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英觉得自己真是活久见了。
一向唯我独尊, 不容许任何人置喙,更别说是对别人解释,在他眼中, 众生不过都是蝼蚁的狂妄新帝。
此刻非但向一个小太监解释, 而且字里行间之中, 有种生怕对方被他的气势给吓到。
可作为帝王,以上位者的压迫气势来镇压底下的人,乃是再正常不过的常规操作。
如今这番行迹,可谓是令人大跌眼镜。
闻析并不太想搭理裴玄琰,忽然凶的人是他,现在示弱的也是他。
但实则, 也算不上是示弱, 顶多便是一个帝王, 对下面的人, 心情好时的一点施舍。
所以他借着孙太医为他重新缝合伤口时,看似是因为很痛, 但实则是并不想看见裴玄琰,而将脸别向了另外一边。
裴玄琰虽不知闻析心中所想,但在他默不作声, 只咬着唇, 忍着痛将脸别到另外一边时。
那种被忽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不爽与烦闷,愈加的浓烈。
这小太监, 真是被他给惯坏了, 都敢不动声色的,对他发起脾气来。
只是神奇的是,不同于旁人不敬重帝王的雷霆震怒, 面对闻析,裴玄琰非但升不起什么恼意,反而有种被气笑的感觉。
所以这次,裴玄琰到底没像先前一般,强势要求闻析将脸转回来。
而是反手,原本是闻析抓着他的手腕,但他却在反手之间,以一种十指相扣的方式,将闻析的手,牢牢掌控在了自己的掌心内。
闻析不太喜欢这种过于亲密的举止,想要将手抽回来。
但还没等他有这一步的动作,孙太医就开始缝合伤口了。
剧痛感让他非但没能抽回手,反而还下意识的,抓紧了裴玄琰的手。
为了分散痛感,指甲还嵌入了对方的掌心之中。
但这些小细节,此刻的闻析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只能拼命咬着牙关,忍出了一头的汗,唇角被咬破了都完全不曾察觉。
裴玄琰蹙紧冷眉,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捏住他的下颔。
大掌落在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埋入自己的怀中。
这是一个,类似于拥抱,且具有安全感的姿势。
闻析的注意力都在腿上,顺着裴玄琰的动作,侧着脸贴在他的胸膛处,而另外一只手,则是抓住了他的衣襟。
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
幸而孙太医早在之前,便见过比这一幕更震撼的,所以此刻手中的银针还能很稳的穿梭。
但头一回见到这阵仗的邱英,内心的震撼程度,不亚于罗永怀忽然跑过来,当着他的面告白说喜欢他。
这离谱而不可思议的一幕,却真真实实的,在眼前上演了。
忽然之间,邱英不由得想起,前一日新帝对他精心收藏的春宫图不满意,却让他去收集两个男人的。
所以该不会,新帝是想和这个小太监……
不不,这不可能,这一定不可能!
就算裴玄琰儿时对毒杀他的女人有阴影,但他跟随新帝这么多年,也没见新帝对哪个男人另眼相待。
就是一个甚至连拥抱都算不上什么的姿势,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在战场上受了伤,不也是同行的兄弟,从死人堆里将他背回来的?
男人之间嘛,不必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邱英勉强说服了自己。
所幸这次撕裂的伤口并不深,重新缝合好后,孙太医又处理起闻析脸上的伤。
包括脖颈和脸,这两个位置只需要上化瘀的膏药便成。
不过孙太医刚拿起膏药,裴玄琰便伸出了只手。
“朕来吧,你去开方子。”
孙太医十分熟练的,将膏药交给了新帝,并不多废一句话。
而旁边伺候的宫人,更是全程低着头,但实则都是已经见惯不惯了。
唯有邱英,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还直勾勾的盯着。
想着新帝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刷新三观的举动出来。
只是没等到裴玄琰的下一步动作,他的冷眼已经睥睨了过来。
“你跟着,去煎药。”
裴玄琰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没了外人打搅,他先拿着汗巾,和先前的粗手粗脚相比,现在已经很是轻车熟路。
先是为闻析擦拭额前的汗水,而闻析全程都默不作声的,只有汗巾擦过眼时,才迟缓的眨了下水雾雾的眸。
裴玄琰的指腹带着习武留下的老茧,落在红肿的脸颊处,有点刺痛的同时,还伴随着一点痒意。
“怪朕吗?”
若非裴玄琰为了能睡个安稳觉,霸道而不容抗拒的,让闻析留在勤政殿,还要他陪王伴驾的同床共枕。
今日他便也不会被崔太后撞见,更不会有这无妄之灾。
闻析真想指着他的鼻子骂。
既然都清楚他的苦是因何人而起,还在这里假惺惺问什么?
难道他说怪,裴玄琰还会为了他一个奴才,而去和自己的生母算账?
不会,也不可能。
何况,此番裴玄琰之所以在崔太后的手中保下他的命,不过也是因为他的血对他有用。
倘若有朝一日,他连这点价值也没了,以裴玄琰的心狠手辣,必然会将他弃之如敝履。
帝王无情,古今如此。
所以闻析只是摇了摇头,“奴才咳咳……”
“你闭嘴。”
裴玄琰脱口而出,半道又改了个意思:“朕的意思是,你嗓子受损,就别开口说话了。”
闻析闭上了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敢。
分明眼前人表现的从始至终都十分的乖顺,不管是面对他的问话,还是他给他上药时。
即便再痛,他也没吭声,唯有那浓密的长睫,不受控的,如同蝴蝶抖落翅膀般的颤动着。
一如此刻裴玄琰的心,上不去下不来,像是被巨石所压,又像是被堵住了发泄的出口。
他想要他乖,可又不想他真的这么乖。
“闻析,疼就喊出来,不舒服就说出来,这里只有你与朕,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裴玄琰自觉放下了皇帝的身段。
可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依然都是带着上位者对下的施舍。
所以闻析依然还是默不作声,垂眸摇头。
他这副样子,让裴玄琰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要知道,他鲜少会这般,类似于低声下气,甚至算得上是低头了。
可这小太监,却半点不领情。
让裴玄琰有种,他人虽是在他的面前,甚至是触手可及,可心却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裴玄琰深吸一口气,但最后,却只是吐出了一口气。
“好,此番是朕不曾考虑周全,让你遭受了无恙之灾,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朕?”
闻析张了张嘴,在他出声前,裴玄琰先将纸笔放到了他的面前。
“写字。”
闻析接过狼毫,在纸上写下一句:奴才能回直房歇息吗?
这是不肯留在勤政殿,与他同床共枕。
裴玄琰的眉头紧蹙,阴沉沉的,风雨欲来。
语气也重了两分,却是不容抗拒:“不许。”
闻析放下狼毫,不再写字,因为也没意义。
哪怕裴玄琰屈尊服软,但他骨子里到底是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封建帝王之尊。
在他的面前,闻析没有任何发言权。
左右不过看他的心情好坏罢了。
裴玄琰被他这类似于自暴自弃一般的行迹气笑了。
可即便如此,裴玄琰也并没有发怒,亦是和先前粗暴行事的作风全然不同。
甚至算得上如沐春风的问:“闻析,朕待你不好吗?待在朕的身边不好吗?”
“这次只是个意外,朕向你保证,日后必不会让任何人借机伤害你。”
“乖乖待在朕的身边,朕会许你旁人都艳羡不已的恩赐。”
说着,裴玄琰将那份准备好的升官圣旨,放到了他的手中。
“打开看看,你必会喜欢。”
圣旨上言明,册封闻析为少监,这是一个从四品的官职,只比司礼监掌印太监低了一等。
而且闻析的这个少监,除了代管内官监之外,还多了一个西厂。
李德芳作为从小陪伴裴玄琰的大监,在裴玄琰登基后,便被加封为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除执掌司礼监,拥有批红的权力外,更是掌管着达千余人的东厂。
只是在裴玄琰之前,尤其是承光帝年间,因为承光帝的昏庸,以致宦官当道,鼎盛时期,东厂的人数甚至达到了万人。
这人数,堪与锦衣卫相提并论。
裴玄琰继位后,以雷霆之势处置了以袁见忠为首的宦官集团,将东厂的人砍了大半。
只是不论是承光帝执政时期,还是裴玄琰继位后,并没有西厂一职。
不过闻析看着上头的西厂二字,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瞧见过,但细想又完全想不起来。
他空缺了许多记忆,这让他总觉得自己有时候的一些行为,与这个时代不符,可他又觉得自己本该是与这个时代不符的。
见闻析盯着圣旨,裴玄琰觉得他一定十分高兴的。
毕竟在此前,他甚至还是一个跟着旧党,随时朝不保夕的小太监。
虽然来了御前伺候,但也不过是最末等的。
如今一下来了个阶级跨越,这事儿放在谁的身上,都会惊喜不已。
更何况,除了升官之外,还多了个西厂。
裴玄琰自认为这一番封赏,必然会让闻析开心,所以他自己甚至都已经提前勾起了唇角。
还饶有兴致的为闻析解释了起来:“这个西厂,是相对于东厂而建立的,算是朕为了你所独创的一个官署。”
“除了听命于朕之外,与东厂最大的不同,便是可干涉朝堂政事,西厂的太监都听凭你一人的调遣。”
“如此也可方便你在后续推行新政时,万一遇到了像在平县时的危险,也不必担心身边无人可用。”
“且西厂里虽都是太监,但都是朕经过精挑细选,有一定武功基础在,虽是比不上殿前司的战斗力,但应付那些闹事的刁民,却是绰绰有余的。”
这是闻析在平县遇险后,裴玄琰思索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想出的最佳法子。
要知道,除了朝政之外,这可是裴玄琰为数不多的,愿意花如此多的时间,去为一个小太监的人身安危而思前想后,只为保他平安。
裴玄琰觉得自己的这一番用心,闻析必然会十分感动,也便不会像眼下这般,还想离开他的身边,不肯与他同床共枕了。
但实则,除了这个新创立的,多出来的一个西厂之外,对于升官这一点,闻析并没有觉得多惊喜。
虽然这官一下越到了从四品,的确是算是极为少数的阶级跨越。
但闻析觉得,这本便是他应得的。
他提出的一条鞭法,成功为裴玄琰解决了他在新政推行中最为头疼的一道关卡。
甚至他还为此险些付出了生命,这些都是他靠着自己的能力得来的,没什么可惊喜的。
唯一值得高兴的,便是他离自己定的目标,实现了一个大的跨越,这一点倒是值得高兴一下。
“闻析,高兴吗?”
闻析的视线,从圣旨移到了裴玄琰的脸上。
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新帝,一贯冷峻的面容,此刻眉目间却带了笑,是十分自信的笑。
自信他一定会对这个封赏感恩戴德。
闻析点了下头,但面上却没什么笑意。
裴玄琰显然是不太满意他的反应,这不在他预设的范围内。
他又抬手,捧住了闻析的脸。
“还生朕的气?”
“朕都为了你,顶撞了母后,处置了伤你的人,你可知除了你之外,还从未有人,让朕如此费心?”
裴玄琰的指腹,落在闻析的眼尾。
那一处因为方才忍痛时,不受控制溢出了点泪水,而有些发红,如晕开了艳丽的胭脂般。
带着老茧的指腹摩挲在这一处,可心底却愈发的空虚。
似乎只是单纯的接触,还远远不够满足他内心所要的。
内心里有个声音,想要更多,想要更加亲密的接触。
闻析摇摇头,在纸上写:奴才不敢。
什么不敢,谁有他如此胆大包天?
皇帝都已经如此低声下气,他依然还在甩脸子。
裴玄琰有点被气笑了。
可到底,他只是让闻析不要避开他的视线,却到底没舍得苛责他,甚至是碰他一根头发。
“你要如何,才肯对朕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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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小白小宝贝儿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谢谢玉溪、每天都在看小说、布达拉宫、你别管攻就是老婆、ting、月沉曦、攻玉、绝望的困厨、影月、来一口小丸子叭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预告明天很刺激,其实就是作者君写爽了,好想一次性发出来,可素作者君木有存稿,啊啊啊啊(这个作者君已发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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