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期的离开让尤斯意惆怅了一会儿, 任务前途一片混乱啊。
然而没过半个小时，新手机的短信铃声便消去了尤斯意的怅惘。
工资账户上转入了一笔无税的奖金——整两万块。
李湖的手机也“叮咚——”一声，收到了相同数额的奖金。
他有小道消息, 尤斯意听他说，这钱是新老板发的本月生活费，用于脱产学做咖啡期间的生活用度。
对比‘下海’每月的收入来说，这笔钱不算多，但是也足够一个成年人的花销了。
尤斯意看着自己账户里面，总算多起来的余额，愉快地决定今天晚上要吃顿好的。
原身以前租的房子就不续住了，今天下班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另外找房子住。
至于任务的话, 等他安顿好了再说吧。
下午五点过, 装修师傅们陆续下班，大厅里面渐渐空了，尤斯意和李湖站在原地, 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五点半，有一个戴无框眼镜的陌生男人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向他们，公事公办地告知咖啡厅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半。
而尤斯意和李湖的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多出的半个小时用于清洁打扫。
也就是说从前在夜场工作的他们，现在要适应朝九晚五的正常生活了。
尤斯意倒是没什么感觉, 李湖却在那男人走后哀叹一声：“最讨厌早起了！”
尤斯意用眼神同情李湖, 对于不习惯早起的人来说，从被窝中爬出来真的是很困难的事啊。
而且人与人之间的时区差别很大，有些人早上精神饱满，工作效率高, 有些人夜里专注力强，工作效率MAX。
李湖临走前，和尤斯意互加了社交账号，从前是各做各‘鸭’，不需要维持什么表面同事关系，以后却是正经同学加正经同事的关系了，加个联系方式还是很有必要的。
*
尤斯意奢侈地打车从市中心去郊区，离开酒吧后门就没走一步路。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错落的混凝土，过去三年，这个地方还是这么的破落陈旧。
尤斯意从出租车上下来，西沉的太阳昏黄落幕，天际泛起幽暗的蓝色。他快走到家门前时，吃了一惊，铁锈斑驳的门敞开着，有道佝偻的人影在屋里晃动，屋里不时传出东西落地的声响。
尤斯意下意识后退一步，他没来得及隐去身形，屋里翻找东西的人出来了，那是一张被酒气熏红的中年男人面孔，皱在一起的五官透出十足的刻薄。
“乖儿子，舍得回来啦。”男人大着舌头，眯着狭缝般的眼，像条随时准备抢劫的鬣狗一样，上下打量尤斯意。
“这个月工资发了吧，别给你那死鬼老妈拿钱了，快点孝敬给你老子！”
男人耷拉着裂口的人字拖，摇晃着朝尤斯意走来。
尤斯意一步步后退，眼前这醉醺醺的男人正是原身的赌鬼父亲，靠着偷和抢原身辛苦赚来的钱赌博还债。
尤斯意多年练舞，他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但是这具身体实在营养不良，力气不大。
尤斯意警惕着面前男人的动作，要是打起来的话，自己的赢面似乎不是很大。
忽然，对面的中年男人一个箭步冲过来，劈手便夺走了尤斯意握在手心的手机。
“唉哟，都用上一两万的手机啦，你这次发了不少钱吧。”中年男人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光滑整洁的手机屏幕，他抬起眼，目露贪婪凶光：“密码是什么？”
尤斯意捂住被撞到发麻的肩膀，眉头越皱越紧。
“瞧我这什么记性，忘了我乖儿子是个哑巴。”男人张开嘴巴，发黄的牙齿露在外面，他咯咯大笑，大发慈悲地将手机递向尤斯意，“你输一遍给我看。”
尤斯意真的有点生气了。
同为NPC，何必如此为难彼此呢？
他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手打落手机，并且抓住不断叫嚣的男人的一只手臂，一个肘击将人按倒，空中扭着中年男人的头，将他的脸贴在了碎石子路上，尤斯意生气时并不知道自己发挥出了多少力量。
待他回过神来，眼前这个原身的赌鬼爹已经啃了一口混着沙子和碎石的泥了。
尤斯意单膝压在中年人背上，他单手钳住对方的双手，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有点懵懵的。
“你敢动你亲爹？你这个赔钱货，不值钱的玩意儿！”
啃了一口泥，浑身疼痛的中年男人还在叫嚣着。
尤斯意想了想，按住中年男人的头，又让他啃了一口。
身后传来快步走来的脚步声，还没等尤斯意回头去看是谁，一只温柔宽厚的手掌抚上他的头。
尤斯意侧过脸，见未戴面具的陆昭半蹲下来，自然而然地接手了被尤斯意放倒的中年男人。
陆昭钳住中年男人手的时候，尤斯意明显听到了骨折声，然而他已经无心去关心这具身体的便宜爹了。
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和衣服发呆。
尤斯意……有洁癖。
这种洁癖一半的原因可以归结于肢体接触恐惧。
尤斯意从小就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一个太过‘漂亮’的小孩，有很多人都喜欢盯着他看，那种让他不适的目光总会让他很生气，很想愤怒。
然而尤家的人，只奉行利益最大化，既然他的美貌让人心喜，那就要把自己的美貌锻炼成一种武器。
可是尤斯意不喜欢，不喜欢那些含着欲望，任何一种欲望的目光。
尤斯意的思绪恍然间闪回到无助的童年，原来曾经有段时间他为了躲避和其他人的接触，经常藏起来。
时过境迁，他以为他早就把小时候的事情给忘了，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以为已经是个演员，早就可以从容应对他人的目光。
他没想到，童年时深深扎进心脏的刀子，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拔出来。
尤斯意恍惚之中，看到一辆警车呼啸而至，陆昭详细说明了情况，将被按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交给了警察。
处理完事情后，陆昭回到尤斯意身边，他垂着眸，温柔地捧住尤斯意抬起的双手。
尤斯意抬眸，微红的眼圈无泪，却惹人心疼。
尤斯意呜呜地出声，他没有办法发出正常的读音。
陆昭却听懂了，他轻声回应道：“好，我拿水过来给你洗手。”
陆昭从车内冰箱里拿了两瓶玻璃瓶身镶钻的矿泉水，毫不在乎地拧开瓶盖，倒在尤斯意手上。
尤斯意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洗干净手指，陆昭倒空了水瓶，空出一只手，取下西装上的装饰手帕，递给尤斯意擦拭。
这会儿尤斯意心里突然的情绪闪回平息了，他接过软帕擦手，忽然想到摔落在地上的手机。
回头看去，被他打落的手机屏幕碎得很彻底，屏幕表面全是裂缝痕迹。
尤斯意垂下眸子，今天真是莽撞了，然而原身忍气吞声的日子，他一点儿也过不下去。
如果刚才的事再发生一次，在那个中年男人出言不逊之前，尤斯意就会让他闭嘴。
陆昭走过去，捡起了摔坏的手机，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黑屏的手机和空水瓶一起丢进路旁的垃圾桶里，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回尤斯意身边。
尤斯意看着陆昭，他有心道歉，毕竟手机算是陆昭送他的礼物，然而没到一天就不小心坏掉了。
“你不必自责，那些东西再贵重，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而你是无价之宝。”
尤斯意耳边忽然响起陆昭的低沉声音。
他听他郑重道：“你不是赔钱货，也不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你是无价之宝。”
尤斯意抬眼望去，陆昭的眼眉轮廓深刻，望过来的视线浸透了温柔。
尤斯意原本有些低迷的心情陡然间又恢复了，他半抬起下巴，眼睛闪亮亮的。
陆昭轻笑一声，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尤斯意的头。
“嗯，带你去逛街。”
*
再次听到原身便宜爹的消息，尤斯意已经在专业的咖啡学院上课了。
原身沉迷赌博的父亲，不仅违法赌博，还违法借贷，这两项罪名已经足够他吃上牢饭，最起码在未来的十年里，尤斯意再也见不到这位原身的便宜爹。
咖啡学院学制一年，免试入学，毕业就可以获得高级咖啡师证书，也有足够的技能出去开店独当一面，只不过一学期学费八万八。
尤斯意刚上完课，脱掉围裙，抱起桌上的专业书和手机，和李湖一起离开班级。
“新老板真是舍得啊。”李湖一边走一边感慨：“一个学期八万八，每个月还发生活费，培养一个咖啡师直接奔着五十万去了。我真担心他开了店不赚钱。”
这些话，每天尤斯意都要从李湖嘴里听一遍，他习以为常地笑笑。
两人穿过挂着这种奖牌的学院走廊，来到广场，雪白的鸽群扑棱着翅膀起飞。
金黄色的银杏树落了片叶子在尤斯意肩膀，李湖抬手正要去弹开，他视线一转，瞥见有辆眼熟的豪车开到了附近。
李湖机智地放下了手，朝尤斯意挤眉弄眼：“总请你吃饭的哥哥又来接你了。”
尤斯意侧头望去，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开到了广场上，轮胎缓慢压过堆叠的金黄银杏叶。
尤斯意纠结地皱了下眉，他拿起手机敲了行字：“下午还有课啊。”
李湖简直恨铁不成钢，那个人他早眼熟了，从头到脚就一个词——“金尊玉贵”，做鸭，呸呸呸，做咖啡师能泡到这样的男朋友，还学什么啊，直接享受人生不好吗？
李湖不是没这么劝过尤斯意，但尤斯意这个人虽然做过鸭，可意外地是个挺有原则的人。
尤斯意并不打算靠着别人过活，李湖观察过，尤斯意学习非常认真，好像真的在把制作咖啡当做谋生技能在学习。
课堂上尤斯意优秀的表现，是李湖肉眼可见的，绝不是和他一样为了学费和生活费敷衍。
这样的尤斯意，即使以后没和那个有钱人在一起，也不会过得多差。
望着迈巴赫停下的放下，从驾驶位上下来一位穿黑色风衣的高挑男人，单手插在口袋里，不急不缓地走过来，风衣下摆在空中划过流畅弧度。
……但是，但是在李湖看来，尤斯意和面前这个有钱人真的很般配啊，完美的身高差，相似的颜值，虽然对面这人脸上有瑕，而且这个有钱人性格挺好的，就是似乎两个人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友谊之上，恋人未满的戏码怎么还不结束啊！
该死的，李湖真的很想知道谁会先表白啊！
心里如此地咆哮着，李湖面上不显，只是礼貌地和看过来的陆少爷打了个招呼。
见对面的视线迅速一晃而过，便落到尤斯意身上不动分毫。
那眼中的柔情蜜意几乎要滴出来了，然而这两人连手都没牵过，谁信啊？
*
陆昭轻柔地摘去尤斯意肩头的金黄色叶片，顺手接过尤斯意怀中的书本，见尤斯意目光犹豫，轻轻勾起唇：“吃完饭送你回来，今天订了很难订到的餐厅。”
尤斯意没思考两秒，便点头。
离开时，尤斯意和李湖挥手再见，以简单手语表示‘下午见’。
*
尤斯意打开副驾驶的门，看到座位上有一个纯白色的礼盒，并没有奢侈品的LOGO，他有点不明所以。
陆昭等尤斯意坐进来，发动了车，淡笑着道：“打开吧，准备了很久的东西，你会需要的。”
尤斯意拆开盒子，见正中间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巧的银色挂耳式耳机，耳机连着一小片透明眼镜，外形做的很精致，像一圈镶钻耳钉。
尤斯意回到这个世界很久了，他知道陆昭现在最赚钱的生意是做虚拟现实设备，所以眼前这个耳机的功能不言而喻。
尤斯意将耳机挂上耳朵，恰恰好的大小，单片眼镜也刚好卡在鼻梁，白皙秀气的半边脸部轮廓被装饰得很漂亮，像闪闪发光的精灵耳一样。
尤斯意眼前的镜片弹出一个视框，扫描瞳孔注册，他可以用瞳孔直接控制键盘打字，耳机有外放音孔可以转为语音。
尤斯意尝试着说了两个字。
“陆昭。”
这声音神奇地，和他原本的声音有几分相像，柔软，干净，清澈，像透明的泉水淙淙流过。
“嗯，我在。”
陆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缓缓收紧，这个声音……他总觉得尤斯意就该是这个声音，但又觉得只是东施效颦，如果尤斯意真的会说话，那一定比这好听得多。
陆昭问：“你喜欢这个声音吗？”
尤斯意笑着点点头，他有点不适应能发出声音，点完头后才意识到什么般，说：“我很喜欢，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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