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析与许方信相谈的, 本便是朝堂政事,所以霸占了皇帝的暖榻,闻析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他们可都是在皇帝都不在的时候, 还辛勤劳作的牛马, 这若是不给颁发模范劳动奖, 都要说不过去。
闻析现在还盘坐不了,只能斜坐着。
但即便是这么坐着,也是腰酸背痛,是一种慢性的折磨。
不过在和许方信商讨起新政细节后,这些不舒服的感觉也都被他忘到脑后了。
他与许方信很有话题,两人在平县的时候, 便时常会挑灯促膝长谈。
一番相处下来, 许方信觉着闻析真是难得一遇的知音。
无论他提出什么看法, 闻析都能从一点, 循序渐进的辐射,渐渐令人豁然开朗。
甚至困扰许方信许多日的难题, 到了闻析这儿,很快便迎刃而解了。
许方信越谈越兴奋,将闻析说的每一点, 都仔仔细细的记下来。
而在许方信奋笔疾书时, 闻析已经快坐不住了。
靠着细微的,不断的调整坐姿,才勉强坚持着。
只是如此的后果, 便是后背早已是冷汗泠泠。
后面实在难受, 他便调整了引枕的位置,枕在后腰的位置,靠上去的时候, 又将半边的身姿,倚靠在窗棂边。
“这一点我觉得还可以再改进……”
许方信话说到一半,在抬头时,却瞬间戛然而止。
只因闻析不知何时,倚靠在窗边,单手抵着额首,无知无觉的睡着了。
朝阳穿过重重的樟木,被切割成层层叠叠的细碎的光影,横斜照影般,笼在闻析的周身。
似是镀了一层,穿越千年般,圣神而佛性的暖光。
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发亮,是一种如潺潺细绢一般,润物细无声,却能普渡众生的温暖。
窗外有飞鸟掠过,叽叽喳喳落在树梢。
惊落了昨夜下的雪,随着飞鸟扑腾翅膀,雪花窸窸窣窣的自树梢纷纷扬扬的飘落。
而闻析不知是被飞鸟吵到,还是因为洒落的斜阳过于刺眼,在半梦半醒之间,不适的蹙了蹙隽眉。
许方信本定定的看愣了神,在发现这点细微之处后,手快于脑子的,拿起了一本书册。
抬起,挡在了闻析的头顶。
正正好,可以挡住灼眼的斜阳,投下一片暗影,而这暗影笼在闻析的脸上,似是化成了无声而温暖的流年,显出难得一窥的岁月静好。
许方信不由得想,在宫里,闻析过得一定很辛苦。
这不才短短不过一月有余的功夫,他看上去便又削瘦了许多。
便连面上的笑容,都淡了不少。
像是只被折断翅膀的雀儿,哪怕关他的笼子再恢弘精致,但代价却是失去自由。
他变得不再那样的鲜活、那样灵动,而是如一滩死水般的,暮气沉沉。
等陛下来了,他便向陛下请愿,带着闻析一起回平县,新政当前,一向以政事为重的陛下,当是会同意吧?
许方信在心中暗暗想。
*
慈宁宫。
崔太后看着一道前来的新帝与贵妃,很是欣慰与高兴。
“儿臣给母后请安。”
“臣妾拜见太后娘娘。”
两人前后一道行礼,看在崔太后的眼中,宛如一对再般配不过的壁人。
崔太后笑着连道了三声好,“都坐都坐。”
裴玄琰自是落座在崔太后的左手册主位之上。
而薛如琢则是坐右侧的下位,举止端庄,挑不出半分错来,崔太后看得甚是满意。
“哀家看到你们二人,便想到了哀家年轻的时候,刚入宫那会儿,头一回来给太后请安,那时哀家紧张的,险些连礼节都行错了。”
“还是如琢宠辱不惊,是有大家之范,儿时你救琰儿时,哀家便觉着,你们俩是姻缘天定,合该是天生一对。”
薛如琢以罗帕捂唇,带了三分羞赧的,往裴玄琰那边看了眼。
但裴玄琰却神色淡漠,宛若一个置身事外的外人般,事不关己,对此毫无波澜,甚至已经开始有所不耐烦。
“太后娘娘实在是抬举臣妾了,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当年即便是没有臣妾,陛下也定会平安脱险的。”
崔太后哎了声:“这如何能一样,你是琰儿的救命恩人,如今又结为夫妻……”
谁知,崔太后的体面话还未说完,却被裴玄琰冷淡打断:“嫔妃只是妃,是妾,不是妻,母后慎言。”
封妃之前,裴玄琰便明确表示过,他的妻子,只能是他真心所爱之人。
而显然,薛如琢是远达不到这个位置的。
空气安静了好几瞬。
便是连一向在外都以得体贤淑著称的薛如琢,都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端庄的伪笑。
皇帝当众表态,哪怕她是妃子,是妾,也委实是不给她半分面子。
何况方才崔太后特意提起当年的救命之恩,便是希望以当年之情,来勾起皇帝对薛如琢的几分怜爱。
但是可惜,怜爱没勾起半分,反而还被讥讽到了。
崔太后不赞许的瞪了裴玄琰一眼,“琰儿你呀,从小到大,都太过一板一眼,难怪这么些年,身旁连个服侍的侍妾都没有。”
“瞧着你这冷眼,都要将人给吓跑完了,我看除了如琢还一心一意的等着你之外,谁还敢留在你的身边。”
想用几句玩笑话,来缓和尴尬气氛,给薛如琢找回点脸面,可裴玄琰铁石心肠,却不给半分情面。
“她等的不是朕,而是帝王的身份。”
倘若裴玄琰夺位失败,那么薛如琢如今嫁的,便不会是他,而是坐着这个位置上的人。
至于是谁,想来她也是不会在意的。
裴玄琰从很早之前,就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野心不浅。
薛如琢多少有点笑不出来。
崔太后只能掩饰尴尬般的,让人斟茶,转移话题:“说来,琰儿你也真是,即便平时政务太繁忙,也不该在昨日新婚之夜,将如琢一人丢在婚房,跑去处理政务。”
“这政事,是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否则哀家何时才能抱得上孙儿?”
“要知道,哪怕是民间,像哀家这个年纪的长辈,早便已经儿孙绕膝,哪儿像哀家,只能羡慕旁人子孙满堂。”
裴玄琰一句让崔太后的感叹破功:“倘若母后闲着无趣,朕可以去宗亲之中,挑选几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抱来给母后解闷儿。”
崔太后一噎,恨铁不成钢道:“哀家是为了解闷儿吗?哀家是让你,和如琢抓紧时间。”
“何况,琰儿你如今是帝王,肩上挑的,便是整个天下,若是一直膝下无子,将会影响到江山社稷稳固。”
“只要你能让哀家抱个孙儿,哀家也懒得管你,所以今日,忙完了政事后,必须去储秀宫留宿,不可再怠慢了如琢,听见了吗?”
先前承光帝在位时,大臣们担忧的是皇帝沉溺于美色。
而到了裴玄琰这儿,却来了个两级反转。
当皇帝不好美色时,前朝后宫又开始担心,皇帝将会后继无人。
裴玄琰已然失去了所有耐心。
豁然起身,“儿臣另有政事处理,先行告辞了。”
也不管崔太后在后面叫唤,裴玄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
气得崔太后险些一口老气没提上来。
一旁的嬷嬷忙上前为她顺气。
薛如琢更是体贴上前,为崔太后斟茶安抚:“凤体要紧,太后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
崔太后缓过了这口气儿,欣慰的握住了薛如琢的手,语重心长的拍拍她的手背。
“如琢,你是个好孩子,哀家一早便知,你是最适合待在这宫里的。”
“哀家这儿子,打小便倔得跟一头驴似的,皇帝不主动,作为妃子便要主动。”
“多去他眼前转转,了解他的喜好,慢慢打动他的心,哀家知道琰儿是个什么性子的,一旦他爱上了你,便会恨不得将全天下都捧到你的面前。”
在言语之间,崔太后在画饼的同时,又隐射了威胁:“如今这后宫,便只你一人,你要争气,你的肚子更要争气。”
“若是久久生不出皇长孙,哀家便也不得不考虑其他人选,当然,哀家还是更喜欢,皇长孙是来自于薛家的血脉。”
“毕竟你的父亲,乃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哀家自也希望,裴、薛两家血脉能有结合。”
“昨夜哀家为你制造了机会,可你没把握住,这回,可莫要让哀家再失望了。”
薛如琢低眉顺眼:“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不用崔太后说,薛如琢自然是比任何人都希望,能生出第一个皇长子。
如此,她在后宫的地位才是真正的不可动摇。
*
裴玄琰归心似箭的回了勤政殿。
但刚到殿外,他便敏锐的发现了异样。
“陛下万安。”
在宫人们跪了一地时,裴玄琰却没有瞧见本该守在外头的邱英的身影。
扫视了一圈,才在一株樟树下,发现了邱英的身影。
他此刻立在窗边,侧着身子,两只手各搭在双刀的刀柄之上。
却难得的是,收起了自沙场带出的肃杀之气。
而仔细看便会发现,他所站的这个位置,很是微妙。
看似像是借着葱密的树叶来遮挡阳光,实则,却更像是用自己的身子,来遮挡住从密密丛丛的树梢间,透出的斑斑驳驳的光影。
以此,不会惊到此刻倚靠在窗边小憩的人儿。
直到宫人的跪拜,邱英才发觉皇帝回来了,忙大步往前,单膝跪下,“陛下。”
裴玄琰并未发现窗棂之后的身影,只单手负后责问:“朕让你守在门口,你倒是会偷懒?”
邱英并未解释自己的行为,只认错:“末将知错,请陛下责罚。”
“罢了,闻析可醒了?”
裴玄琰只想着快些见到闻析,也懒得去责罚人了。
只是邱英的表情有点奇怪,“闻小公公是醒了,不过……”
裴玄琰见他支支吾吾,当即便觉察不对劲,不等邱英说完,便迈开了长腿,一把推开了殿门。
几乎是一眼,便瞧见了暖榻之处,拿着本书册。
明明已经手累得,来回换了好几次,但依旧坚持以书册来遮挡阳光的许方信。
以及,斜靠在引枕之上,阖目养神,昏昏睡着的闻析。
这样一副乍一看,竟是颇为岁月静好的画面,却是在一瞬间,刺痛了裴玄琰的神经。
尤其是,当裴玄琰发现,闻析虽然是睡着,但面上的表情却是很放松的。
是一种若是换成他这个皇帝陪在身侧,绝对不会显露在他的身上的那种,由身到心的松懈。
松懈到,即便是这样的姿势,他也都能睡得着。
让裴玄琰觉着,他先前做的种种,对闻析的种种恩宠,都像是一场笑话。
他做得再多,都不过旁人的几句话。
更是显得他这个帝王,是那样的多余。
裴玄琰气急败坏的,一脚将旁侧的紫檀雕花鸟花架给踹翻。
花瓶坠地,发出砰的碎响。
打破了这一室难得的宁静。
许方信这才看到,站在门口位置,脸色阴沉如冰霜,恍若山雨倾倒,即将滔天骇浪席卷而来的新帝。
顿时有种脚脖子发凉之感,慌忙放下书册,起身跪下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闻析是被花瓶破碎的声响惊醒的。
骤然的惊醒,有种血液逆流,从悬云坠入深渊,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猛地睁眼,山雾蒙蒙的水眸,盛着睡意未曾完全散去的茫然与惊吓。
其实方才踹出那一脚,裴玄琰便后悔了。
他大可以,悄无声息的将许方信这个碍眼的,直接给提拎丢出去。
而这个过程,是完全可以不吵醒闻析的。
所以当看到,原本神色松弛,睡意安然的闻析,被惊吓到骤醒时,裴玄琰又懊悔于自己的一时冲动。
他到底是心疼了。
许方信虽然碍眼,但若是因此而惊吓到了闻析,便是得不偿失。
果然,许方信还是太该死,吓着他的闻析了。
闻析很快就从茫然中清醒过来,因为他看到了冷脸满身戾气的新帝。
虽然那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也是不敢再惬意的打盹了。
单手撑着榻面,下地便要行礼。
“参见陛下……”
忍着双腿的酸痛,礼还未行到一半,便被大掌所托住制止。
与此同时,新帝的另一只手,已然十分自然的,覆在了他的后腰处。
闻析轻轻一颤,对方如今哪怕是一点的肌肤接触,都会让闻析忆起昨夜的疯狂般的折磨。
从身心所散发出的畏惧,让他险些站不稳。
但如今殿内还有人,闻析怕新帝又会做出,忽然抱起他诸如此类的惊世骇俗之举。
慌忙在第一时间,以双手抵住对方的胸膛。
低声提醒:“陛下,有人。”
裴玄琰垂头,鼻尖就在闻析雪颈方寸的距离。
如同瘾君子般,深吸了几口来自于他身上的香甜之气。
原本便要喷涌而出的怒意,在这香甜的气息中,逐渐被安抚了下来。
裴玄琰低笑了两声。
震震麻麻的,如同虫子般往耳膜里钻。
“闻析的意思,只要没人,朕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为所欲为你个锤子!
闻析真想破口大骂。
但嘴上,只能用尽量规劝的语调道:“陛下不要这样。”
这么软这么好欺负,裴玄琰觉得自己简直是要喜欢死了。
“这样,是哪样?这样吗?”
裴玄琰的恶劣坏心思又起了,覆在他后腰处的大掌,在不动声色之中,挪到了腰窝处。
在很早之前,裴玄琰便知道,这处很柔软。
但他现在又发现,不仅柔软,还是闻析的敏感之处。
因为他只是以掌,那么一掐。
对方便险些溢出声,更是腰窝一软,几乎是半个人,都投怀送抱般的,靠在了他的怀中。
还是靠着紧紧咬着牙关,才避免被外人瞧出异样。
闻析气不过,又不敢骂,只能在抓着裴玄琰手臂时,故意将指尖用力嵌入对方的肌肤之中。
这个人怎么这么恶劣!这么坏!这么讨厌!
软香在怀,而闻析的这个动作,对于裴玄琰而言,非但没有任何的痛感,反而更像是,小狸猫撒娇一般的调情。
原本积攒的那一腔的怒意,也在下一瞬的开怀大笑中散去了。
“宝贝,你真可爱。”
裴玄琰旁若无人的,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调情。
同时手臂带力,圈着闻析的腰将人抬起,放回到了暖榻之上。
而为了不被外人瞧出,闻析只能抓着对方的手臂,不动不作声,任由对方作为。
直到裴玄琰总算是收回了落在后腰的手,闻析还没松一口气,裴玄琰又饶有兴致的,如同逗猫儿似的,掐了下他脸上的软肉。
闻析眯了下一只眼,却只敢瞠圆双目瞪他。
而浑然不知,在几息之间,又占了便宜又吃了豆腐,心情大好的新帝,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许方信还很是莫名。
方才新帝不是一脸怒意,像是要天子一怒,血伏三千里的架势。
怎么转头,又笑得如此开怀了?
裴玄琰没坐,只是长身而立,但他站的这个角度,却很是刁钻。
恰恰好的,用他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闻析能看到许方信的角度。
他才不咸不淡的开了口:“朕的勤政殿,许爱卿坐得可还舒服?”
许方信诚惶诚恐:“微臣不敢,方才微臣只是在与闻小公公谈议新政,冒犯陛下,微臣罪该万死!”
“的确是罪该万死,那便拖下去处置了。”
新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轻断了一人的生死。
闻析心急,抓住新帝的手,“陛下不可!”
许方信以头抢地,甚至都不敢为自己求饶。
而在这个时候,唯有闻析还敢迎难而上,直面帝王的威压。
“陛下,是奴才请许大人入殿叙事,与许大人并无干系,陛下若罚便罚奴才吧。”
“许大人忠肝义胆,乃国之栋梁,若是处置了如此良臣,不仅是大雍的损失,更是陛下的损失,望陛下三思!”
这已经不是闻析为了旁人,而在裴玄琰的面前求情了。
不过相比于小太子,对于许方信的求情,裴玄琰倒也还不算生气。
因为他本也就没打算真的要处置许方信,毕竟新政还需要这样称手的良臣来推进。
而他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为了——
裴玄琰勾唇,以两指,像是轻佻,却更多的是调情的,捏住闻析的下颔,挑起。
对上那双恍若山色空濛的雾眸。
“让朕放过他?简单。”
“亲朕。”
-------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宝贝儿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谢谢?、创走所有不开心、74354727、达不溜、39660251、尘萦、来一口小丸子叭、aha、一二三四五六七、匕禾、太好了是更新我们有救了、二月雪、玉溪、野舟、吃攻的小批被老受打、影月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是谁天天在破防我不说(捂嘴),以后有的是防要破呢~
啊啊啊,又要上班开启牛马的生活,这里有一只满地打滚不想早起的作者君,啾咪~
求求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