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念的爱情长跑对象脾气很差, 富家公子哥儿颐气指使的做派,和齐念如出一辙。
陆昭质问尤斯意的同时,用力翻身坐起来, 但好像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了个龇牙咧嘴。
这位尤斯意需要交好的对象,一边尝试着慢慢躺下去,一边朝尤斯意吼:“给我止疼药,快点。”
尤斯意有点儿惭愧,作为一个医学在读博士,他不认识止疼药。
在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这类药的踪迹,不能指望一个只要死不了就硬抗的人会购买止疼药的。
陆昭躺了下去, 紧紧拧着眉心, 很快脸周一圈爬满了冷汗,看起来真是疼到不行了。
尤斯意紧急联系了助理过来处理,吃了止疼药, 打了强效舒缓针,忙过好一会儿,陆昭又将被单盖过脑袋睡熟了。
尤斯意被助理叫到外间,助理姓吴,是位中年Beta.
他面容严肃,抿直的唇看起来有些怒意。
“听着, 我不管你们这些有钱的Alpha和Omega们在玩什么扮演游戏。我恳请你不要把生命当做儿戏, 刚才要是我晚一点儿来,那个病人就会陷入疼痛窒息,对于Alpha来说,是相当危险的状态。”
尤斯意问:“什么是疼痛窒息?”
吴助理道:“那个病人会通过屏息咬牙的方式增强对于疼痛的忍受力, 屏息时间长了会产生窒息感,濒临死亡的感觉会减轻疼痛。但长此以往对腺体的损害非常大,几乎是不可逆的。
症状轻点的后遗症是发情期紊乱,严重的后遗症是不能通过与Omega结合缓解发情期,也无法用药缓解。”
吴助理见尤斯意还算听劝,带着怒气的冷硬语调渐渐变软,提醒道:“最危险的是,这种情况如果经常发生,会让患者迷恋濒临死亡的感觉。”
尤斯意瞳孔缩了一下,心说齐念的计划真是有够不靠谱,要是他一个不小心害死了陆昭,可怎么办?
治疗一个人,可不像治疗一台机器一样简单。
不仅是外在修复,内心也需要兼顾。
吴助理的光脑‘滴滴’响了起来,还有别的病人需要他照顾,没办法在这里耽搁下去。
他嘱咐道:“关注一下那位病人的体温,要是高过39度,就给他喂降温药,药液是蓝色的,单独放在床边。”
尤斯意点头应下。
他回到病房里,合上半开的窗户,将室内的温度调节到最适宜人体的温度。
盯着测量仪上的体温预测,一个下午的时间,给陆昭喂了三回降温药。
陆昭全程没有醒来,他的伤似乎不止病历单上说的那样轻巧。
也许尤斯意手中这份病历单,是因着专门给他准备的缘故,所以没有写的很详细,只是为了让他看得懂,陆昭的伤情具体是什么样子。
*
陆昭醒来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已经入夜了。
他身上各处传来细密的痛感,但已经可以忍受。
他正想换个姿势,头刚刚转动,搭在他额头上一个柔软的东西朝脸侧滑落。
陆昭侧过脸,看到一只白皙瘦长,却有些茧子和擦伤的手轻轻地搁在他脸侧,指尖冰凉。
手的主人趴在病床边上,这个陌生医生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蓝色的降温药液。
手边还有些空了的降温药袋子。
不太健康的栗色头发盖住了医生的眉眼,从陆昭的角度,只能看到雪白挺翘的鼻子,和玫瑰红的唇,唇色偏深,让陆昭想到盛放在高脚杯里的勃艮第红酒。
他抿了抿唇,一天没进食,没来由地有些口渴。
*
陆昭下意识想叫醒这个医生,让胆敢上班偷偷睡觉的医生倒水给他喝,可话到嘴边,却没说。
陆昭盯着医生看了半天,心里烦得很,将被单扯过头顶。
盖住了他的额头和医生的手,就这么忍饥挨饿地睡了。
尤斯意从梦中醒来,压在脸颊下的左手僵硬发麻,他缓缓坐直身体,眼前模糊色块组成的世界渐渐有了点形状。
高度近视的眼睛已经不能再看清更多细节,只能勉强知道自己在一片白色的房间。
尤斯意恍惚了两秒钟,想起来这会儿他正在医院病房里,他是医生,而病床上躺着的患者,是他前任的未来男友。
尤斯意动了动僵硬麻痹的左手,在病床边沿摸索眼镜,寻摸了个空,他抽出帮患者留意体温的右手,往床铺上下方摸索,还是没有找到睡梦中蹭掉的眼镜。
*
脸侧的柔软手指触感一离开,陆昭就警觉地醒了过来。
他把被单掀开一个角,下意识看向床边。
那个陌生的医生并没有离开,他在找眼镜。
眼睛手术安全便捷,一般人眼睛出了问题,去医院不到半小时就能治好。
陆昭从小到大,压根没见过需要依靠佩戴近视眼镜,才能视物的人。
他盯着医生线条流畅的侧脸,视线落在医生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睛上。
本是有点猎奇的心态,在看过去的那一瞬,就全然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大眼睛双眼皮,很难违心地说一句不好看。
乌黑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在剔透的琥珀色眼瞳上,落下一小片墨色的阴影,像是风景秀丽醉人的山涧湖泊。
茫然的眼睛无处着落,随意看过来时,陆昭的心脏有点儿失控,他感到一阵窒息。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傻了一样,无意识间屏住了呼吸。
陆昭左右看了眼,在枕头下方看到了眼镜的踪迹。
他翻开枕头,把眼镜拿起来,递给床边的医生。
手伸过去时,陆昭又感到有点儿新奇,这个医生的皮肤好白。
陆昭天生冷白皮,在周围一圈搞极限运动的朋友里,也白得突出,但和医生比起来,竟然显得皮肤暗淡偏黄。
陆昭心里疑惑白到这种程度是怎么养出来的,难道是常年呆在温室里,隔绝了所有能把人晒黑的光线吗?
*
找了好一会儿都找不到,尤斯意有些为难地想,难道眼镜落在被单下面了,要是把手伸进去摸索的话,会冒犯到患者吧。
尤斯意犯难地停住了手,这时,他眼前忽然多出了一截模糊的白皙手掌,手中有浅浅的一条黑色横线。
尤斯意伸手过去,看不太清,手指的落点错位,碰到了对方柔韧的指腹,指尖往前蹭了一段距离才摸到眼镜,拿起,戴上。
尤斯意眼中的世界变得清晰了,他侧头看向患者:“谢谢你。”
患者的情况十分不对劲,表情如临大敌,瞳孔紧缩,没有及时收回去的手颤抖个不停。
尤斯意连忙看了眼监测仪上的体温数值,但是体温并没有飙升到39度以上,他稍微放下心。
尤斯意目光下落,不经意看到监测仪上的心跳,已经蹦到了每分钟160次,远远超过正常成年Alpha的80心率。
“你还好吗?”尤斯意站了起来,手指在光脑上找到吴助理的联系方式,准备等患者说出哪怕一个字的不舒服,他就立即呼叫真正的医生。
陆昭空落落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医生冰凉指尖划过的触感,在他的手臂上隐隐可以看到竖起的细小汗毛,宛如被微弱的电流刺激过。
“你……”
陆昭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手掌握成拳落在床单上,感觉自己的反应很好笑,视线上下扫过医生漂亮的脸,陆昭找到了可以挑剔的地方。
“你戴得是情趣眼镜吗?”这么性感。
尤斯意点在光脑屏幕上的手指一顿,目光转向病床,本没有多少表情的脸,此时骤然冷了下来。
尤斯意的眼镜是齐念给的那一副,最平平无奇的黑框方形眼镜,换了近视镜片。
也不知道这个大少爷是从哪里看出是情趣眼镜的,还是说陆家大少爷就是故意羞辱人。
尤斯意气闷了会儿,又觉得他没什么资格对陆大少爷怒气冲冲。
根据齐念给的任务内容,他首先得和陆昭搞好关系。
尤斯意盯着陆昭看了两秒,很快收敛好自己的心情,低头收拾床边散落的降温药剂袋子,确定都拿上后,便转身离开病房。
“喂!”
身后传来患者的呼唤声,尤斯意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公事公办地问道:“有什么需要吗?”
陆昭看着医生平静的脸,其实医生冷着脸的样子也十分惊艳,但此刻他却莫名地心慌无措。
陆昭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像是心跳过速,跃跃欲试引人注意的混混流氓,根本没有任何智商和情商可言。
陆昭喉头滚动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密密匝匝地疼了起来,说出那样的话,就算医生怒骂他,也是他活该。
可是医生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他只是无理取闹乱发脾气的患者群体的其中之一。
专业的医生不会因为这样的患者,产生什么心理波动,因为类似的患者多到数不清,只是医生生命中的匆匆过客罢了,根本不值得在意。
陆昭拧着眉心,随着他往下深想,心慌无措的程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加严重了。
陆昭道:“抱歉,是我失礼了,我会给你一笔赔偿。”
他说完话后,盯着医生的脸,试图找到一丝不同往常的波动。
然而目光冷静,面色平淡的医生却只是随意地点点头,既没有故作客气推辞,也没有说原谅他,只是转伸走出了病房门。
他刚才的混账话,只是医生一天工作日常里的小小插曲,顶多溅起一点波澜,但毫无影响。
陆昭郁闷极了,锤了下床,手臂上的撕裂伤口被扯动,疼得他一头冷汗。
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这个医生的名字呢。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他麻烦,调换到别的病室去。
陆昭想到这里,一面唾弃自己对医生莫名其妙的上心,一面动作迅速地点开光脑,找到医院服务平台。
其实作为一个尊贵的VIP,他根本不需要在意服务他的人心情如何。
陆昭在服务平台上找到自己的病室,顶级VIP病室下方显示着主治医师,责任医师和巡查医师的名字。
陆昭一眼扫过去,目光便定住了。
巡查医师尤斯意,明佑医院的骨科实习医生,目前并不是全职医生,他还在帝都医大攻读博士学位。
陆昭点开尤斯意缩小的人像,光脑散射出来的显示屏幕,在空气中放大成3D立体人像。
一袭白衣,长身玉立的医生戴着眼镜,看向摄像头的眼睛平静而冷淡,看上去精英范十足,是能让患者放心把性命交托给他的专业医生形象。
尤医生的履历可谓是金光闪闪。读大学期间,就开始在医学期刊上发表具有影响力的论文,连续获得明佑医院赞助的全额奖学金,在帝都医科大学一直深造到博士,有望成为推动骨科医学进步的伟大医生。
陆昭回想了下自己那潦草的学生生涯,就没有一个科目是认真学过的,全靠着给学校捐楼才熬到毕业。
如果和尤医生同一所大学,那他应该是离尤医生最远的那一类人,可能整个大学四年都没有任何交际,不会见上一面。
尤医生太优秀了,和他格格不入。
陆昭心烦。
他将被单盖过头顶,扪心自问,他在学生时代最讨厌好学生,那种人享受着老师的偏心,慕强者的追随,永远都坐在教室的正中心,却故作洁白纯良的清高样子,最惹人烦。
陆昭在被单的黑暗下憋了一分钟,将头露了出来。
立体投影的尤医生注视着他,陆昭看着宛若真人的照片,郁闷地问:“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是我的错,我口无遮拦。”
陆昭抓乱头发,眼眉低垂,一副颓丧的样子。“其实我看你第一眼,就蛮想和你交朋友的,但我这个人向来不学无术……”
陆昭絮絮叨叨地说着,自言自语的话在病房中回荡了很久,等他口干舌燥时,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蠢事。
他对着一张陌生人的照片,自怨自艾,自导自演,自己跟自己唱了出忏悔戏。
而当事人压根不知道。
陆昭要被自己气疯了。
他手指在光脑上戳来戳去,好半天才关掉投影,准备从点开的屏幕界面划走时,陆昭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尤医生的履历。
性别:Alpha
年龄:31
身高:186cm
……
陆昭默默地将自己和尤斯意比较了下,他比医生高了五厘米,年龄又比医生小五岁。
小五岁……那医生会不会只是觉得他幼稚,不是真的讨厌他了?
陆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烦闷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不少,在医院服务平台上翻找起来。
他记得这家医院有一个服务项目,很适合用来对医生表达歉意。
*
尤斯意回到实习医生专用的办公厅,其他实习医师都不在,宽敞的办公厅里此时就他一个人。
尤斯意刚找到自己的那张办公桌,他的光脑上就弹出了一则讯息。
“请VIP病室的医师知悉,VIP病室的患者升级了病室服务等级,目前服务等级:至尊SVIP。”
“因患者要求,提高巡查医生的奖励收入分成,提升比例为百分之六十,你的账户入账500万星币。”
尤斯意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在一瞬间冒出了好多个零,然而下一秒,这笔钱就被借贷账户划走了,一分都不剩。
原身贷款借了很多钱,尤斯意算过那些贷款利滚利到现在,已经累加到四千多万星币的欠款。
因为星际法律禁止罔顾人权的非法催收,所以那些借贷账户拿欠债不还的原身没什么办法,但是只要是他账户里有钱,就会被借贷账户一分不落的划走。
这也是原身在偏远小镇开店的原因,只有偏远落后的地方还保留着纸币交易的传统。
只有现金和储存卡里的钱,才能花费在自己身上。
尤斯意对着余额为零的账户,出了会儿神。
做完齐念这单能赚到两千五百万,加上今天,齐念未来对象大手笔给的五百万,欠款压力一下子消失了三千万。
虽说两位少爷各有各的脾气,一个比一个难伺候,要一直保持对他们两个笑脸以对很困难。但好在少爷们出手都很大方。
尤斯意有种预感,或许不用多久,他的欠款就能归零了。
他心情很好走到免费自助食物柜前,拿了一袋透明的营养剂。
这个时代的食物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Beta们食用的普通肉菜水果,一类是Alpha和Omega享用的富含能量和营养的异种动植物,还有一类食物处在两者中间。
既不像异种动植物那样难以获取,也不像普通肉菜水果那般便宜,就是包含有Alpha和Omega生命所需能量的合成营养剂。
营养剂根据含有能量的多少,售卖不同价格,从低到高都有。
有传闻说,Beta们偶尔食用一些营养剂,可以长得更高更强壮。
但是Beta们对无色无味,吞咽感滑溜冰凉的营养剂接受无能,只有些反抗不了大人的小孩子才会哭着被喂食营养剂。
所以,选择营养剂作为食物的人类,要么是自律到连吃饭这个步骤都省去的超强者,要么是穷到像尤斯意这样压根买不起异种动植物的单纯穷人。
将喝空了的营养剂袋子扔进垃圾箱,其实营养剂不算难喝。
而且比起之前原身购买的最便宜营养剂,医院里的营养剂能量高多了,尤斯意感受到了饱腹感。
实习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声,尤斯意回过头,见到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女性护士。
护士道:“尤医生,VIP病室的患者家属来访,请您陪同一下。”
尤斯意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身段窈窕的美丽女士,踩着一双细高跟,长相和陆昭有几分相似。
护士转过头对身后的家属介绍道:“云小姐,这位是VIP病室的巡查医生,待会他会陪同你进去探望患者。”
被称作云小姐的女士细眉皱起,目光上下扫了眼走过来的医生,在医生的脸上停留了会儿,又收回去。
“你们医院什么服务态度?我来看我儿子,还需要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吗?”云小姐下巴高抬,十分不满。
护士脸上赔着笑:“患者受伤严重,腺体也受到了撞击,情绪变得非常敏感,任何小的情绪波动在患者身体上都会被放大。为了保证患者不出现躁狂状态,患者的任何行为都需要医生在一旁看护,请您见谅。”
云小姐抱起双臂:“我是他妈妈,我难道不比你们这些领工资的更关心他?”
护士的笑容有些僵,摆在身前的手指互相攥着。“云小姐,医院规定……”她说得很慢,显然没想到要怎么处理这种状况。
尤斯意道:“云女士,您的儿子身体状况已经比入院时好了很多,进入病室陪同只是为了观察患者的状态,我并不会打扰您和您孩子的私人交谈,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站在门外。”
云小姐狭长的眸子转动到尤斯意身上。
尤斯意神色如常地补充道:“相信您也希望您的孩子能更快地恢复健康。”
云小姐冷哼了声,细白的手指轻轻拢了拢波浪卷的头发,没再说什么,抬起脚朝VIP病室方向走去。
护士拘谨地向尤斯意道谢,离开时,她小心地提醒道:“患者和他妈妈的关系并不好,医院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患者考虑。如果医生您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及时通知安保。”
护士小声地道:“那间病室的患者躁狂起来,只有安保部的人才能控制住。”
尤斯意将护士的话记下,跟在了云小姐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