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展会结束时间, 陆昭被一个电话叫走，他脚步匆匆离开，高大的人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可没过三分钟，陆昭轻轻喘着气折身回到摊位前。
尤斯意正在清点卖剩下的库存，见他回来，有些惊讶地停下动作。
陆昭一边迅速地对耳麦另一端的人发出一条条指令，一边抬手，轻轻地理了下尤斯意被风吹乱的额发，他深邃的眸子里蕴含着某种温和而深沉的情绪。
通话间隙，陆昭用口型说：“我很快回来，等我。”
尤斯意点头应下。
陆昭抿直的唇角弯起, 放下勾住尤斯意发丝的手, 转身走了。
散场的人群朝外涌动，陆昭的身影没入其中，高挑的个子一眼就可以看清。
李湖伸长脖子望向陆老板离开的方向,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陆昭再没出现，他总算呼出一口气，陆老板这次真的走了。
“你俩如胶似漆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李湖情真意切地控诉。
尤斯意无奈地解释：“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可惜, 尤斯意说话时, 有二重音，李湖早就预判了尤斯意会说什么。
他拖长音调：“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李湖挤眉弄眼：“也不过是每天早上约会，中午约会，晚上约会的关系啦, 没什么的，还有什么一亿元砸下酒吧，百万培训，都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关系。”
尤斯意心说：这样听起来确实有点不寻常。
不过一秒，他又勉强挽尊地心想：但是人类的金钱和时间，不就是要用来养他的猫吗？
“等会儿有专业的人来收拾我们的摊位，不需要我们动手收拾。现在展会还没完全散场，你不想逛一下吗？”尤斯意强行转移话题。
李湖倒也没盯着‘上司与下属不可说的二三事’这个话题不放，他顺着尤斯意的话小小欢呼一声：“我正好有想买的周边，不知道还有没有了？你要一起去吗？”
尤斯意轻咳一声：“我就不去了，等人。”
李湖尾音悠长地“哦”了一声，乐颠颠地抛下尤斯意，跑去还没散场的展会晃荡了。
*
黑猫悠长地“喵~”了一声，[愚蠢的人类，根本什么都不懂就瞎说，尤斯意你是主角攻追寻真爱路上的最关键存在，他不对你好对谁好？]
黑猫转过脸来，看向尤斯意：[如果你有一天，变得像李湖一样傻的话，本统依旧会像现在这样，对你不离不弃的。]
迎着黑猫写满‘快夸我快夸我’的乌溜溜圆眼，尤斯意眯起眼，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黑猫摊成饼一样的柔软猫肚子。
[你这只小猫，出卖色相，一下午让李湖喂了你三块蛋糕，喝掉四杯巧克力奶，这会儿走不动了吧。]
黑猫愤怒地大叫一声：[我很怀疑你，尤斯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会夸我！]
尤斯意捋了把不存在的胡子，老神在在地感慨：[人类这种东西，就是很善变。]
黑猫将信将疑:[……所以还是做一只猫比较好。你之前说，你接到了主线之外的任务，是什么任务啊？]
尤斯意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惩罚任务’，一个淡绿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弹开。
系统的小肉腿在光滑的桌面上扒拉了两下，才站直，它凑上前，看清了光幕上的一行行字迹。
【任务1：促成主角攻受间的SEX。
任务2：解开主角间的误会。
惩罚：你今天会死于高空坠物。(可投掷骰子1/1)
备注1:完成任意一个任务即可解除惩罚。
备注2：宿主每天将有一次掷骰子的机会刷新惩罚（投掷结果几率免去当天惩罚）。
备注3：在主角攻受的感情没有走上正轨之前，惩罚将一直持续。】
黑猫沉吟着“咪”了一声，[高空坠物，你今天有遇到吗？]
尤斯意道：[根据我的经验，惩罚任务通常发生在晚上，现在还没到时间。]
黑猫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回到这个世界以后，每一天都这么危险吗？]
尤斯意摸了摸黑猫的头，他笑着宽慰道：[大部分的任务都是偷窃和抢劫，完成之后，就会结束惩罚，只有很倒霉的时候，才会像今天这样只有死因。]
黑猫晃了晃脑袋，一点儿也没被宽慰到，它紧张地盯着尤斯意的头顶，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高空坠物，宿主真是一点儿也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到头来，还不是要它这个系统操心。
[这古老的界面，应该有什么程序缺陷，让我来试试能不能修改原始代码。]
黑猫“喵嗷”地叫着，它眼中亮起微弱的银白色光芒，一行行快到模糊的数据从猫眼睛里划过。
很快，尤斯意面前的界面上闪动出一行字。
【未知权限侵入中，已启动防御程序，防御开#%￥&%……】
【系统介入中，惩罚方向调整】
惩罚内容那一行文字开始向上滚动，速度渐渐变快，似乎准备随机停在一个惩罚上。
在词条慢速滚动时，尤斯意捕捉到几个惩罚内容：
【今天不牵手就会死】
【今天不约会就会死】
【今天不拥抱就会死】
……
黑猫眼中的银白色光芒熄灭。
它累得趴在桌子上，大口喘气，[只能修改到这种程度了，这家伙看着古老，内部代码却很高深，封禁了我很多权限。]
黑猫嘀嘀咕咕地抱怨着，鼻尖嗅到一股香浓的气息，一只雪白修长的手在它面前放下一杯暖白色的燕麦奶。
它身体快于脑袋，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在舔舐温度刚刚好的牛奶了。
尤斯意制作饮品的水平绝对可以去参加比赛，唯一让黑猫不满意的是，这杯奶没加糖。
尤斯意郑重地在脑海中对系统道：[我们秋帽掀真厉害，一分钟不到就解决了我的生死危机。]
黑猫尾巴翘了一下，尾巴尖顿在空中不到半秒，便克制不住左右摇晃。
系统不明白，为什么牛奶没加糖，却尝起来很甜。
*
滚动过快，模糊成一片的惩罚内容陡然停滞，一行字浮现出来。
当前惩罚任务：【今天不接吻就会死】
这任务看上去是恋爱向的任务啊，并不难，可问题是，他目前单身，没有可以接吻的对象呀。
尤斯意正苦恼着，喝完一杯燕麦奶的黑猫颇为骄傲地站直身体，嘴边一圈奶胡子也不影响它的自信满满。
[我早就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去相亲吧！]
系统话音刚落，数不清的个人简历瞬间出现在尤斯意脑海。
尤斯意吃了一惊：[相亲?]
黑猫耐心解释：[就是找不同的人吃饭聊天嘛，很简单啊，看上谁就和谁打啵，就算你一天换一个，我也不会介意的，只要完成任务就好了]
尤斯意轻咳一声：[我的恋爱观比较保守。]
黑猫语调轻松：[好吧，那就先找个能看顺眼的恋人吧。]
*
尤斯意给陆昭发去一条讯息：【有事要先走，你慢慢忙。】
陆昭迅速回复：【我这边马上结束，你去哪？我送你。】
尤斯意：【不用了，就不耽搁你时间了。】
陆昭没有再回复，尤斯意单片眼镜上直接弹出了一个通话请求。
电话接通的时候，黑猫下意识地往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里挪动，尤斯意的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听筒那边传来陆昭低沉磁性的声音：“我让司机送你，这会儿是下班时间，公交地铁上很挤。”
尤斯意顿了下，道：“我去的地方并不远，打车过去就好。”
落在尤斯意耳中的呼吸声变重，陆昭明显要说什么。
尤斯意忙道：“我是个成年人了，能自己一个人出门的。”
听筒那端安静了一会儿，陆昭像是妥协了，低声道：“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长按开机键就可以拨通我的电话。”
尤斯意连连应声，这才挂断电话。
尤斯意看着恢复透明状的镜片，他问了一个已经隐约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躲着陆昭去相亲？]
黑猫从角落里爬出来，它严肃着神情：[就算你和主角攻再怎么黏黏糊糊，你也只是他爱情的催化剂，不是他的命定之人。
你不要被人类的脆弱感情影响，在既定的命运轨迹里，你们不可以在一起。]
黑猫顿了顿：[再说，主角攻的真爱是主角受，就算你想找他打啵，他也不会同意吧。]
*
尤斯意解下围裙，整理好自己的穿着，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又给黑猫擦了嘴巴和爪子，收拾好后，打车去约见面的餐厅。
订好的餐桌靠近一片广袤的湖泊，初夏，微风吹动碧绿树叶，安静的氛围中只有草木摇晃的簌簌声响。
尤斯意抱着黑猫到时，系统安排好的相亲对象已经坐在餐桌的一边。
这个人身高与尤斯意相仿，小麦色肌肤，体格强壮，染成灿金色的头发扎了一个短马尾，打扮颇为讲究，穿着深红色斜条纹西装，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限量名表。
他转头看到尤斯意，起身绅士地为尤斯意拉开椅子。
尤斯意坐下，他刚把猫放下，他帽子都没摘，便听到眼前的人冷淡而礼貌地道：“先说好，我来相亲只是应付长辈，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也希望你别对我感兴趣。”
第一次相亲就这样败北了？
尤斯意感慨了一秒，目光转瞬被服务生端来的玫瑰风味鹅肝吸引，他决定吃完这块鹅肝，然后就离开。
尤斯意拉下口罩，拿起刀叉，品尝了一口软嫩微凉的鹅肝。
美味。
尤斯意不知就在这短短一刹那，正对面那人眼前一亮。
尤斯意吃掉鹅肝，正准备道别离开，对面的人却换了副想要长谈的浅浅笑容，轻声道：“了解一下也不是不行，我叫袁锋程，是华研科技的最大股东，平常喜欢练跆拳道。”
尤斯意略感惊讶地抬头，他下巴抬起，被帽子遮住的脸部轮廓全部显露。
刚才看到尤斯意漂亮的下半张脸，袁锋程只是有些意动，此时却没料到自己会因相亲对象的长相失神。
天光逐渐昏暗，布置成烛光晚餐的餐桌桌上，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光晕映在他美至极致的雪白脸庞，那令人失神的美丽被一层朦胧的昏暗包裹，显得缥缈不可触及，却又近在咫尺。
他双眸眨动，垂下的眼睫仿佛黑尾蝴蝶缓缓降落在梨花上，造价高昂的湖泊景观全然失去吸引力，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能瞧见他一个人。
只是看着他，就仿佛是在观赏一副震撼的世纪名画。
袁锋程难以收回注意力，他拼命调动理智才堪堪回神，浅笑着道：“我目前正在攻读博士，偶尔还要去公司，行程上会比较忙，但是如果你喜欢约会出门，我会尽量安排时间。”
袁锋程顿了顿：“我没有恋爱经验，但是恋爱的话是会奔着结婚去的，你出来相亲，也是这个打算吧？我们可以相处一段时间，觉得合适的话，去国外领结婚证，我不喜欢小孩子，你也没有养小孩的烦恼，生活中的支出都由我来支付，钱的事你不需要担心……”
尤斯意放下刀叉，他听着袁锋程的滔滔不绝，越发疑惑了。这时候说要走是不是不太好，毕竟眼前这家伙都开始规划不存在的婚后生活了。
尤斯意正纠结着，开口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隔壁的座位上，有人猝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开刺耳声响。
尤斯意循声转头，看清来人是谁的那一秒，下意识低头喝水。
陆昭？他怎么在这儿？
尤斯意心跳声逐渐变快，干了坏事被抓包的惊慌感在他脑海中升腾。
陆昭却没看他，只是径直来到袁锋程旁边，陆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你会跆拳道？要不比比？”
袁锋程不明所以地看了身高高到过分的挑战者一眼，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陆昭嘲讽一笑：“怕了？”
袁锋程犹豫那几秒，只是不想给相亲对象留下打架很凶的暴力形象，他才不是怕了，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如果再不同意，相亲对象该觉得他是个怂包了。
袁锋程当即站了起来，他颇为绅士地道：“我点到为止，你不用收手。”
陆昭慢条斯理地解开宝石袖口，把白衬衫的袖子折好，放松了一下手腕脚踝，和袁锋程走到空旷地方。
他默默地等袁锋程行完跆拳道礼仪，接着脚下带风地冲上前去。
尤斯意捏着水杯，不忍看那单方面殴打的场面，他侧耳听着那拳拳到肉的声响。
袁锋程第一次给尤斯意留下印象——这个人很能忍痛啊，被打成那样还一声不吭。
黑猫从餐桌底下钻出来，它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道：[我就知道要是你相亲被主角攻抓到，一定会发生危险的事。]
它吓得代码都有些紊乱，磕磕绊绊地说：[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权力赞同你和主角攻的婚事的。]
“噗通——”
“噗通——”
耳边传来连续两道落水声，尤斯意转头去看，发现刚才打架的两人不见了，平静的湖面溅起涟漪。
袁锋程貌似不会水，一落到湖里就呛到了，他双手胡乱地扑腾着，在丧命的危机前，硬汉形象被他抛之脑后，嘴里大喊着“救命啊救命！”
服务生穿上救援衣跳进了湖里，大声道：“两位先生不要紧张，湖并不深，你站直身体绝对可以露出头的。”
袁锋程哽了一下，他站定后，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相亲对象。
然而相亲对象却没在看他，反而目光焦急地在湖面逡巡着，他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陆昭！”
“陆昭！”
……
陆昭气到心脏疼，他落水后，索性放空了愤怒嫉妒交杂的心绪，他这副样子落在尤斯意眼中，很难看吧。
无论怎样告诫自己，尤斯意还小，他不懂得爱情，要慢慢来，但还是会忍不住嫉妒每一个被尤斯意温柔相待的人。
今天这么匆匆离开他，就是为了出来相亲。
其实那个叫袁锋程的男人还不错，有钱有势学历高，打扮得像个时髦公鸡，也有能力保护别人，尤斯意对这样的男人感兴趣也不意外。
可是为什么，会那么嫉妒，嫉妒到想要毁掉眼前的一切，放纵自己陷入疯狂。
恍恍惚惚之中，陆昭忽然想起，他准备淹死自己那一回，记忆之中隐隐听到的细弱猫叫声在他脑海中开始放大，开始变得真切，最终变成凄厉的惨嚎。
沉入湖底太久，他开始缺氧，飘摇中的意识却追着那道猫叫声，不停地游，不停地游，陆昭终于见到那只流泪的白色小猫。
耳边凄厉的惨嚎依旧在持续着，然而小猫并没有叫唤，只是看着他默默地流泪。
陆昭奇怪自己，好像听到了猫咪的心。
[如果忘掉我可以活下去，那请忘掉我吧。]
[原来被遗忘是这么失落的事情。]
[你会不会某天偶然想起我？]
[原来……我不想被你忘掉，陆昭。]
一滴透明的泪珠，从猫咪湛蓝色眼眸滚落下。
陆昭心口灼烫，奋力游上前，将猫咪紧紧抱入怀中。
他记起来了，全部记起来了，那些记忆中残缺的部分补全了，那是他灵魂缺损的另一半圆。
是尤斯意。
是他那只脾气骄纵的瘦弱小猫。
是他一见钟情，想触碰却每次都收回手的爱人。
尤斯意，你这坏猫，你果然还是舍不得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回来陪我啦。
*
陆昭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抱住，一道熟悉清浅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呼唤着他的姓名。
等陆昭游离的意识终于重回到身体之中，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湖边，一抹温软的触感正悄然离开他的唇畔。
尤斯意睫毛上沾着湿漉漉的水珠，目光担忧地望着他，人工呼吸的步骤做得很标准。
陆昭抬了下腿，轻而易举地将尤斯意压在了身下。
陆昭修长双腿以跪姿岔开在尤斯意劲瘦腰身的两侧，他附身，不管少年的目光如何惊愕。
冰凉的薄唇深深吻上柔软温暖的唇。
陆昭舌尖探入尤斯意未闭合的牙齿，勾住另一条羞怯的舌头起舞。
唇齿纠缠间，陆昭低声宣告：
“我属于你，你也属于我。我们曾经互相许诺过的，不记得的话，以后要好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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