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意啊, 无论什么问题都回答随便的人，才是最挑剔的。”
刚在商超采购完食物和日用品的尤斯意，刚坐上副驾便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斯意, 人们总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啊。”
经纪人每次这样子开口，尤斯意总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在高档汽车行驶时轻微的气流声中，他默默地侧过脑袋，白皙的耳朵靠近手机听筒。
“当初我说你这副得天独厚的长相，必然能在圈子里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可是从出道到现在，不合心意的剧本从来都不接, 综艺和晚会也很少露面。”
街道边的流光打在车窗玻璃上, 尤斯意拉下了戴在脸上遮掩面容的墨镜。
经纪人大哥壮实能打，无论是口才还是体格，都不是一般人能比得过的, 因为种种原因，尤斯意最近也在‘乖巧’过活中，因此，即使对方在长篇大论中，尤斯意只是默默听着。
说实话，尤斯意和经纪人刚认识那段时间, 一直以为他是拳击比赛的选手, 直到对方递过来经纪公司的名片，劝说尤斯意签约并出道。
“我是多希望你能成为一线呢？拍完戏之后，直接休息半个月，是不是有点太悠闲了呢？”经纪人大哥长长地叹息一声, 明里暗里都在暗示尤斯意出来工作。
尤斯意心里默数了三秒，才开口说话。
“哥是有什么机会推荐给我吗？”
经纪人大哥好似就在等这一句话似的，倒豆子一样说出了一连串的节目名称。
“……无论怎么样稍微露个脸吧，粉丝们多么爱你那张漂亮的脸啊。”
“可是，之前拍的剧很快就要开始宣传了。”尤斯意不是很有底气地小声婉转回绝。
经纪人大哥很难受地哀叹了好几声。
“好吧，我知道你刚忙完，才休息没几天，但是我这边有个节目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啊。”
……
车子驶入主干道，尤斯意挂了电话，揉着眉心。
输了。
因为好久都没和经纪人大哥交谈了吗？竟然在口头交锋上输了。
“我还在想要不要给你物色新的团队，但看你和他们的相处，氛围很不错。”陆昭手指敲击着方向盘，灰色衬衣的袖口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修长前臂。
尤斯意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墨镜拿在手中把玩。
“你没必要事事都想着照顾我，我是个成年人，可以对自己负责。”
“负责就是假期窝在家，点外送来吃？”陆昭说着话，还摇脑袋，大为不赞同。
尤斯意一时无言，顿了一秒，琉璃色的眼珠像个玻璃球一般在眼眶中转动。
“经纪人费尽心思让我去的节目，你也在背后出力了吧？我还没到能上那种节目的咖位。”
陆昭轻咳一声，目光直视着前方，一副专心致志当司机，话不多很专业的样子。
“我们不是商量要怎么公开吗？那节目是很好的机会，你不喜欢的话，可以不去的。”快到家时，陆昭小小声地补充说。
尤斯意将墨镜戴了回去，陆昭一个手掌就能遮住的脸，被一个款式简单的墨镜遮去大半。
“不用这么不安，如果我不想去的话，是不会答应的。”
陆昭的眼神瞬间柔软到难以形容，他将车平稳地开进地下车库，停下车后，转过身体，靠近尤斯意的侧脸，迅速地在那弧度精巧的淡粉色唇上亲了一口。
“我们宝贝好疼我。”
尤斯意失笑，推开车门，顺带拿起一包零食去乘电梯。
临近傍晚，天空的蓝色渐渐变得寡淡，太阳已经沉没到地平线以下。
私密性很好的独栋别墅附近，忽然响起汽车的轰鸣声。
尤斯意略有些好奇地看向庭院外面，不少于五辆的黑色加长款豪车停在了他家门口。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长款西装的男人，拎着一根漆黑的手杖下了车。
尤斯意的指尖传来一阵冰冷刺痛感，陌生又熟悉，他放下商超购物袋，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
向别墅大门缓缓走来的男人除去鬓角有几缕银丝，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痕迹，发型和穿着低调而奢华，只要看一眼便知，那是一个来自上流社会，习惯发号施令的顶层人物。
他的外貌和尤斯意有三分相似。
“来了贵客啊。”陆昭提着一堆食材，从电梯里出来，他对于伦罗萨的家主到来没有多少特殊反应，拎起尤斯意放下的零食袋子，去了厨房。
跟在尤斯意父亲后面的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按下别墅的门铃。
尤斯意握了下拳，不过一秒，又松开，没有特意整理什么，直接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多年未见，父子两人相顾无言，整整三分钟过去，他们只是互相望着彼此。
如果这是一场对峙的话，从人数上来看，尤斯意这边是十足的劣势。
衣着考究的伦罗萨家主坐在沙发正中央，身后站了一圈精明能干的黑衣人。
而尤斯意穿着一套宽松柔软的灰色休闲服，坐在单人沙发座上，身后只站了一个，和他穿同款式同颜色衣服的陆昭。
沉默还在继续，似乎谁先开口就输了一样。
尤斯意动了动唇。
“我与你没什么好讲。”
是伦罗萨家主先开口了。
“我来拿她留下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尤斯意身上移开，乌墨色的眼珠直直地刺向陆昭。
“还有你，带着那样东西和我一起回去。身为伦罗萨的继承人，你们连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都没学会，实在是我的失职。”
尤斯意伸手按住了一侧的金属扶手，冰凉的触感反而让他更清醒。
“父亲，如果符合你心意的事，才是你认为我应该做的事，那你注定要失望一辈子了。”
垂着眼，只用眼底下那片光看人的伦罗萨家主，这时候掀开了眼皮，他整齐的眉毛向中间皱起，像是第一次见到尤斯意一样打量起来。
“终究是离家太久，让你也长出了敢如此对我说话的野心。”
尤斯意面色不变，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可怕的，但真正重逢后，父亲的形象却不如记忆中那般让他只能仰望。
仔细想想，自己从事着一份不讨厌的工作，有关心自己的朋友和同事，遇到不喜欢的人和事可以随时抽身离开，遇到喜欢的人，对方恰好也喜欢着自己……
这一切的一切，起源于稚嫩幼小的他逃也似地离开了家族。
迄今为止，尤斯意所积累的人生，从离开家族那一刻起，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从未后悔过的选择。
那么从现在回望过去，那个小小的，一直自责自己是个懦夫的少年，其实是专属于少年自己的勇者。
“你是爱着母亲的吧。”
尤斯意从胸口拽出了一根细藤编织的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伦罗萨家主不惜千里迢迢也想追回的青绿色种子。
在暖白色的灯光照耀下，青绿色的项链坠子反射着光芒，并不刺眼，看久了反而觉得神清目明。
“你不用急着反驳，我已经感受到了，就像当年你明明可以阻止我，却还是放我走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你对我的爱。”
尤斯意目光平静，望着从刚才起就抿直了唇的伦罗萨家主。
“我什么时候需要你理解我了？”伦罗萨家主挺直了脊背，他本来就是旧贵族的做派，如此刻意地调整姿势，反而显得色厉内荏。
像被坐姿随意，他瞧不上眼的尤斯意给压制住了似的。
“这样东西是母亲留给我的，恕我不能还给你。”尤斯意将项链重新塞回衣服领口里。
伦罗萨家主嘴唇颤动，片刻后，他稍稍放松了坐姿，呼出一口气。“我就知道她放不下你，总会留些东西给你。她离开的时候同我说，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回来，她祝愿我幸福。”
伦罗萨家主将双手搭在手杖上，低下头，像是忽然苍老不少。“你和她如出一辙，有时候我真希望能从你眼中看到你恨我，这样我就能理所当然地憎恨她了。”
尤斯意没有接话，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接下来你们聊吧。”
他正要离开客厅，将空间留给伦罗萨的现任和未来家主，但伦罗萨的现任家主，尤斯意的父亲忽然开口道：
“多年前，你的母亲就对我说，她尝试预见你的未来，她说你虽然不在家族之中，但依旧对家族有着绝对的影响力，你掌控着未来掌控伦罗萨之人。”
尤斯意脚步一顿，和双眼犹如古井般幽深的伦罗萨现任家主对上视线。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伦罗萨家主目光转动，视线落在尤斯意身后的陆昭身上。
“作为家主，同时也作为一名父亲，我承认，将偌大的家族交给你，我并不能放心，但交给你们，我倒是有几分心安。”
伦罗萨家主站起身来，手杖轻轻垫底，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响声。
“愿你们不像我这样不幸。”
伦罗萨家主走了。
“他和你说话的时候，倒是有些人情味。”
陆昭抱着双臂斜靠在落地窗前，白色的纱帘微微晃动，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尤斯意转过脸看他：“……你从小失去父母，我并不能体会你的感觉，只能试着去理解。”
“我们宝贝呀，怎么那么好呢？”陆昭走过来，白色的纱帘被他落在身后，他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双手捧起尤斯意的脸，轻轻揉了揉。
“以前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有我没有，并不伤心难过，大概是我唯一关心的家庭——你的家庭并不幸福，所以我没有特别强烈地想要父爱母爱这种愿望。”
陆昭放下揉搓尤斯意脸颊的手，将人揽进怀中。“对我来说，最最重要的感情是你与我的感情，我爱着你，你爱着我，我已经得偿所愿。连你的母亲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所以我们注定要白头偕老。”
尤斯意靠在陆昭胸口，有点像吐槽母亲哪里有说我们是天生一对了？不过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安静听着陆昭砰砰作响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