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裴玄琰却不要, 也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他的态度强硬,却失了帝王一贯该有的从容冷静。
颇有一种,哪怕是满殿神佛判了闻析死刑, 他也要从神佛的手中, 将闻析给抢回来。
“朕不要听到任何不好的结果, 朕只要他活着。”
裴玄琰抓着孙太医肩膀的手,用力到能将对方的骨头都给徒手捏碎。
“记住,你不仅是在救他的命,更是在保住你头上的官帽。”
“明白吗?”
孙太医瑟瑟发抖,除了受惊于裴玄琰恐怖的气场,更是震惊于, 新帝竟然为了一个小太监, 而放出如此狠话。
毕竟孙太医和太医院的其他太医不同, 他是在裴玄琰还是晋王世子的时候, 就一直是他的主治大夫。
只有孙太医,才能暂时控制住裴玄琰体内的毒。
所以裴玄琰就算是再震怒, 再想要杀人,都会留着孙太医一命。
虽然裴玄琰没有威胁要摘了孙太医的脖子,但如果就此要摘了他的官帽, 这与将人杀了有什么区别?
难道新帝忘记了, 自己体内的毒,还需要靠孙太医来控制吗?
孙太医在权贵身边伺候多年,自也是脑子机灵的。
虽是震惊无比, 但这一刻, 也可断定,这小太监在新帝的心中,怕是占据了不小的分量。
才会让一向视人命如草芥的新帝, 都会在这一刻失去了该有的理智。
“微臣……微臣必竭力救治。”
裴玄琰:“不是竭力,是必须!”
在孙太医竭力救治时,裴玄琰就在旁盯着,寸步不离。
所幸孙太医的医术的确是要远高于民间的大夫,总算是止住了闻析不断流血的脚踝。
又开了服猛方子,命人煎成了药。
勤政殿一直处于低气压之中,伺候的宫人们自然也是看到了震怒的新帝。
所以在煎药等过程中,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并且动作十分迅速。
当宫女端着煎好的药上前,想要喂闻析服下时,一直沉默守在旁的新帝,忽然开了口。
“朕来吧。”
宫女的手一抖,不由迅速瞄了眼此刻还在龙榻上,尚且昏迷不醒的闻析一眼。
这小太监究竟是何德何能,不仅能让皇帝为了他的生死而着急,更是能在昏睡在龙榻上,还有皇帝亲手喂药。
独是这一份殊容,在御前伺候的宫人们,就没见过第二个。
但宫女当然不敢有任何异议,将药碗交给了裴玄琰。
生来便是天潢贵胄的裴玄琰,自然也是没亲自喂过人,到底没有和闻析同床共枕时,抱着人那般熟练。
他喂第一口时,甚至都没确认这药是不是烫的。
喂到闻析的口中,哪怕闻析还处于昏迷之中,也被烫得唔了声。
裴玄琰虽是很快收了手,但还是将闻析的下唇烫红了。
那一点红晕,在他那苍白的唇上,犹如一片茫茫的皑皑白雪之中,开出了一朵娇艳的腊梅。
脆弱中又透着一种蛊惑人心,且具有致命效果的美感。
裴玄琰心中这般想着,大拇指的指腹,已经在那片红晕上,往下压了压。
他有点意外,又有点惊喜的发现,闻析的唇甚至比他的脸,比他的腰窝,还要柔软。
这份独特的柔软,以及那一抹被烫出的红,莫名让人口干舌燥,想要在这片唇上,欺压出更鲜艳的红来。
但到底,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他现在还是个病人。
等他烧退了,病好了,再来付诸于实践也不迟。
总归,他从头到尾,都是属于他这个皇帝的。
这回,裴玄琰先吹了吹,确定不烫了后,才喂到闻析的口中。
但许是药太苦了,即便闻析还在昏迷,也下意识的抵抗。
才喂了两口,他便闭着唇,不肯张开了。
裴玄琰一开始还有耐心,但他却怎么也不肯张嘴。
将白瓷玉碗放置一边,裴玄琰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颔。
高大的身躯向前倾靠的同时,薄唇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如同一条毒蛇,在缠上了他的脖颈的同时,一点一点的,缠绕收紧,令他窒息。
“再不乖乖张嘴吃药,朕便咬你了。”
显然,闻析对咬这个字,有很深的阴影。
即便是没什么意识,也下意识的松开了牙关。
他肯喝药了,这是好事。
但裴玄琰心中却莫名有种,计划没得逞的失落。
因为他是真的打算,倘若闻析还不肯松开牙关,他便咬上那片,他已经盯了许久的唇。
神经末梢在叫嚣着,想要试一试,那片唇咬上去,和压上去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但到底还是落空了。
“不该听话的时候,倒是机灵得很。”
但裴玄琰后面又补了一句:“别以为你现在听话了,朕便会放过你。”
裴玄琰一向是个很有耐心的猎手。
他感觉到不爽,就必须要将这份不爽给讨回来。
并且,还要加倍的那种。
一碗药总算是下了肚,在裴玄琰将玉碗递给宫人时,宫人低着头上前的同时,呈上了一块汗巾。
是用来给闻析擦嘴的,但新帝却没接。
反而是十分自然,伸出了大拇指,按上了那片唇,在顺着优美的唇形弧度,一路往旁边滑去。
像是以指代吻,细致的、每一寸都不放过的,将那片唇的每一寸肌理,都抚摸过,通过指腹肌肤,传递到血脉各处。
带着血脉沸腾,心脏的跳跃也快了许多。
是一种,犹如头皮发麻的爽感。
但很快的,裴玄琰就发现他并不满足于,只是以指腹抚过那一片唇。
如果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如果是以另外一个位置——
比如,他自己的唇。
那么他不仅能更加深刻的感触到,这片被压出血色的唇的柔软感,更能深入的品尝到,藏在这片唇后。
独属于这小太监的,令人沉醉痴迷的香甜。
血脉翻涌、叫嚣着不够,远远不够。
身体已经快于脑子,慢慢的,弯下腰,朝着那片唇,一点点,逐渐的靠近。
就在新帝高大的身躯,投落下的黑影,几乎将龙榻之上昏睡的闻析,整个笼罩于其间时。
李德芳猫着腰,在水墨屏风外禀报:“陛下,大军已近皇城,诸位大臣聚在集英殿,恭候陛下示下。”
前不久,由上轻车都尉邱英领兵,镇压各地蠢蠢欲动的藩王,捷报连连传回京市。
自承光帝御驾亲征,全军覆没被俘后,大雍各地藩王各个对奉天殿上的那把龙椅,望眼欲穿。
谁都想要坐上那把龙椅,谁都觉得自己能坐上那把龙椅。
但毕竟承光帝膝下上有子嗣,若是起兵等同于夺位,得位不正,将来势必会被史家口诛笔伐。
因此,一时之间,各地藩王都还只是观望。
唯有才继任晋王没两年的裴玄琰,第一个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
大部分藩王,年纪都比裴玄琰大,甚至从辈分来说,都是叔叔辈的。
因此他们都认为,裴玄琰年轻气盛,一个毛头小儿,根本就不成气候。
所以在裴玄琰这一路攻入京市时,路过藩地,那些藩王们都按兵不动。
以至于让裴玄琰这一路上,几乎没什么阻力,势如破竹,攻陷皇城,诛杀阉党,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废除了小太子,并登基称帝。
速度之快,态度之强硬,打得那些观望的藩王一个措手不及。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机会已经稍纵即逝了。
那一个个的,叫一个捶胸懊悔不已。
但转而他们又觉着,裴玄琰一个小辈,都能夺位登基,凭什么他们不能?
其中以湘王为首的势力最大,势要攻入皇城,将裴玄琰拉下马。
因此裴玄琰将手下的得力将领,兵分两路。
一路以轻车都尉曾邺为首,领十万大军,对抗西戎。
而另一路,则是以上轻车都尉邱英为首,率三万精锐,镇压藩王叛乱。
前不久与湘王的最终一战大获全胜,湘王自刎于江边,湘王府一干亲眷被俘。
而随着湘王的覆灭,其他藩王接二连三的都投降。
眼下邱英便是押着藩王,凯旋回京复命了。
捷报传到京师,裴玄琰大喜,并当朝宣称,要在大军凯旋之日,亲自率百官在城头相迎。
只是此刻,裴玄琰却没有多少凯旋的心情。
但大军凯旋,乃是整个大雍之喜,他这个皇帝自然是不能缺席。
“你留下来守着,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知朕。”
对于旁人裴玄琰不放心,也就是从小跟在身边伺候的太监李德芳,才能得他为数不多的几分信任。
李德芳还是头一回,见新帝对一个外人如此关切。
哪怕是血脉至亲,也没见裴玄琰如此放心不下,甚至连大军凯旋都没让他展颜。
他甚至还不放心,将李德芳留下来照看,只为了确保闻析能够闯过这道鬼门关。
李德芳能在御前伺候多年,是何等了解新帝,又是何等聪明,心中已经明白这小太监是走了大运,算是彻底得了新帝的青眼。
自是不敢有所大意,低头应道:“是,陛下。”
*
闻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次他梦到的不是那个四四方方的家,而是一个宽敞的空间,里面摆满了桌椅板凳。
穿着统一制服的孩子们,在下课铃声响起后,欢快的跑上来围着他。
“闻老师,他上课抓我小辫子!”
“闻老师我没有,是她辫子太长,扫到我课本,让我上课根本就没法集中注意力!”
“闻老师,我同桌在我的课本上画乌龟!”
“那才不是乌龟,是癞蛤蟆,闻老师他眼神不好!”
面对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闻析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每一位学生的诉求都听了,并且逐一进行解决。
抓小辫子的,将两人的座位对调,这样男生抓不了,女生也就安全了。
画乌龟的两个同桌分开来坐,并让画□□的学生必须想办法将对方课本上的□□给弄干净了。
等处理完琐事,也到了放学的时间。
闻析领着学生在门口等家长。
原本一切都如往常一般,但忽然前方传来了不小的骚动。
紧随着有人在尖叫、喊救命。
闻析这才看见,一个男人手持着一把菜刀,一面喊着都去死,一面在校门口随机抓到学生就拿刀乱砍。
好几个学生已经被砍中,无声无息的躺在了血泊之中。
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尖叫声。
眼见着那男人,朝着闻析这边冲过来,要抓他班里的学生。
“快,快往学校里跑!”
闻析来不及多想,一面叫着让学生往回跑,一面朝着男人冲过去。
一把抱住了完全被吓傻,还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跑的学生。
噗嗤。
锋利的菜刀,砍中了他的后背,刺穿了心脏。
鲜血灌涌而出,闻析张了张嘴,却先呕出了一大口血。
“别怕,老师会、会保护你……”
学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闻老师!闻老师!”
在一片混乱之中,他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他颤抖着手指,用那双染满鲜血的手,划开了接听键。
妈妈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析析,在回来的路上了吗?晚上妈妈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菠萝咕噜肉。”
闻析呛出了一口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妈妈,我晚上要加班,应该赶不回来了,你先吃吧。”
“又要加班呀?那妈妈给你打包到保温盒里,给你带到学校来好不好?”
闻析觉得好冷,痛与冷相交织,他甚至已经逐渐感觉不到痛感。
“妈妈,我、我一直爱您,您要、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咳咳……”
电话那边,是妈妈慌乱的,碰倒东西的声响。
“析析,析析你怎么了?不要吓妈妈,析析……”
*
“闻析?闻析?”
李德芳一面按住闻析的手脚,一面大喊:“孙太医!孙太医不好了,闻析不知何故开始痉挛,快来!”
新帝离开前,命他守在龙榻边,要是在这个过程中,闻析有什么好歹,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怕是都要做到头了。
才打了个盹儿的孙太医,赶忙跑上前。
迅速做出判断:“怕是梦魇着,引发的痉挛,按住他的手脚,我需得立即施针。”
孙太医取出银针,熟识的对着闻析身上的各处要穴施针。
一番施针结束,闻析慢慢安静了下来,孙太医不由擦了把汗水。
而就在这时,闻析浓密的长睫轻轻颤抖。
下一瞬,缓缓睁开了双眸。
当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他看了十几年的雕梁画栋,他的心中不由产生一种被潮水淹没般浓烈的失落与绝望。
可当他大梦一场,再想细细去回忆梦境时,却再次悲哀的发现,那些原本该十分清晰的梦境,却又如同镜碎般。
支离破碎,分崩离析,如何也凑不全一个完整的画面。
“谢天谢地,闻析你可算是醒了!”
李德芳也不由擦了把汗,一颗悬着的心算是落下了,赶忙招呼宫人:“快,速去禀报陛下,闻析醒了!”
闻析想要坐起身,但是起到一半,又因为浑身酸软无力,又跌了回去。
他高烧两日,人没烧傻,都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如今好不容易苏醒,身子没有恢复过来,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
开口的嗓音,更是沙哑到一时分辨不出:“这是……皇宫?”
他不是在平县吗?
他只记得,遇到了死里逃生的一只野狼,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裴玄琰所救。
但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他唤了声陛下,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你腿上的伤,一直无法愈合流血,以至于发炎高烧不退,若是再在平县待下去,怕是小命都难保。”
“陛下便带着你回京,一刻不停赶路,总算是将你的小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听着李德芳对于这两日发生的事的描述,闻析反应有些迟钝的,眨了两下眼。
“是陛下,带我回京的?”
李德芳语气透着丝古怪:“你这小太监,可是走了大运,竟是能入了陛下的眼。”
“陛下难得对国事之外的人感兴趣,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好好伺候陛下,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倘若不是李德芳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闻析甚至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否则李德芳口中的新帝,怎么和他所知晓的新帝,不像是一个人呢?
新帝会关心他?
还会在意他一个低微小太监的生死,带着他连夜回京,只为保住他一条小命?
不过很快,闻析也就想通了。
他如今是新帝的血包,倘若他这个血包一命呜呼了,新帝到时犯病,就没法舒缓了。
闻析不再关心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正事:“武行山的那群山匪,可是抓住了?有查出幕后指使之人吗?”
“算是抓住了吧,除了那山匪头子之外,其余山匪都被就地处决,那山寨也被一把火烧光了。”
闻析微微讶然:“都死了?”
“知晓陛下除了被尊称为马上天子之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外号吗?”
闻析摇摇头。
李德芳吐出两个字眼:“人屠。”
“只要是陛下觉得没必要存在的,皆会——”
说着,李德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抹去此人在世上,所有的痕迹。”
闻析咽了咽口水,才回过味儿来,“陛下亲自剿的匪?”
李德芳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陛下登基后,很少亲自出手了,所以说,你这小太监,也是好福气。”
闻析却笑不出来。
这人屠的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甚至闻析毫不怀疑,倘若他的血对新帝没什么用处了,他也会成为被抹杀的人之一。
这时,宫人端着青瓷玉碗上前。
“闻小公公,该吃药了。”
*
太液池。
朝廷大摆宴席,犒劳三军。
邱英捧起酒盏,豪爽一笑:“陛下,末将幸不辱命!”
裴玄琰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带着老茧的指腹,一直在琉璃酒盏的边缘,来回的转圈。
直至邱英向他敬酒,他才抬了下手。
“邱将军此番征战平定藩王之乱,立下旷世之功,当重赏。”
一旁的太监上前,宣读早已备好的赏赐圣旨。
“今有上轻车都尉邱英,忠勇出众,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身先士卒,屡建奇功,平定藩王之乱,护我大雍国祚稳固。”
“朕心甚慰,特加恩宠,今晋封邱英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望尔勤之勉之,不负朕之厚望。”
殿前司指挥使,皇帝身边最亲近的武官,官居二品,真可谓是圣眷正浓,前途无可限量。
邱英起身,跪首谢恩:“末将,谢旨隆恩!”
趁着大军凯旋,新帝又是犒赏,又是晋封的,薛翰文等朝臣趁机提起后妃一事。
“陛下,如今藩王之乱平定,西北更是捷报连连,不日便将会将西戎彻底驱逐出我大雍国境。”
“如今战事初平,陛下正值壮年,也该是考虑广充后宫,绵延子嗣。”
裴玄琰本便心情说不上好,如今听到封妃一事,更是一瞬压沉了眉眼。
“在未完全收回雍北十九州前,朕无心考虑此事,不必再议。”
但紧跟着,范阁老也起身作揖:“陛下的婚事,亦是国事,国不可一日无君,正如东宫储君一位,不可空缺太久,否则社稷将会不稳。”
“收回雍北十九州,与陛下广充后宫,二者并不冲突,还请陛下为国、为朝廷、为天下百姓,择选皇后,充盈后宫,延绵子嗣。”
随着范阁老的劝解,一群朝臣跟着起身:“微臣附议。”
啪嗒。
原本歌舞升平的融洽氛围,却随着裴玄琰单手扣下酒盏,帝王黑云压城般的可怖气场,立时让在场鸦雀无声。
舞姬们更是瞬间跪了一地,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朕还没死,你们就考虑着立储,怎么,是觉着朕得位不正,想要让朕挪窝,好让你们在朕的枕边安插宗族女眷,如此便可给你们腾位置了?”
朝臣们忙喊冤:“陛下明鉴,微臣等万万不敢!”
“不敢?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的,管完朕的父皇谥号,便管起了朕的后宫。”
“行啊,这么担心朕的子嗣,朕也不是不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就在众朝臣以为新帝终于顶不住压力,要松口时,却见他折身,从一旁的侍卫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剑。
往高台之下一丢,剑光泠泠,泛着一种渗人的寒光。
“既然一个个的,都是朕的忠臣良将,一心为了朕着想。”
“若是不来个死谏,如何能表明你们对朕的忠心呢?”
朝臣们诚惶诚恐的跪伏于地,这个时候,他们都一致的不敢出声了。
因为别的皇帝可能动怒之下,只是扬言吓唬。
但裴玄琰却截然不同,他说要一人死,这人便绝不会活过明日,阎王收人都没他快。
在这一片死寂中,新帝自龙椅起身,一步一步,从玉阶上走下来。
踩的每一步,都犹如是踩在了朝臣们的命脉上。
直至,高靴停在了一位朝臣的跟前。
从朝臣的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双墨绣龙纹锦靴,近在咫尺,带着帝王骇人的威压。
哪怕不发一言,也足够让朝臣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落。
犹如催命符般,锁上了他,朝臣逐渐抖成了筛子,懊悔自己不该和薛翰文等人一起冒头。
薛翰文等帝党,都是从晋王府出来的,是旧臣,更是拥立裴玄琰登基的有功之臣。
裴玄琰便算是再龙颜大怒,也不会真的动这些功臣。
但底下的这些可有可无的小喽啰,便是炮灰了。
可自古以来,前朝与后宫一体。
若是他们的家族中,能出一位皇后,亦或者宠妃,那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谁都想要搏一搏,万一赌成了,那可是全族的富贵荣华,满门荣耀。
何况,新帝的后宫一直空悬,这也代表着,不论是旧党、帝党,还是清流派,谁都有机会。
可是此刻,这朝臣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祈求新帝略过他。
裴玄琰没开口,只是将手一抬,大掌展开。
邱英立时会意,十分有默契的上前,他的腰间各两边配有双刀,抽出了其中一把,放到了新帝的掌中。
裴玄琰在收刀时,一个挽手,下一瞬便架在了那朝臣的脖上。
在沙场上饮过血的长刀,锋利非常,吹发立断。
朝臣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都要尿了。
“陛陛……陛下!”
裴玄琰的嗓音如水一般,听似寡淡,却尽藏冷锋:“朕记得,俞爱卿你尚有一女,据说长得貌美如花,且还待字闺中。”
“爱卿如此尽忠尽职的为朕着想,朕又如何能辜负爱卿的一番好意。”
倘若新帝没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这话听上去还有几分真。
但是此刻,被刀随时威胁性命,朝臣却是连哭都不敢:“陛下恕罪,微臣……微臣绝无此意,小女年幼,远不到出嫁的年纪……”
裴玄琰微一挑眉,打断道:“怎么,俞爱卿是觉着,你的女儿配朕,是委屈了?”
朝臣马上改口:“微臣绝无此意!”
“好马易得,忠臣难求,俞爱卿一片赤胆忠心,这样,不如朕给爱卿一个机会,许爱卿的爱女一个贵妃之位,如何?”
朝臣呆住,一时分辨不清,这是恩赐还是陷阱。
但此话,却引起了另外一个大臣的反对:“陛下,俞达不过只是个五品员外郎,贵妃之位实在是逾制……”
谁知话刚说完,邱英抽出另一把长刀,刀光泠泠之间,直没入那大臣的指缝间,不过咫尺,便能叫他手指分离。
“胆敢打断陛下的话,看来你是有九条命,所以才迫不及待的上赶着送死了?”
那大臣立马就老实了。
裴玄琰手底下的五虎将,一个比一个凶残,说杀人是真的会杀,不管对方是皇亲还是高官。
“不过冯爱卿说的也很有道理,俞爱卿你毕竟只是个员外郎,贵妃之位,多少还是于理不合。”
“朕一向是个尊重祖宗礼法的,太祖有言,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可独大。”
“俞爱卿只需砍下自己的头颅,那这一切祖制,便迎刃而解了。”
说着,裴玄琰将长刀,塞到了朝臣的手中,丝毫不在意这朝臣的手,已经抖成了筛子。
“以一命换满族荣耀,朕觉着,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毕竟,三岁稚儿都知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同等的代价,否则,这便宜岂非是都叫人占了去。”
“那朕岂非是要吃大亏了?可这天底下,哪儿有让一国之君吃亏的道理呢?”
朝臣汗流浃背。
而在裴玄琰说这话,扫过跪地的一干人等,他们只觉得虎躯一震,如临大敌。
新帝看似是在说这员外郎,实则,却是明嘲暗讽的,说给在场所有想让他充盈后宫的臣子们听。
他们一个个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为了江山稳固,为了后继有人。
但实则,一个个的谁不想将家中的女眷塞入后宫,以期能更上一层楼?
而裴玄琰的话很明确,想要逼他松口?可以,拿命来换。
他的后宫,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进来。
而他裴玄琰,也从不是死守祖宗礼法的皇帝。
曾经他是晋王世子,只能偏居一隅,不敢妄动。
但如今他是天子,是九五至尊,除了他自己,谁也做不了他的主。
“国舅还是性命,选一个吧。”
员外郎大汗淋漓。
而裴玄琰失了耐心:“选!”
一个字节,吓得员外郎失手丢了长刀,跪地哐哐直磕头。
“微臣不敢!微臣该死!”
宴池内人人自危,方才还一个个大义凛冽,喊着帝王的家事国事都是天下事的大臣们,一个个都成了鹌鹑。
生怕这把火,会从这个倒霉的员外郎,烧到他们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小跑过来,“陛下。”
裴玄琰还在气头上,冷眼睥来,吓得小太监腿一软跪了。
但很快,裴玄琰认出,这小太监是在勤政殿伺候的。
难道是闻析又有什么不妥了?
“近前来。”
小太监忙俯身禀报:“陛下,闻小公公醒了。”
裴玄琰眉间的戾气一瞬化去半数。
他反手将长刀送入刀鞘内。
“邱英,替朕招待好朕的爱卿们,今日庆功宴上,朕备可都是好酒,若是不饮完,便是对朕有意见了。”
那一排排,整坛的酒,哪怕是一坛值一金,若是全部喝完,在场这些一把年纪的,怕是大半都要去了半条老命。
招惹了新帝,当真是不将他们当人来整。
不过他们还要感谢,裴玄琰另有要事,没了心思继续整他们。
否则便以今日这架势,不见几滴血,这口气裴玄琰可是顺不下去。
大臣们苦不堪言。
而邱英却很是意外,陛下什么时候,如此心善了?
以往陛下不是最喜欢的,便是杀鸡儆猴了吗?
邱英都已经熟练的做好,要为新帝补刀的准备了,这方面,他配合可是相当默契。
但没想到,裴玄琰却没一刀了结了这员外郎,反而是将剩下的摊子丢给了他。
邱英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玄琰已经在撂下话后,便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看这背影,竟是透着几分迫不及待、心急如焚的味道来。
不过转而,邱英便将这个完全不可能的猜测抛之脑后。
这世上,还没有什么,能让泰山崩于前,都尚且面不改色的陛下,流露出急迫的神情来。
*
这药实在是太苦了,闻析才喝了一口,便被苦得皱巴了脸。
若是喝完,他觉得这比被狼咬一口,还要他的命。
“李掌印,可以给我取一些蜜饯子吗?”
李德芳并没有怀疑,便出去命宫人拿些蜜饯过来。
而闻析则是趁着四下没人的空档,掀开锦被下榻。
不过因为右腿有伤,不能落地,他便抬着右腿,以左腿在地上,一蹦一蹦的,蹦到了窗棂边。
迅速将碗里的药,往窗棂前的一株常青藤树上浇。
正当闻析为自己的机智,悄摸摸勾起唇角时。
一道沉冷的嗓音,骤然在背后响起:“好不容易才捡回条命,转头便敢偷偷倒药,看来朕便不该费心救治你。”
闻析只觉得头皮都在那一瞬,被吓得炸开了。
吓得手一抖,手中的玉碗脱落。
但下一瞬,一只大掌自后出现,快而稳的,接住了碗。
“别以为你摔了碗,便能不吃药了。”
闻析并不太想,在做坏事的时候,看到新帝。
这跟见了鬼,没什么区别,实在是晦气。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单着条腿转身。
只是他没想到,裴玄琰不仅站在他身后,而且站得非常近。
这个距离,几乎就是他一个转身,就能直接撞到对方的怀中。
闻析下意识的想往后退,但一时忘了他现在是个半残,本就单着腿站不稳。
更别提,还是以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想后退。
整个人便直接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去。
不过下瞬,裴玄琰便以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腰。
闻析刚想要客气的道一声谢,谁知新帝的大掌,从后腰十分自然的,滑到了后臀的位置。
在他完全没有防备下,一收,凭借着强壮有力的臂弯,竟是直接托着他的臀,将他整个人给托了起来。
身体的腾空,让闻析的身子不受控制的绷紧。
又因为下意识怕会摔下去,他只能伸手,环住了裴玄琰的后颈。
惊呼出声:“陛下……”
“一条腿也能蹦跶,看来该是将你另外一条腿也打断,才能让你安分在榻上待着。”
闻析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
因为以新帝的残暴,他完全能说到做到。
本以为裴玄琰会将他放回到床榻上,但他走到龙榻边后,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闻析只能先开口:“陛下,可否先放奴才下来?”
这个姿势,实在是别扭而又不自在。
裴玄琰实在是臂力惊人,一手托抱着他,另一手还能自如的,将那口药碗抬起,递到他的跟前。
“喝完,朕便放你下来。”
闻析想讨价还价:“陛下先放奴才下来,奴才再喝药。”
裴玄琰不为所动,反道:“来人……”
闻析一惊,他可不想被外人瞧见,此刻被新帝以如此不入眼的姿势托抱着。
虽然他是个低微的奴才,但作为一个男人,还是要脸的。
他迅速接过药碗,“别陛下!我……奴才这就喝。”
闻析心一横,憋着气,仰头一口气喝完。
裴玄琰如鹰一般的视线,一瞬不瞬的,凝在那张白净的侧脸上。
精准而清晰的,捕捉到怀中的小太监,因为药太苦,而不自觉的皱巴了眉头,却又不得不屈服于他的威胁之下。
这小表情,竟是有些——
可爱。
心中这么想着,唇角是怎么都压不住的,上扬的弧度。
“这么乖,奖励你一颗蜜饯吧。”
裴玄琰像是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颗裹着糖浆,一看便色泽甜腻的蜜饯。
闻析正觉着嘴巴苦得发慌,道了声“多谢陛下”,便伸手想去接。
但裴玄琰却十分恶劣的,将手往上一抬。
闻析接了个空,一时不解的抬眸,用一双漂亮的琥珀水眸困惑的望着他。
第一眼时,裴玄琰便觉得这双眼生得顾盼生辉,实在好看。
如今被这么望着,他只觉得心口的痒意更甚。
禁不住想要逗弄他、欺负他。
想要从这张白净的脸上,窥见更多,不被外人所见的表情。
而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做了。
他说:“用嘴咬。”
有那么一瞬,闻析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而裴玄琰则像是拿着致命的罂粟,在闻析的眼前诱惑。
“不想吃吗?”
他递到了嘴边。
闻析觉得这姿势实在奇怪,他微微别开首,“陛下,奴才又不想吃了。”
他不想要,裴玄琰却不高兴了,偏要他吃。
“这是圣旨,想抗旨?嗯?”
闻析咬了咬下唇,他不懂新帝为什么总有奇奇怪怪的癖好。
但作为奴才,他没有反驳帝王的权利。
蜜饯就在嘴边,他张口就能咬到。
可就在他张口时,裴玄琰却又将手抬高了些。
如闻析这般好脾气的,也被他这番幼稚的举动,弄得有点气恼。
他大了胆子,忽的抬手,抓住了裴玄琰的手腕,同时伸长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下蜜饯。
甚至闻析觉着自己的小计谋得逞,不由有点得意的,朝着裴玄琰挑了下眉。
松开口,正要往后撤。
却全然没注意到,裴玄琰在那一瞬,暗哑下来的眸色。
先前,裴玄琰觉得他的腰软。
后来,他觉得他的唇应当更软。
但是此刻,当他的舌尖,在咬下蜜饯时,无意中擦过他的指腹。
被柔软舔舐过的一瞬,如电流般,自指腹一路传递,令全身的血脉迸张,爆发出属于野兽的本能。
以至于等闻析感觉到危险时,却已经来不及。
人被反按在床头,后背抵在墙上。
同时,新帝一手扣着他的下颔,一指径直,探入了他的口中。
闻析瞠圆了双目。
整个人寒毛直立。
他退,而他却进。
如同被一只野兽,牢牢圈固在方寸领地间。
无法逃脱,只能被一点点的,拆卸入腹,吃干抹尽。
而裴玄琰则如入无人之地般。
是一种翻江倒海,肆意妄为的恶劣玩弄。
“好吃吗?朕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