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记忆来到江边, 还没靠近，便看到一只金色毛发的大狗，正在追逐一个黄色的气球。
“喵~”
[哥。]
欢快奔跑着的大狗猛然停住了, 他像是方向感不好，先是往声音传来的反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垂下头，而后，忽然反应过来似得，朝尤斯意的方向看过来。
“汪汪！”
[小咪!是小咪！]
金毛狗抛开了那只系在树杈上的黄色气球，四条腿奋力狂奔，如风一般跑到了自行车边。
陆昭将穿好鞋子的尤斯意抱下车筐, 连着尤斯意猫的玩具毛线球, 和两盒狗零食都放到了地上。
金毛狗蹲下身来，侧着身体蹭尤斯意的毛。
“汪汪~”
[小咪，你的新鞋子, 新衣服，还有头上戴的小皇冠，真合适你，真好看。]
尤斯意的小身板被蹭得歪来歪去，而他只是笑。
“喵~”
[我给你带了礼物。]尤斯意喵喵叫着，把狗狗饼干和带骨肉干推到金毛眼前。
看着包装上面的好吃的, 闻着风中若有似无的气味, 金毛狗的口水滴了下来。
它爪子交叉挥动，拆包装的娴熟程度和尤斯意如出一辙。若不是知道两只小动物并没相处过多久，还会以为他们师出同门。
“汪汪……”
[真好吃。]小金扒开一袋带骨肉干，一边撕咬一边夸赞。
它把撕下来的碎肉, 用下巴推着，堆到尤斯意面前。
“汪汪……”
[小咪也吃。]
尤斯意看着面前沾着小金口水的碎肉干，很是为难。
他爪子往后缩了缩，后退半步，状若不经意地转移话题。
“喵~”
[你的主人呢？]
金毛狗啃完骨头剩下的一点碎肉，见小咪实在不吃，忍不住馋，凑过去，一口吞掉了那一小堆肉。
他边嚼，边汪汪叫。
[主人和她的朋友们在公园里画画。]
顺着小金看过去的方向，尤斯意看到有一排画架正对着江面摆放，手拿画笔的人们男女都有，正静静地在画纸上描摹着江水两岸的景色。
而小金的主人，那位白金色头发的姑娘也坐在其中。
她有一些显眼，因为她是画师中，唯一一个戴着墨镜的人。
尤斯意知道患有白化病的人，眼睛畏光，不能直接暴露在太阳之下。
陆昭停好了自行车，走了过来。
帮猫和狗拿上玩具和零食，走进了公园。
江面上吹来徐徐微风，气温偏凉。
来这里写生的画师们大多披了一件外套在身上，有人腿上盖了一块毛毯，颜料盘直接摆在了膝盖上。
尤斯意看了画架上描绘的漂亮风景，又望向江面。
遥远的江心处，碧绿色的江水轻柔地荡漾着，阳光洒落，金色的光斑在波纹中破碎摇晃。
面前的江水，如同一条流淌着的，撒了金粉的绿丝绸。
偶尔有江水扑进近处的鹅卵石缝隙里，又留恋一般缓缓退回去，那江水澄澈透明，乍看之下，竟有果冻般的质感。
原来那天夜里，那样冰冷噬人的江水，在晃晃日光之下，竟是这般美的一副景色。
江边的堤岸上，有不少游人来回行走，这里的鸟雀并不怕人，偶尔落下来吃一口人类丢出去的面包屑饼干渣，又扑闪着翅膀飞起来。
尤斯意仰头望着天际旋转翻飞的鸟儿，有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向画师们的方向。
尤斯意听到身后有扫码付款的声音，他回过头，才发现，在画架排开的最右侧，搁着一张手写的招牌。
【人物画
肖像画
风景画
诚收善款
十五一张 】
尤斯意有些疑惑，为什么要诚收善款？就见一个年轻的男性画师站起身来，朝付钱买画的客人双手合十拜了拜，又凭空比划了一阵。
那似乎是手语。
尤斯意吃惊地回头细瞧。
仔细一看，那些专注认真创作着的画师们——膝盖上盖着毛毯的那位中年男人身下坐着轮椅，肩膀上披着一件外套的那位姑娘只有一只手在画纸上描摹着，另外一只掩盖在外套下的袖子空空荡荡。
这些画师是一群残疾人。
*
小金的主人放下画笔走了过来，患有白化病的女孩，脸上的皮肤晒得有些红。
她摘了墨镜，不好意思地笑，对陆昭解释：“我眼睛不太能见光。”
陆昭冷淡地站着，没开口。
尤斯意伸爪子轻轻勾了勾陆昭的裤脚。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猫，他抬头，用手势比划了一段语。
“你好，我的猫来看你的狗。”
女孩这才恍然：“原来你是一位语言障碍者，上次我失礼了，还以为你不乐意和我讲话。”
尤斯意心道：这位女士是误会了，陆昭那次应该是真的装高冷。
像是遇见了同类，女孩明显放松了一些，她笑着道：“我叫林灵，森林的精灵。哈哈，我都是这么向别人介绍我自己的。”
陆昭憋了一会儿，他指了下自己，以手语回答：“陆昭。”
而后，他又指向地上的猫咪，“它叫尤斯意。”
女孩礼貌地夸赞道：“都是很好听的名字。”
似乎因为身患疾病的原因，女孩表现得格外开朗健谈。
而陆昭的词汇量就捉襟见肘了，若非逼不得已，他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比划。
林灵道：“有兴趣参加我们的绘画社吗？在社团里，大家都是一样的，我们还可以通过售卖绘画挣一点钱，给家里少添一点麻烦。”
陆昭比划：“否。”
林灵道：“那要不要来看看我们的画，选一副喜欢的，或者你看上哪位画师，可以让他或者她，给你画一副肖像画。我们社团一幅画只收十五块，很便宜的。”
陆昭比划：“否。”
连着被拒绝了两次，林灵并未气馁。
或许在她心里，残障人士本就是很难沟通的，因为身有残疾，所以内心不得不竖起一道高墙，来抵御外界投来的异样目光。
林灵接着道：“你的猫好漂亮，你把它照顾得很好呀，看着比上次长胖了一些。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尤斯意和小咪实在是太像了，我第一次看到它还以为小咪回来了，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像。”
陆昭比划：“白猫都长得差不多，但尤斯意是独属于我的猫，和其他猫都不一样。”
林灵一下子笑开了。
她点点头：“知道你很重视你的猫了，那么你要不要为你的猫购买一副肖像画呢？我们尤斯意可是非常适合画进画里的漂亮小猫呢。”
林灵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推销员，她话是对着陆昭说的，然而眼睛却是看着地上的猫。
尤斯意的蓝眼睛和林灵的墨镜对视着，他显然不像陆昭那般冷漠无情，他只是一只小猫咪。
小猫咪的心是很软的。
尤斯意转过头，冲陆昭喵喵叫：[猫要一张画。]
陆昭的眉头拧了起来，但倒也没怪尤斯意禁不起人类的刻意诱哄。
他只是掏出手机，在招牌上扫了码。
林灵见他掏出按键手机，一时间慌了，忙按住了陆昭的手机屏幕。
林灵不好意思地说：“要是……要是困难的话，不用付钱，我们的社员都乐意帮助别人。”
林灵的动作引来画师们的关注。
比划着手语的那位年轻男性听觉似乎很灵敏，他几大步走过来，和林灵一起合力从陆昭手里夺走手机。
哑巴画师对着陆昭连连摆手摇头。
又笑着指了指自己，和那处画架，以手语比划了一通。
虽然尤斯意看不懂手语，但他连蒙带猜拼凑出了这位画师的意思，他要免费给他们画一幅画。
陆昭静默地站在原地，片刻后，他弯腰把尤斯意猫抱起来，坐到了专门摆给画肖像画客人的板凳上。
尤斯意抬爪子，拍陆昭下巴。
“喵~”
[我们不可以占别人便宜的呀。]
陆昭垂头看猫，以耳语的低音说道：“等他画完之后，再给他双份的钱，就当是帮他一把了。”
尤斯意满意地点点头，他的人类挺不错的嘛。
*
哑巴画师用画笔，把宠物猫咪凶狠喵自己主人，而主人却毫不生气，温柔低头安抚猫咪的画面，传神地绘制了下来。
若讲画工底蕴，其实画的一般。
但画中人类与猫咪之间说不明，道不出的奇妙情感纽带，却被画作展现了出来。
尤斯意很喜欢这幅画。
多么有威严的一只猫啊。
*
陆昭虽然看着身形单薄，但其实他力气出奇地大。
他拿回手机后，再次扫码付款，这次根本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把按键手机夺走。
陆昭扫了三十块，他临走时，难得比划了一个长句。
“肖像画很好看，我和猫都很满意，谢谢你。”
*
尤斯意和小金道了别。
“喵~”
[哥哥再见，我过阵子再来找你玩。]
陆昭把尤斯意抱进车筐的纸箱里，画卷起来放好，载着猫回家去。
江边带着凉意的风渐渐远去，那些静坐着描摹的画师们远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尤斯意头靠在毛线团上，悠长地叹息了一喵。
陆昭问：“怎么了？”
尤斯意喵了喵：［我在想他们要是有一份合适稳定的工作，是不是就能像我们一样，堂堂正正地出门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陆昭看着前方的路，眼角余光瞥着猫。
有时候，尤斯意猫说起话来，就好像它是一个人一样。
陆昭摇摇头：“这社会给残疾人的机会很少。”
尤斯意沉默了。
为什么他看到残疾人画师会惊讶，是因为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基本看不到残疾人。
明明知道那些人存在，然而很少有人见过，好像他们都活在正常人接触不到的角落里。
想着想着，尤斯意又觉得，他不过是一只残腿的小猫咪，忧心那么多人类的事，未免有些太自大了。
尤斯意喉咙里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咕噜声，下巴轻轻蹭着毛线团，忧愁垂下眼睫，剔透的蓝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陆昭的声音忽然传来。
“如果有一天我发达了，我会给残疾人一些应聘的机会。”
尤斯意抬起头，他扬起下巴，蓝色圆眼放大，像是两颗圆滚滚的蓝色星星。
“喵~”
[陆昭，你真是个好人。]尤斯意赞叹道。
陆昭把自行车停下来，等红灯。
他没有立刻出声回答尤斯意。
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
陆昭之所以做出这句承诺，仅仅是因为，尤斯意的存在，让他发觉眼前这个破烂的世界，尚存一些美好的值得留恋的事物，立刻死去未免可惜。
如果行有余力，他也愿意为这个世界增添一份美好。
就像是当时猫咪奋不顾身，两次朝他伸来的救援之手。
如同帮助当时无望的自己一般，他愿意去帮一下别的仍在挣扎的人。
*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陆昭斟酌良久后的话语，乘着风，飘入尤斯意耳朵。
“如果我做了这件事，让你觉得开心，那我愿意去做。”
因为你的存在，令我的世界变得美好起来。
所以我想要，让你眼中的世界也变得美好一些。
*
尤斯意愉快地喵了喵。
［谢谢你，我感到很开心。你以后注定会发达的，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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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
PS:这似乎是一个捉虫利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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