了无法饶恕的错误……”
“你没有错，菲利安。”
一道声音在圣殿中响起，菲利安猛地睁开了眼，呼吸几乎停滞，狂热而崇拜地看着发光的神像。
是神的声音！
光明神回应他了！
神像发出了明亮柔和的光芒，金发金眸的男子跨出一步，出现在了菲利安面前。
祂的手落在了少年的头顶。
“乖孩子，你的善良并没有错。”
“可他是污点，是罪恶，所有不安稳的危险，应当及时扼杀在摇篮之中。”
菲利安脸上闪过挣扎：“但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
“菲利安，你是我祝福过的孩子，是光明的眷者，格兰特斯家族因你而荣耀。乖孩子，你的身上不能出现污点，只有他死了，才不会有人知晓皇室诞生过黑暗之子。”祂用蛊惑的口吻说道。
菲利安的双眸愈发迷茫，“我应该杀了他……”
“对，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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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楼关月：要名分——
佩兰：叫老师=-=
楼关月：老师什么时候才能当我老婆？
死者的世界没有时间的概念，每过一段时间，死者之城就会进行一次循环，亡灵们会重复之前的生活轨迹，所以被月损坏的建筑才会恢复原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