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这张脸毁容了, 便能消除隐患,新帝必然便认不出来了吧?
而且她以做好人的形式,保住了闻析的一条小命, 如此即便后面新帝追究, 薛如琢也完全可以摘得一干二净。
毕竟崔太后是奔着要取闻析小命去的, 若非她求情,只是毁个容而已,命重要还是容貌重要,孰轻孰重自是一清二楚。
崔太后想起那日裴玄琰的狠辣,哪怕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其实心中多少也是有点畏手畏脚的后怕。
虽是亲生的儿子, 但如今的裴玄琰, 早已不是儿时的晋王世子, 也不是袭了晋王之位的藩王。
而是一国之君, 是手握生杀大权,至高无上的帝王。
裴玄琰的骨子里有多冷漠, 没人比崔太后这个亲生母亲更为清楚。
所以崔太后转念一想,觉着薛如琢的这个主意相当不错。
这小太监如今得圣宠,不就靠着有张清秀的脸吗?
倘若毁了这张脸, 必然很快便会被新帝厌弃。
而一旦他失了圣宠, 一个再低贱不过的小太监,杀他岂非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崔太后一挥手,“拖下去, 刮花他的脸。”
薛如琢不动声色的, 勾了下红唇。
便在两个宫人上前,架着闻析的同时,拿出了匕首, 尖锐的刀锋在他的脸上来回比划,寻找第一个下刀的口子时。
忽然一道疾风掠过耳畔,便随着宫人猝不及防的一声痛呼,手腕被石头极速而来的石头击中,在疼痛中,匕首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邱英已经大步冲上了前,高大的身躯挡在闻析的跟前,同时单膝朝着崔太后跪下行礼。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邱英几乎是一路提着一口气,在看到闻析被宫人架着,匕首在他的脸上比划时,邱英再也顾不上其他。
即便知道他先出手必然是冲撞崔太后,可看到闻析危在旦夕,倘若不出手,怕是便要毁容。
虽然他非常清楚,一旦出手,那么等待他的,就将是冲撞太后的严酷责罚,但他依然义无反顾,且没有一丝犹豫的出手了。
并且怕崔太后还会盯着闻析,他直接用自己的身子,挡在闻析的跟前,为闻析挡下来自于崔太后的所有怒火。
果然,崔太后当即便恼了:“邱英,谁给你的狗胆,竟敢阻挠哀家行事?”
即便是面对崔太后的滔天怒火,邱英也依旧坚定的挡在闻析的跟前,保持这单膝跪地拱手的姿势不变。
“太后娘娘恕罪,不知闻少监所犯何罪,冲撞了太后娘娘。”
崔太后冷声道:“哀家如何处置一个奴才,轮得着你一个外臣来置喙?邱英,别以为你是皇帝的得力干将,便能将手伸到哀家的头上来。”
“看在你忠心皇帝,更是为剿灭藩王立下赫赫战功,此番你之举,哀家便能取你性命。”
“哀家只给你一次机会,立刻给哀家滚开,否则哀家第一个拿你开刀。”
即便崔太后都如此威胁了,邱英的身姿却依旧不动如山。
“末将冲撞太后娘娘,自知万死,太后娘娘如何惩治末将,末将都不会有二话。”
“但闻少监身子弱,却是受不住任何责罚,且闻少监如今乃是推行新政的主力军,倘若有任何闪失,陛下必然会深究。”
邱英以头抢地:“还望太后娘娘三思!”
崔太后怒火中烧,“怎么,你这是拿皇帝来压哀家?好,真是好得很!既然你非要寻死,哀家便成全了你。”
“来人,将这逆臣给哀家拖下去,杖责五十!”
通常而言,二十棍能要了人半条命,三十棍则是冲着人命去的。
哪怕邱英是武将,身体底子比一般人要好,但五十棍下去,他必死无疑。
闻析有点急了,想要开口,但邱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
在被宫人扣押住时,转头看向他,朝他不动声色的摇了下头。
虽然闻析知道,崔太后只是被一时的愤怒冲昏了头,不会真要了邱英的命。
但他也不想因为他自己,而牵连了无辜之人。
尤其是听着,身后行刑之时,棍子敲打在皮肉之上的闷响。
闻析跪伏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太后娘娘息怒,邱将军并非故意冲撞太后娘娘,没有管教好手底下的人,都是奴才之过。”
“邱将军一心为陛下,为江山社稷,乃是朝廷不可或缺的国之栋梁,奴才愿受一切责罚,请太后娘娘饶恕邱将军。”
但崔太后这火还没消下去,还在受刑的邱英,却非但没有松口,反而还提声高喊:“末将冲撞太后娘娘,愿受一切责罚,请太后娘娘饶恕闻少监!”
还是头一次,有臣子如此不怕死,敢如此冲撞崔太后。
便在崔太后恼怒不已,动了杀心时,薛如琢在合适的时机开了口:“太后娘娘,臣妾以为,邱将军所言也不是全无道理。”
“如今陛下十分看重新政的推行,而邱将军与闻少监都是新政的主力军,若是责罚太重,陛下怕也是会不高兴。”
“但作为臣下,他们无礼冲撞太后娘娘,亦是罪不可恕,不如便折中一下,小惩大诫。”
说着,薛如琢低眉顺眼恭敬道:“臣妾斗胆借太后娘娘金钗一用。”
崔太后还是能听进薛如琢的话,倒是对她的主意起了兴趣,抬抬手,一旁的嬷嬷上前,取下了崔太后鬓发上的一支金钗,交给了薛如琢。
薛如琢拿过金钗后,却是二话没说,将金钗一下抛到了池水之中。
伴随着叮咚的落水声,价值不菲的金钗,很快没入了水中。
“倘若闻少监能在一盏茶的功夫内,从池水中找回金钗,便足矣见你的诚意。”
薛如琢毕恭毕敬问:“不知太后娘娘以为如何?”
如今正值年关,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湖面之上甚至都结了层薄冰。
而湖水之宽、之深,抓条鱼都费劲,更别提还是在茫茫的湖水之中,找到一支小小的金钗。
别说是能否找到金钗了,怕是在这个过程中,都要被湖水给活活冻死。
这责罚,可谓是变相折磨人的阴毒。
崔太后倒是不由多看了薛如琢一眼,没想到这贵妃,看着温柔小意,倒也是个心思不浅的。
但崔太后对这个新的提议很满意。
原本她也没打算要闻析的命,但前有闻析,后有冒出来为他求情的邱英。
作为殿前司指挥使,皇帝身边的得力干将,前朝重臣,竟然为了一个小太监,而不惜得罪太后。
崔太后敏锐的发现,这身份低贱的小太监,蛊惑人心的本事可是不小。
若是继续留着,只怕是后患无穷。
崔太后便抬抬手,同意了这个提议。
闻析不由抬眸,深深的看了这个薛贵妃一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着,这薛贵妃看似是在保他的性命,但实则,却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但他实在是不知,自己此前从未与这位薛贵妃有过任何的交集,甚至今日才第一回见到这位贵妃的庐山真面目,到底是在何时何地,得罪过她。
闻析一面领罚,一面慢吞吞起身。
他在拖延时间,算着按照这个脚程,去禀报的宫人应当已经见到了新帝,那么新帝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吧?
那么他只需要在岸边磨蹭一下,一旦裴玄琰到了,局势便能扭转过来。
于是,闻析在岸边,假意伸出脚试探,似乎觉得这个位置不对,他又走到另外一边。
而薛如琢却是十分眼毒的看出,闻析这是在拖延时间,对身边的宫婢使了个眼神。
宫婢立时会意,迅速上前,二话不说便朝着闻析的后背猛地一推。
“太后娘娘只给了一盏茶的功夫,若是再磨蹭,你的小命可难保,还不赶紧下去找!”
邱英眼见着闻析坠入了湖中,急的双目充血,“闻析!”
便在邱英一把挣开压着他的宫人,要冲下去救人时。
伴随着一道急匆匆的行礼声:“参见陛下……”
宫人甚至只来得及跪下,而崔太后等人都没怎么看清裴玄琰的身影。
便见一道玄黑龙袍身影一闪而过,紧随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扎入了湖中!
顿时,岸上的宫人面露惊恐的大呼:“来人,快来人,陛下落水了!”
而崔太后亦是没有料到,裴玄琰会这么干脆利落的跳湖。
很显然,裴玄琰跳湖是为了救谁,不言而喻。
崔太后虽是又震惊,内心又难以平复,但还是第一时间着急大叫:“快,都给哀家全部下水,若是皇帝有任何闪失,哀家摘了你们的脑袋!”
岸上顿时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的宫人跳下了水。
而邱英更是不顾身上有伤,也立即一头扎入了湖中。
闻析是会孚水的,但是如今的湖水实在是太冷了,而且他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给推下来。
在没有防备之下,就先呛入了好几口冷水。
四肢瞬间像是被冰封住了般,但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他的身体迅速做出反应,努力的挥动着四肢往上游。
在水波流动之间,他看到水纹剧烈晃动,似是有人,划开水面,义无反顾的朝着他游了过来。
但在恍惚之中,有什么记忆,从脑海中钻出来。
似乎也是在这样的湖中,但角色却是颠倒,是他努力的,朝着在水中挣扎求救的人游过去。
可当顺着这个记忆往下时,熟悉的头疼再度袭来。
闻析一下松了嘴,来自于四面八方的湖水不断的灌入口鼻之中。
瞬间的窒息,让闻析一下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被巨石压住一般,失力不断往下沉。
就在他要被黑暗给吞噬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手,同时扣住他的腰,迅速将他往上拖拽。
裴玄琰将闻析救上岸,抱着怀中冷到骨子里的小太监时,他的手,他的声线,都带着颤抖。
“闻析?闻析?”
“醒醒,看看朕,闻析!”
幸而闻析落水的时间并不长,他才掉下去,裴玄琰一眼瞧见,顾不上其他直接就跳下来救人。
中间也不过短短一刻钟不到的功夫,闻析呛入的水不算太多。
在裴玄琰的怀中很快呛出了好几口水,浓密的长睫如纷纷的落叶般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声线是极度的破碎与沙哑:“陛、陛下……”
“朕在,朕来了,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见闻析醒转了过来,还能唤他,裴玄琰勉强松了口气。
天知道当他从前来传信的宫人口中,得知崔太后正在御花园刁难闻析,他几乎是一刻都不敢耽搁。
但到底,他还是晚来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闻析在湖中挣扎。
那一刻,裴玄琰什么也没想,他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闻析出事。
哪怕此刻,人已经在他的怀中,有呼吸、有心跳,但裴玄琰的心却依旧跳得很快、跳得很不安。
他将人抱得更紧,嘴上对闻析说着不怕,但实则,此刻的他却仍旧心有余悸。
崔太后何曾见过,自己的儿子如此不顾自己的生死,去救另外一人,并且还丝毫不顾帝王之尊。
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抱着一个小太监。
那模样,便像是极为害怕失去珍爱之人。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便令崔太后感到脊背发凉的后怕。
她立马否定这个想法,开口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看看皇帝可有受伤……”
但崔太后的话还没说完,裴玄琰已经将人抱了起来。
新帝的脸色如同黑云密布般,又阴沉又冷冽。
强大的,来自于帝王的压迫感,只是一眼扫来,就令原本还想上前的宫人们,全都双腿发软,纷纷跪伏于地。
裴玄琰的浑身也湿透了,但他却丝毫顾不上自己,只是将怀中的人,稳稳的,一刻不松的抱着。
居高临下的,睥睨着除了崔太后之外,跪伏了一地的人。
最后,冷若寒霜的视线,落在了崔太后的身上。
没了一丝往日的母子之情,取而代之的,只有透彻心扉的,压迫的冰冷。
只这一眼,便令崔太后一瞬间脊背发凉,感觉头上像是悬了一把,随时能要她命的刀。
“将太后送回慈宁宫。”
这是裴玄琰下的第一道令。
但没等其他人出一口气,他又下了第二道令:“其余人等,全部扣在此处,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起来,更不准踏出半步。”
“违令者,杀无赦。”
新帝这明显,是要事后清算了。
意思很明确,崔太后作为他的母亲,他不好问罪,但是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有没有伤害过闻析,一个都别想跑。
崔太后脸色难看,“琰儿,你这是要做什么?哀家不过是惩治一个犯错了的奴才,你便要冲撞自己的母亲,还要扣下哀家的人不成?”
裴玄琰用那双没任何温度的眼,盯着崔太后,顿时让崔太后说话的底气都弱下去不少。
“母后,您该清楚,倘若您不是朕的生母,那么您将与在场的其他人毫无二致。”
“朕记得,朕不是第一次说过,朕的人,不论是您,还是任何人,都不准碰。”
崔太后听着裴玄琰冰冷的话,却莫名觉着,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皇帝,是那样的陌生。
即便语气和先前那一次一样冰冷,但又与之前不同的是。
崔太后清晰的从裴玄琰的身上,看到了如同潮水一般,丝毫不加掩饰的,浓烈的杀意。
“但您似乎,一点也没将朕的话放在心上。”
“既是如此,朕要念着孝道,念着生养之恩,不能动您,便只能让在场的所有人,为您的所作所为,付出该有的代价了。”
崔太后也非常清楚,此刻的裴玄琰,已是龙颜震怒,即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若是再与其对着干,他怕是也不会再留情面。
帝王之威不可侵犯,哪怕她这个皇帝的生母。
崔太后便退了一步:“好,哀家可以不管你惩治这些宫人,薛贵妃,你起来,随哀家一道回慈宁宫吧。”
对于上位者来说,哪怕手底下的人再好用,但若是到了必要的选择时,为了维持局面,也能毫不留情的舍弃。
但薛如琢不一样,她是薛家女,且还肩负着要为皇家开枝散叶的重任,崔太后自是要保住她。
只是薛如琢还没起身,裴玄琰阴冷的音调再度传来。
“朕看,谁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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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尘萦、看什么呢、L、匕禾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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