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斯意夜里没怎么睡好, 后半夜陆陆续续有人放炮,到凌晨五点钟时,窗外崩裂的炮声响成一片。
尤斯意睁开眼, 伸手在一片漆黑之中,摸索到床头灯的开关,他按开灯,坐起身。
小区建筑的不隔音,在此时到达了极致,那鞭炮轰轰烈烈的响声,仿佛近在耳边。
尤斯意心说,今天要是不去买个耳塞,春节这几天就别想睡个好觉了。
他索性起床, 洗漱完毕, 晨读了一个小时后,到附近便利店买了一对耳塞。
一个人过年的流程是很简单的。
尤斯意吃完早饭后,叫了保洁来打扫卫生, 他自己粘对联,等福字都贴完,保洁打扫完毕离开,时间也不过才到上午十点。
还不到吃午饭的时间,尤斯意忽然一下子,就不知道该忙些什么了。
窗外的鞭炮和烟花, 你方唱罢, 我登场,好不热闹。
尤斯意在窗明几净的客厅里,安静地坐了会儿,他起身取了份数学练习题。
等他冥思苦想写完一道题后, 时间已经悄然来到十二点。
尤斯意心道:果然,在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写数学题最能消磨时间。
午饭,尤斯意点了酒店的外送,顺便预定了年夜饭。
他下午没有听网课,仍旧在和这份数学题斗争着,直至夜幕初上,浅薄的蓝黑色覆盖了整片天空。
尤斯意终于在这场持续一整天的斗争中,胜利了。
他磕磕绊绊地写完了整份题,从内心深处发出一阵疲惫而满足的叹息。
酒店的外卖员送餐来时,客厅里一片安静,电视机屏幕黑着,外卖员好奇地问了一句:“没看春晚吗?就快开始了。”
等外卖员走后,尤斯意坐在餐桌边,他看着面前满满当当一桌好菜,没什么胃口。
尤斯意揉了揉思考过度的脑袋,他起身找到电视遥控器,调到一频道播放节目。
外卖员说的不错,春晚快开始了,穿着喜庆红色西服的主持人正在说贺词。
尤斯意就着春晚的背景音,拿起筷子吃年夜饭,过他一个人的春节。
春晚的第一首歌结束,尤斯意手边的手机震动两下,陆昭的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尤斯意接通,镜头那一端黑漆漆的,只有很遥远的地方有零星灯火,往远处看似乎是连绵环抱的山。
陆昭的声音从手机中传过来,他听上去不大高兴。
陆昭说:“家里太多小孩子,闹了一整天,刚有空给你打电话。”
尤斯意问:“你这会儿没在家里看春晚吗?”
陆昭道:“春晚有什么好看的,来看我给你找到的好玩东西。”
‘咔哒——’一声,打火机按动,一簇火苗出现在镜头里,镜头的视野缓慢向下。
在火苗映照中,尤斯意看到大片平铺的椭圆形石头,在石头缝里有水来回波动。
想到刚才看到的模糊灯火和大片漆黑,尤斯意想陆昭这时候应该是站在一个大湖边上,湖对岸是连绵的矮山。
镜头移动,三个紫红色的飞碟状烟花出现在镜头中,旁边,还有一个圆柱形的烟花盒子。
一只修长的手拿起其中一个飞碟状烟花,拿打火机点燃,快速扔了出去。
漆黑的湖面上平静了两秒,接着一团亮白色的火光在半空亮起,“咻——”地一声,光团飞速旋转,周身烟火四散,星光般落进湖里。
倒印在湖中的影子,以反方向,向湖面洒落光点。
四周黑暗寂静,只有鸟虫鸣,这两个对影落的光团飞旋着,忽高忽低,打水漂一般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向更远处飘洒。
“好玩吧。”
陆昭得意地笑,他把剩下两个都点着,扔出去。
广阔的漆黑湖面上像是多了三个光点组成的精灵,愉快地前后追逐着。
尤斯意点头,以这种方式点燃的烟花,他还没见过。
陆昭的镜头中,那三个光点都渐渐熄灭,消失无踪。
陆昭道:“还有一个呢,这个很搞笑。”
他点着了圆柱状烟花的引信,这类供小孩子玩乐的小型烟火盒子,一般会表演多样烟火效果,持续挺长的时间。
引信燃尽时,圆柱的四周喷出低矮的火光,“噗——”地一声,圆柱中间爆开,一个几乎看不到的黑点射上天空,炸开。
这团烟火竟有形状,尤斯意等着看后续,没想到形成的形状竟是一颗硕大的猪头。
陆昭笑弯了腰,他把镜头反转过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眸明亮地说:“我把它买回来的时候,以为它像其他同行一样喷几段烟火就谢幕,谁知道它喷一个猪头,然后就没了。”
其实尤斯意见过的烟花种类不多,他见得最多的是盛大典礼上,燃放的大团烟花。
像这类小型的,仅供玩耍的烟火,尤斯意了解得不多。
陆昭见尤斯意眼神有些茫然,他平稳呼吸,低声详细讲了一下这类烟花的燃放过程,又说了猪头烟花的出其不意。
尤斯意听得笑起来,他点评道:“那它岂不是个卧底角色?”
陆昭说:“是啊,隐藏地很深呢,我就被他骗到了。”
尤斯意目露惊讶:“骗你不是很简单?”
陆昭怒了,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进湖里,咬牙切齿道:“尤斯意!你真烦人!”
尤斯意语气淡淡:“是吗?”
陆昭泄了气,他妥协道:“好吧,你要骗就骗吧,我给你骗,栽你手上了。”
陆昭身后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叫声:“快来啊,大哥躲在这里,你们快来。”
陆昭眉头皱起,他语速飞快地道:“家里那群熊孩子找来了,先挂了,等我找到机会再给你打。”
视频挂断。
尤斯意放下手机,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又有了胃口,他夹了片糯米莲藕吃。
快要零点时,陆昭发来WX。
陆昭:小孩子太闹,没时间跟你打电话。
陆昭:【可怜表情包】.jpg
陆昭:尤斯意,新年快乐!给你的红包塞沙发抱枕里了,你自己找找看,我对付熊孩子去了。
陆昭:【愤怒表情包】.jpg
尤斯意起身,他的沙发上只有一个方形的抱枕。
尤斯意拆了抱枕的外布包,没发现东西,他捏捏抱枕芯,里面似乎有东西,尤斯意拉开枕芯拉链,在里面发现一封红包。
红包上印着‘恭喜发财,学业有成’,尤斯意打开红包封口,里面是崭新的五张一百块。
这份红包应该是陆昭某天午睡塞进去的,也不知道他提前准备了多久。
尤斯意收起红包,他在WX上给陆昭发了个红包,陆昭没有立刻收也没有回复,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干嘛。
零点整,尤斯意的手机不停振动,最帅F4群里在玩红包接龙,谁抢到的钱最多就下一个发红包。
尤斯意点进去,抢了一个红包,看到自己是运气王,便又发了一个红包,他又抢,结果又是运气王。
循环几次后,群里另外三人齐刷刷地发送:老大运字当头,小弟佩服!
尤斯意发了一个大红包到群里,他没再领取,发送了一句:新年快乐,便退出了群聊。
吴晓晓在零点时,发了个新年红包,数字很吉祥——66.6。
尤斯意也回了他一个新年红包。
如此下来,手机总算安静,尤斯意困倦地去洗漱,拿上耳塞,躺到床上睡觉。
尤斯意低估了除夕夜的炮声,从他准备睡觉开始,楼下鞭炮便一直没停,即使塞上耳塞,炮声也在耳边闷闷地响。
好在适应一会儿,也能浅眠。
尤斯意睡到凌晨五点,他的手机忽然响了,陆昭竟然这个点儿给他弹了一个视频请求。
尤斯意眉心皱着,带着没睡饱的起床气接通电话。
视频那端,陆昭手中捏着一张长条的黄色纸张,格外兴奋地说:“尤斯意,我给你求到了上上签。”
尤斯意眉心一松,他这才注意到陆昭眼睛下面两团乌黑,脸色透着股苍白。
尤斯意问:“你没有睡?”
陆昭那端的背景音嘈杂,不断有手捧三炷香的人经过他背后,陆昭似乎没有听清尤斯意说什么,他自顾自地兴奋道:“上上签唉,大吉。”
尤斯意见陆昭兴奋的神色,便没打断他,侧躺着,听他继续说。
陆昭把签文读出来:“身劫已渡,来日芳菲。”
陆昭问尤斯意懂不懂,尤斯意摇头,他本以为陆昭是问过了签文的意思,此时来找他炫耀学识。
没想到陆昭着急道:“哎呀,我也不懂,我找人问问去,你等我啊。”
视频挂断后,尤斯意无奈勾唇。
他心说,原来陆昭求到上上签以后,根本顾不得是什么时间点,只想着第一个和他分享,以至于连解签都忘了。
尤斯意把耳塞摘下,手机搁到枕头边,等待陆昭下一次来电。
*
陆昭很快便打了视频过来,他额发有些湿,发根处薄薄一层汗水。
尤斯意听陆昭解签,陆昭说:“庙里的师傅说,这个签非常好,意味着命中大劫已过,往后的路上尽是好风景。”
陆昭心满意足地笑:“这是给你求的签,保佑你今年顺顺利利。”
尤斯意道:“谢谢你的祝福。”
尤斯意见陆昭不那么兴奋了,才问他:“你昨天夜里没有睡觉吗?”
陆昭眼皮垂落,天还没亮,他黑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睛,尤斯意看不清陆昭此时的神情。
只听陆昭嗓音低沉,慢悠悠地说:“昨天夜里和那群小屁孩闹到很晚,夜里有亲戚开车说要去庙里烧香祈福,我就跟过来了。”
尤斯意道:“初一烧香,没必要起这么早呀。”
陆昭说:“你生病了,我想讨个好彩头。”
尤斯意顿了顿,他道:“那你在车上也要睡觉啊,身体健康很重要。”
陆昭抬起眼皮,黑沉沉的眼珠如同墨丸盛在白水里,他唇边勾起一抹弧度。
陆昭对尤斯意的关心很受用,他嗓音温柔而低沉:“我知道。”
陆昭道:“我想着求神拜佛的时候要许什么愿望,等车开到目的地,我都没有想好,来不及睡觉。”
尤斯意趴在床上,支起下巴,问:“那你最后许了什么愿望呢?”
陆昭移开目光,口气轻松地道:“最后许的愿就是那种很俗的啊,什么金榜题名,文曲星下凡之类。”
尤斯意唇角下撇,脸上没有笑意,他道:“陆昭你在撒谎。”
陆昭耳廓微红,他挠挠头发,把视线转回来,陆昭道:“你就别问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
陆昭这次嘴严得很,只透露给尤斯意一个信息。
陆昭道:“许的愿望和你有关。”
尤斯意善解人意地没有再问。
两人挂着视频通话,陆昭朝庙外走,青烟袅袅的香炉中盛满香灰,面色虔诚的人朝四方叩拜。
新年的第一天,大家心中都有数不尽的展望。
求事业,求钱财,求桃花……不知陆昭求的哪一个。
陆昭跨过庙门,他来的路上想了很多,想给尤斯意求高考高中,求未来富足,求身体健康。
等真的进了庙宇,跪拜神佛,陆昭恭敬叩首,他没求那些太过美好的愿望,他只求神佛保佑尤斯意开心快乐。
陆昭没指望神佛能保佑尤斯意永远快乐,他没求这个,他只求尤斯意今年没有不开心,没有难过。
至于以后,陆昭每年都愿意来求。
庙外很热闹,街道被各色商贩挤得满满当当,和专门买小吃的集市不同。
庙外的集会有很多民俗制品,尤斯意看到现场制作的糖人,还有人牵着小猴子表演杂耍。
尤斯意感兴趣的摊位,陆昭都会停下来逛逛。
尤斯意问陆昭什么时候回去。
陆昭说:“待会我坐公交回去,过年公交是免费的。”
尤斯意心道,陆昭肯定不是为了占公交免费这个便宜,这会儿他不回去,大概因为开车的亲戚已经回去了,但陆昭为了带他逛市集,所以只好搭乘公交回去。
庙外有株桃树,在桃树的树枝上,缠满了红线。
树下有位月老扮相的商人在叫卖:“十元扯一次红线,每一根线的另一头都系着好东西,绝对超值。”
许多年轻人在树下扯红线,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看来东西真的不错。
若有情侣结伴来扯红线,商人还会把扯下的这根红线系在两人的小拇指上,寓意千里姻缘一线牵,商人标榜说最适合异地的小情侣了。
陆昭在旁边看了一阵,他望着远去的一对情侣之间勾连的那根红线,颇为意动。
陆昭挪到商人跟前,他掏现金支付了十元。
陆昭手掌宽大,豪放地扯过来一大把红线。
尤斯意见他久久不动作,后面的顾客都有些等着急了。
尤斯意问:“陆昭你选好了吗?”
陆昭顿了会儿,闷声闷气地说:“你来选。”
尤斯意随口道:“左边第六根。”
陆昭扯了线,这根红线很长,陆昭扯了十来秒,都不见那一端系着什么,他继续扯。
忽然间,树下系着的铃铛响了,树上的红线中间一个布兜从上往下翻倒,布片做的桃花,洋洋洒洒,从上方飘下。
商人鼓掌大笑道:“了不得,你中了头奖。”
陆昭将红线完全扯过来,另一端绑着一封红包。
路人围过来,想看看头奖是什么,红包扁扁的,从外面看,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陆昭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拆开红包。
只见红包里有两枚金子做的五叶桃花,桃花上有小孔,方便穿戴,在桃花的花心处似乎还雕刻着一行小字。
有人拿放大镜来看,大声读出了那行字:“9999足金,需记千金易买,真心难求。”
原本听到前面一句话,路人纷纷笑开,但听了后一句,大家又沉默下来。
有位手肘处夹着公文包,挺着个啤酒肚 ,看上去不差钱的大隔对陆昭说:“小兄弟,你抽的这两片金桃花我买了,你出个价。”
陆昭把桃花塞进红包里,又把红包揣进怀中,以实际行动拒绝。
大哥也没有强求,他问商人还有没有类似的奖品了。
商人点头道:“十元一次,你绝对买不了吃亏。”
陆昭钻出围着他的人群,走远了一些,他在路边找到一个编彩绳的摊位,将两片金桃花取出,做成了两个漂亮的红色手串。
陆昭道:“尤斯意你真是个小福星,庙里求神,庙外求你。”
尤斯意想了想,似乎从小到大,他抽奖都没有空手过。
但尤斯意很少主动去抽奖,也许天赐的福分珍惜着用,才能长久。
尤斯意道:“没那么玄乎,也许是你运气好。”
陆昭猛咳一声,他诚实地说:“我抽奖从来不中,连保底都是最差的那一类。”
尤斯意道:“那你少抽奖。”
陆昭目光扫过四周,他看中一个打□□的摊位,陆昭雄心壮志地道:“你帮我抽中头奖,我也给你赢个头奖回来。”
这个摊位的□□按数量售卖,一元射击两次。
或许是开在庙前,对着神佛的缘故,摊位的老板们的价格都给的实在。
□□摊位上的头奖是一条通体纯蓝的孔雀鱼,一点杂斑纹都没有,鱼鳍鱼尾薄如纱幔,灵动非常。
要想取得这个头奖,必须要‘百发百中’,即射击一百次每次都准确击中。
陆昭掏了五十块,他准头很好,但长达一百次的射击对眼睛和手指手肘都是个考验。
陆昭头一回尝试,他第五十七回射歪了。
老板笑着要给陆昭中五十次的奖品。
陆昭摆手拒绝,他目标明确,他要为尤斯意赢得那条纯蓝孔雀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