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抓着白猫的右前腿, 把猫崽子拎了起来。
长到盖住眼睛的刘海下,深邃的眼睛轮廓皱了起来。
猫秃了毛的伤腿上,血液混着药膏, 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显然,陆昭从屋子里翻出来的不知名药膏,并不管用。
晚间的凉风吹过,猫咪颤抖着缩起湿漉漉的身子,瞪着一双湿透的蓝色圆眼和他对望。
不知是不是陆昭的错觉,他感觉猫崽子的叫声比刚才虚弱了很多。
*
尤斯意在半空中蹬了蹬腿,不知是哪里惹到了眼前这人类,他又一次被拎了起来。
尤斯意眯着眼睛, 想找个机会挣脱那只手的钳制, 他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便眼睁睁看着男人拎他回了破陋瓦片房里。
之前只瞧了几眼的狭窄房间,开灯后更是拥塞。
铁架床占据了大半的空间, 整个屋子只留下了一条窄窄的走道,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就算是监狱的条件,都比这里好吧。
尤斯意探头看了一眼床边,刚才燃烧着木炭的铁盆已经被浇灭了,盆底浅浅一层水痕。
明明是用来取暖生火的东西, 却能轻而易举地夺去一个人的性命。
该说木炭本就危险, 还是说人类决绝起来,手边任何一件东西,都可以成为伤人的利器。
陆昭托着猫,跨过铁盆, 他骨架高大,一个人就把过道占满。
两三步走到床头,借着灯光,尤斯意才发现这个窄小的屋子还有个隔间,门紧贴着铁架床的床头。
陆昭拧开门锁,里面并不是什么别有洞天的地方,面积要比放床的正屋小上一半。
里面东西却挺多,正对着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铁质的桌子,桌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桌下塞着一个木头做的方正凳子。
靠近门的墙边还搁着一辆灰色自行车,角落里还有一个大号旅行箱。
陆昭在行李箱前蹲下身子,打开箱子,在里面找了件洗到泛白的白T恤。
尤斯意看着这个人类把衣服撕开,扯了块算是布条的碎块绑住他流血的腿。
尤斯意并非有意用‘洗到泛白’去形容这间屋子里的衣物床铺,实在是这里的东西看上去都有着用了很久很久,很老旧的感觉。
旧到尤斯意甚至有些苦涩,在他过去不曾知道的地方,还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
*
陆昭戴了个黑色口罩,推着自行车出门,尤斯意被放在车筐里。
晚风迎面扑来,他身上雪白的毛发干得很快。
不一会儿,尤斯意浑身的毛竟开始蓬松起来,盖住了瘦得像一把柴的身体。
月光照亮瓦片房中央窄窄的走道。
自行车压过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尤斯意在车筐里上下颠簸,还好他有三条健康的腿,能扒住车筐的缝隙,让自己不至于掉下去。
骑过了瓦片房,前方的路面上堆着建筑垃圾,砖头水泥随意堆着。
陆昭握住自行车握把的手,左转右旋,绕开堵路的垃圾。
尤斯意不知道陆昭要去哪里,猫咪的记忆没有这一块地方。
又向前骑了大约十分钟,路面忽然变成了柏油路,沿途规整的绿化草坪和明亮路灯,仿佛和刚才的地方是两个世界。
陆昭又骑了一会儿,路边开始出现小吃摊位,穿着休闲的人们摇着扇子散步,人声喧闹,陆昭只是闷不吭声地向前骑。
尤斯意鼻子捉住了几道小吃的味道,他还没有分辨出是什么,那些小吃摊便被甩在了身后。
尤斯意回头瞧一眼面部遮得严严实实的人类。
奇怪,就算陆昭吃了生日蛋糕,可也骑了这么久,早应该饿了吧,陆昭不饿,猫也饿了。
尤斯意郁闷地趴在车筐里,晚风吹乱他的毛,却喂不饱他空荡荡的肚子。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总算停了下来,尤斯意看着‘宠物医院’字样的招牌,才知道陆昭是什么打算。
陆昭拎着尤斯意,往宠物医院里面走的时候,尤斯意没有叫也没有闹,他心里默默盘算着,虽然身为一只猫,他没有办法挣钱。
但是猫猫一定会想到办法报恩的。
晚上的宠物医院,客人不算多,但也要排队等候。
等着被叫号的主人们各自领着宠物,坐在医院的休息椅上。
陆昭领了个号,提着尤斯意坐到最后面的休息椅。
在他们前面坐着一个染着白金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女孩旁边蹲着一只金黄色大狗。
尤斯意本是无意扫视了周围一眼,谁知这只狗正好转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汪汪……”
[小咪?]
“喵~”
[你在叫我吗?]
虽说有点神奇,但尤斯意发现自己似乎可以听懂狗狗的语言。
“汪汪…汪汪…”
[小咪,你是小咪?]
“喵~”
[我不是小咪唉。]
医院里此起彼伏的狗叫猫叫引起了主人的注意,白金色头发的女孩转头看向一身黑衣的高大男人,目光落到男人手边雪白的猫咪身上。
她的神色明显一怔,停顿了会儿,才歉意地道:“抱歉这位先生,你的猫和我去世的猫长得很像,我家狗狗可能认错了。”
陆昭抬手搭在白猫身上,没有出声。
气氛一下子冷淡下来。
金色的大狗不知何时挣脱了狗绳,竟跳过高背靠椅,转瞬间便贴到尤斯意面前。
面对狗张开的嘴巴,和沾着口水舔过来的舌头,尤斯意愣在当场,他没有反应地呆呆蹲着。
好在陆昭眼疾手快地把他捞了起来。
尤斯意回过神,‘噌’地一下爬到陆昭宽厚的肩膀上,陆昭这时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急切转圈的金毛。
“汪汪…汪汪…”
[小咪,小咪?]
“喵喵~”
[抱歉呀,我不是小咪,我叫尤斯意。]
“汪汪…汪汪…”
[好吧,小咪,你换了新名字啊,你不回来了吗?]
金色大狗的尾巴失落地垂着,抬头望过来的眼里隐隐有泪水。
尤斯意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这只狗应该不理解什么叫去世,看他长得像它过去的伙伴,就认错了。
去世是永远不会重聚的离别,在尤斯意小时候,父亲是这么向他解释母亲的离开的。
那时候尤斯意哭了好几天,他至今觉得这个解释太残忍了。
“喵喵~”
[小咪是你的朋友吗?]
“汪汪…汪汪…”
[小咪,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哥哥。]
“汪汪…汪汪…”
[小咪,你瘦了好多,你不要总是挑食。]
“喵~”
[抱歉呀,你认错猫了,小咪应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汪汪汪…汪汪汪…”
[我知道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周围的那些狗和猫也这么说,但是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去再远的地方也应该回来了吧。]
尤斯意一时沉默,和金毛大狗水润的黑眼珠遥遥对视着。
好在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叫女孩带狗去检查。
金毛狗被拽着往前走,它一步一回头,那眼神里满满地不舍。
尤斯意错开了视线,望向别处,他心里有些闷。
耳边忽然响起陆昭的声音,“很喜欢那只狗?送你去那户人家,你应该愿意。”
陆昭的声音很轻,也不像是在和尤斯意商量,只是用人类的语言告知尤斯意以后的去处。
*
金毛大狗被叫走后不久,陆昭的号码也被叫到,他提着猫进了金毛隔壁的检查室。
医生观察了一会儿尤斯意的左前腿,怜惜地摸了摸猫咪毛绒绒的头。
他抬头看了默不作声的主人一眼,为难地说:“骨折太久了,表面的伤口擦药能愈合,里面长歪了的骨头很难好。”
陆昭的声音从口罩下传出:“给它治,多少钱都治。”
医生讶异地望向猫咪的主人,“不好意思,先生。
我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医生微微皱眉,刚才男人发出的声音粗哑沉重,像是嗓子被什么卡住,又像胸腔本就破损,所以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他实在是没有听清楚。
陆昭短暂沉默,垂头在裤子口袋里摸出按键手机,指尖轻点,敲了几个字递过去。
医生更加诧异,他没想到拥有这样一只漂亮猫咪的主人,竟满手烧伤的痕迹。
掌心和手背完全是两种颜色,旧的伤疤脱落后长出来的粉色新皮,像蛛网一样分布在手心手背。
其实从骨相看,那应该是双很好看的手。
尤斯意趴在白色手术台上,疑惑地听着陆昭和医生的交流。
不知道陆昭手机屏幕上写了什么,医生摇头,不是很赞同地说:“手术费要两万,这只波斯猫虽然品相很好,但它已经是只老猫,治好也陪不了你太久。”
虽说宠物医院拿钱办事,但医生瞧着这位猫主人一身的打扮,预估不超过两百块,还是穿到很旧的款式。
要是为了治猫,花这么多钱,不知会不会掏光这位年轻人所有的积蓄。
而且,其实比起治猫,眼前这位客人更应该花钱去医院看看肺,刚才听到的那种声音不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
医生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建议你,在它剩下来的日子里对它好一点,猫缺一条腿走路,也不碍什么事。”
陆昭抬起头,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治!”
这个字,医生是听清了,既然客人一再要求,医生也实在不好说什么。
陆昭拿了单子去缴费。
尤斯意卷着尾巴,有些不自在地盯着医生处理他伤口的动作。
两万块?对于陆昭来说,是很多很多钱吧。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靠什么维持生计的,在他能想起的记忆里,只有偷那个男人外卖时,男人冷冷瞪着他的样子。
一管蓝色药剂顺着针头流进尤斯意的身体里。
他的思绪渐渐模糊,慢慢地进入了梦境。
朦胧间,有道声音一直在叫他,“小咪,小咪……”
尤斯意皱眉,顶着强烈的睡意睁开眼睛。
却看到漆黑无人的医院大厅,而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医院的玻璃大门。
一只金色的大狗咬着狗绳,在门外不停叫着。
“汪汪…汪汪…”
[小咪,小咪?]
尤斯意往前迈步,却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透明的透气盒子里。
左前腿绑着服帖的医用绑带,可能是打了针的原因,他现在感觉不到他的左前腿。
“汪汪…汪汪…”
[小咪,小咪!]
“喵~”
[我不是小咪。]
尤斯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门外连续不断地狗叫声停了下来,像是终于得到他的回答,所以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
尤斯意甩了甩脑袋,在盒子里直起身子。
“喵~”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汪汪……汪汪……”
[小咪,你的新主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跟我回家吧。]
尤斯意吃了一惊,他爪下打滑,四肢着地趴倒在地。
“喵~”
[你说什么?]
“汪汪……汪汪……”
[就是和小咪以前一样啊,跑到水里面,好久都不回来。]
“喵喵喵!”
尤斯意挠着盒子的搭扣,好在他的爪子灵活,很快打开了门。
见到他跑出来,金毛追着自己的尾巴,高兴地蹦了一圈。
“汪汪…汪汪…”
[小咪,你跟我回家吧!虽然主人说等你醒了就把你接回来,但是我比她担心你。]
尤斯意跑到玻璃大门前,看着上面的U型锁,身体用力顶着一侧的玻璃门,但是他力气太小了,顶不开。
那个人类为了他花那么多钱。
原来是打定主意,要把他送给别人收养。
然后自己就去死了。
怪不得花两万块,一点犹豫都没有。
原来根本就不在乎活着时候的一切了。
“喵喵……”
[快过来帮我一下。]
金毛狗狗果然是把他当成了弟弟,听到尤斯意的叫声,就来顶门,很快就把玻璃门顶开一条缝。
尤斯意飞速从门缝中钻了出来。
他一来到门外,急切的视线便迷茫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对一只小猫来说,太大太大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类在哪里。
尤斯意怔了两秒,很快回过神,侧头冲着金毛喵喵叫。
“你知道那个人类现在在哪儿吗?”
“汪汪…汪汪…”
[在我们家附近的那条江里。]
尤斯意爪子缩了缩,垂着尾巴喵了一声。
[嘿,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如果你带我去找他的话,我可以认你当哥哥。]
金毛疑惑地歪了歪头。
“汪汪…汪汪…”
[小咪,你在说什么,你本来就是我弟弟啊,我们回家吧。]
“喵~”
[好。]
*
深夜,两条飞速奔跑的身影穿过长街小巷,江面的风缓缓吹来,凉意丝丝渗进皮肤。
尤斯意不停张望着空旷的江岸,铺着灰褐色鹅卵石的长长岸边,被黑暗覆盖,以一只猫的视野根本望不见太远的地方。
何况,起雾了。
薄薄的雾气笼罩了江岸,一只小鸟飞入雾中,转瞬间就看不到身影。
没入雾中的人,更是看不清。
金毛嗅着地面,抬起头冲着西边叫了两声。
“小咪,他在那边,但是你不要跟着他去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我可不想再等你这么久了。”
尤斯意感激地看着这只大狗,接着,冲进了雾气之中。
那袅袅白雾中,真的有个单薄的人影,只是大半身体已经没入水中,只有肩膀和头还露在水面上。
尤斯意爪子踏进水里,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他的爪子。
他瑟缩着,下意识收回去探出去的爪子。
“陆昭,你这家伙,赶紧回来啊!”
“你为什么要离开啊?”
“你给我回来!”
“如果你觉得很辛苦的话,可以和我说,我一定会听你说的。”
“我能听懂的!”
……
比身体先沉入水中的,是意识。
早就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留恋了,孤独地过着平静又绝望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早就过够了。
冰冷的江水灌进衣服,身体变得格外沉重。
这样就是结束了吧,再没有什么想要留恋的。
陆昭闭上眼,身体猛地向下用力,鼻腔和眼睛一齐没入水中。
腥涩的江水一下子呛入鼻腔。
混沌之中,他什么也没有想,耳边却响起凄厉的猫叫声,很遥远,像是幻听。
陆昭任自己浮沉着,却又隐约地听到‘扑通’一声,猫咪的叫声更加凄惨了,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发出的最后求援。
陆昭让自己不去想,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睁开,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江岸边的浅水区,一个白色团状物在水面浮起又落下,可怜又凄惨地叫着。
陆昭猛地吐出一口冰冷的水,他摆动发僵的四肢朝那个方向游去。
……
尤斯意感觉自己要死了,马上就要升上天国,哦不,如今是去猫星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水性很好来着,为什么这具身体一点也不会游泳啊?
挣扎之间又呛进去一大口水。
尤斯意哭了,虽然浸在江水里,根本看不清他哭没哭。
但他实实在在地流眼泪了。
就算是一直出卖良心偷外卖过活的小猫咪,也是想要活下去的啊。
因为活着,是一个生命最最基本的本能。
他呜呜咽咽地哭着,身体忽然被托了起来,一双冰冷到没有温度的手托着他的身体,让他离开水面。
尤斯意睁着迷蒙的泪眼抬头看,望进那个脸上爬着恐怖疤痕的人类眼底。
四目相对之间,尤斯意凶狠地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死啊?”
陆昭盯着猫咪哭得红红的眼睛,心脏忽然生出了某种灵窍般,听懂了那一连串的猫叫。
陆昭说:“我不是突然决定去死的,数量庞大的渺小绝望一点一点压垮了我。”
尤斯意抽噎着,思考了一会儿:
“……生日快乐。”
陆昭的发梢滴着水,一身黑衣和江面几乎融为一体,像个刚从水底爬出来的水鬼。
他粗哑的,失去音色的嗓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片刻后,他问:“为什么祝我生日快乐?”
尤斯意抬起爪子,抹掉眼角的水珠。
他别过脸,不好意思地喵喵道:“你说渺小的绝望杀死了你,我就想试试渺小的快乐能不能救你。”
很久,尤斯意都没有听到回答。
他回头,瞥见宛若水鬼的那人在笑,狰狞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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