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裴玄琰认识的时间, 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闻析自然知道,他所说的目的, 也不至于是在骗他。
三年的生死不明, 让裴玄琰如今十分的投鼠忌器。
但凡是有一点威胁到闻析安慰的, 裴玄琰都会不惜代价的清理干净。
包括了,他的亲生母亲,如今还在守皇陵。
闻析叹了口气,“裴玄琰,太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正如你对我, 无论如何, 他也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情……”
话没说完, 却被裴玄琰打断:“庭雪, 莫要对一个人轻易的下判断,认识时间的长短, 并不代表着,你能看清这个人,人心都是复杂的。”
“何况是像裴子逾这般, 小小年纪, 便经历过许多风浪的人,他的心思若不深,又如何能在你不见的这三年里, 非但能从朕的手里活下来, 还能培养了自己的势力?”
“而且,此番庭雪你被下药,便是在东宫, 能在东宫对你下药,朕不信裴子逾在这其中是干净的,这件事,朕会彻查清楚。”
虽然下的是春药,即便裴玄琰在这次的事件中,得到了一定的满足,但是裴玄琰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子逾对闻析的确也是十分在意的,若这件事真是裴子逾的手笔,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可能,是真的想通了,要做好这个太子,所以想要撮合他和闻析。
何况先前,裴子逾还在闻析的面前和他争宠,又如何会忽然有这么大的转变?
只是即便裴玄琰再聪明,也一时无法搞清这其中的门路。
其实闻析的心中也有所怀疑,但是出于对裴子逾的信任,而且裴子逾这么做,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
所以闻析更愿意相信,裴子逾是无辜的。
“那杯酒,一开始是太子要喝的,是我不准他喝酒,而他知我喜欢果酒,所以才将那杯酒给了我。”
裴玄琰反问:“可若是他打从一开始,便算准了你的心思,知道你因为他年纪小,绝不会让他喝酒,所以他故意装作要饮酒,在你阻拦之下,便顺水推舟的将这杯酒给了你呢?”
闻析收紧掌心,但嘴上却道:“太子绝不会是这样心思深沉之人,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裴玄琰,不要用你的思维,如此恶意的去揣摩一个人。”
“庭雪,朕并非是恶意去揣摩,而是你当局者迷,被裴子逾的外表所欺骗,他根本便不像你所看到的,所想象的,那般天真无害。”
闻析却道:“可是生在皇家之人,哪个是真的单纯?若真是单纯,必然便活不到今日,太子是有心思,但若论起心思深沉,你才是当仁不让不是吗?”
“庭雪,你怎能拿朕去跟裴子逾去做比较?那小屁孩儿,连朕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妄自大。
闻析冷笑,“至少没人会像你这般,乘人之危,厚颜无耻,卑鄙下流。”
裴玄琰却不怒反笑,还动手动脚起来,“庭雪,你骂得真好听,还四个字四个字的骂,朕的庭雪连骂人都如此的有文化。”
闻析:“……”
他和变态真的是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裴玄琰,别忘了,当初你与我,是用他的生父,来做的交易,承光帝永远留在了西戎,连尸骨都无人收,你既是答应了,便当君无戏言。”
裴玄琰知道,这又绕回到了最初的点,他和闻析最大的分歧之上。
“朕不懂,庭雪,为何你如此的坚持,你便能断定,若是真让裴子逾坐上这把龙椅,他能如你所愿,做个明君吗?”
闻析的长睫轻轻一颤,“你不懂。”
“他会的。”
虽然连闻析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笃定,为何如此坚持。
他下意识的,说出一个理由:“也为了,我能回家。”
这话,便是裴玄琰也没听懂,“回家?庭雪,闻家都已经回来,你与你的家人早已团聚,而让你与家人团聚的,是朕,而不是那个没用的小屁孩儿。”
但闻析却下意识的想反驳。
不,不是这个家。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个家,到底是在哪里。
可他的心里,就是有一个无法磨灭的执念。
他要回家,他一定要回家。
“裴玄琰,若你废了太子,我便辞官,我们举家搬迁,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人,影响你的皇位稳固。”
“正如你所说的,你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你与太子之间,隔着杀父之仇,而严格轮起来,这个仇,我也有份,我也是参与者。”
裴玄琰急了:“不是的庭雪,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怎么可能是舍不得皇位,为了你,只要你愿意,你让朕现在便舍弃皇位,朕也绝不会有片刻的犹豫,朕只是出于对你的安危……”
“够了裴玄琰,我不需要你为我做的这些,你做的越多,只会让我越想远离你,就这样吧,昨夜的事,你虽然乘人之危,但我也的确是因为中了药,过去便也过去吧。”
见闻析又要走,裴玄琰抱住他的腰,紧紧的缠绕,像是一条毒蛇,缠上了可口的猎物后,便再也不肯松口。
“不要走庭雪,你已经许久,许久没来过勤政殿了,不要丢下朕,没有你的日日夜夜,朕夜不能寐,哪怕是一辈子见不得光,但只要你愿意给朕一个机会。”
“朕都认了,只要你不推开朕,不一棍子将朕打死,你要裴子逾继续坐在储君的位置上,朕都应你,好不好?”
但闻析依旧冷漠拒绝。
他打定了主意的,便不会更改。
只是他到底无法和皇帝彻底的断了,至少还是要维持明面上的君臣关系。
但这日他要入宫时,闻松越却提了两个食盒过来。
“小析,这是我特意让厨房一早做的糕点,这份是你的,这份是给陛下的,不要搞错了。”
闻析有点奇怪,“大哥,宫里有吃的。”
“我知道,但你如今身子弱,有些东西怕是会和平时吃的药会相冲,这份糕点,是我特意问了太医,专门为你所调配的药膳,你带着去官署,空闲的时候便拿出来吃。”
“养了大半年,还是没养回多少肉,你又喜欢吃甜食,这份以药膳为主的糕点,也是甜的,口味你必然喜欢。”
知道这是兄长的一片心意,闻析自然是不会拒绝,但他对另一份却不太想带。
“宫中有御膳房,而且陛下的吃食,都是御膳房特供的,这一份我还是不带了吧?”
虽然皇帝的吃食,都是要经过层层筛选,最后才能入口,但只要是闻析带的,裴玄琰高兴都来不及,自然便不会在意那些繁琐的步骤。
只是闻析不想让裴玄琰,因为这盒糕点,又产生过多的幻想。
但闻松越的语调却陡然拔高:“不成!”
闻析亦是被吓了一跳。
而闻松越在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当即又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们闻家深受皇恩,还是要感念陛下的。”
“而且小析你带着吃食入宫,若是陛下瞧见没有他的份儿,万一和你抢,你不就没的吃了,所以多带一份,记得一定要给陛下,不可搞混了。”
闻松越强调了两遍不可搞混,闻析心里有些奇怪,但到底因为是兄长的叮嘱,他虽然不太愿意,但也还是提着两份食盒入宫了。
每回在太极殿议事完后,裴玄琰都会再将闻析单独留下,今日自也不例外。
闻析食量小,所以闻家为了能让他多长肉,都让他少食多餐。
第一场议事结束后,闻析便有些饿了,将带来的食盒打开。
不过在拿出自己食盒的同时,闻析又将另外一份推到了裴玄琰的面前。
裴玄琰都习惯了闻析自己吃独食,除了政事,其他时候都对他爱答不理。
但这也丝毫不妨碍他热脸贴冷屁股,但他却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闻析竟然还会给他带吃食。
裴玄琰足足愣了有一刻钟,黑眸中才翻涌着不可置信的狂喜,嘴角更是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庭雪,这份吃食是你特意为朕准备的吗?朕何德何能,让庭雪还惦记着朕,给朕带吃食呢。”
这家伙有自知之明,但不多。
闻析翻了个白眼,自己拿了自己食盒里的一块糕点,慢条斯理的小口小口吃起来。
“不是我,是大哥准备的,给你顺带的而已,不要多想。”
但这话听入裴玄琰的耳朵里,却自动转化成了,这是岳父一家对他这个女婿的认可。
不然怎么会在为闻析准备吃食的同时,也给他多准备了一份呢?
虽然闻析不肯承认,但裴玄琰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以至于等闻析写完了一份策论,再抬眸时,就发现裴玄琰的那一盒糕点已经空了。
而他这边,也才只吃了两块,他便没再吃了。
裴玄琰这家伙是饕餮吗?哪儿有人一眨眼的功夫,就将一盒的糕点全部给吃完了,他难道都不会腻得慌吗?
“庭雪带的糕点,是朕吃过最好吃的,朕一时没控制住,全部吃完了,明日还会有吗?”
堂堂帝王,对着一盒糕点如此卑微的讨要,怕是古往今来,也便唯有裴玄琰一人了。
闻析移开视线,淡淡回道:“若是大哥给你做了,我自也会带着。”
虽然闻析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在不动声色间,将自己面前的这盒糕点,往裴玄琰那儿推了推。
裴玄琰自然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庭雪是怕朕吃不饱,要将你的也分给朕吗?庭雪待朕,真是情真意切,朕真是好生愉悦。”
闻析抽了抽嘴角,“我只是怕吃不完,带回家大哥他们又会担心我胃口不好。”
他的庭雪,还是一如既往的口是心非,实则便是嘴硬心软。
如此带了好几个月,几乎每一日都不会落下。
并且每日闻松越亲自将两个食盒交给闻析,并且每次都会叮嘱,两个食盒绝不能搞混了。
闻析倒是没有长多少肉,反而是裴玄琰每日库库一通炫,还胖了一圈。
直至这日,闻析在下马车时,不小心被绊了下。
手中的食盒摔落,盖子都掉了。
而在盖子上,是专门贴了封条,便是为了区分两个食盒的不同。
闻析捡起来,也没怎么在意,随手盖上。
等到了太极殿后,裴玄琰又是一通库库炫。
“今日的糕点,好像没有往日的甜。”
裴玄琰吃了一份,闻析便从另一份,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
漂亮的琉璃眸微微一动,心想着,今日的糕点总算是能尝出明显的甜味了。
闻析的糕点是以药膳为主,所以虽然也是甜的,但并没有普通糕点那般甜。
但闻析一贯又是喜欢吃甜食的,但如今能被准许吃糕点,已经算是很不错了,闻析也不挑。
只是因为今日的比往日要甜,所以闻析也胃口打开,一连吃了好几块。
等与裴玄琰议完事后,闻析便去了官署办公。
夜幕快降临时,闻析的那盒糕点,破天荒的也快被他吃完了。
看了眼天色,闻析便收拾了一下,打算回家了。
只是刚站起来,忽然感觉到腹部一阵绞痛。
他不由捂住嘴,剧烈咳嗽了起来。
“咳咳……噗——”
原本想要忍着,但没想到非但没忍住,反而还直接吐出了一大口血。
紧随着眼前便是一阵阵的黑圈,闻析扶住桌案,用最后的力气求救:“来、来人……”
咚的一声,惊动到了一直在暗中保护着闻析的侍卫。
等侍卫闯入官署内,却见闻析已经昏倒在了桌案之上,桌面上还有一滩十分刺目的血迹。
“快,快带闻侍郎去勤政殿!”
侍卫慌忙将闻析背起来,紧急赶往勤政殿。
裴玄琰如何也没有想到,人离开太极殿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再见时却已昏迷不醒,且唇边,以及衣袖上,都还有明显的血迹。
“传太医!传太医!”
裴玄琰抱着闻析时,手都是抖的。
这大半年来,裴玄琰费尽心思的,恨不得将自己的私库都给搬空了,只为能调养好闻析的身子。
虽然效果不太明显,但到底人的精气是有所缓和过来了。
但是每次询问孙太医,也都还是差不多的说辞,裴玄琰的心里其实也依旧还是悬着一块石头的。
眼下瞧见闻析吐血,裴玄琰的第一反应,便以为是先前闻析在西戎受刑,五脏六腑受损,如今又旧疾复发了。
“庭雪,庭雪不要睡,朕知道你一定能听见朕的声音,庭雪再坚持一会儿,太医马上便来了。”
裴玄琰的声线抖得不行,因为之前孙太医便说过,闻析的五脏六腑都十分脆弱,若是再复发,很可能是会要命的。
等孙太医急匆匆赶过来,为闻析号脉时,却不由皱紧了眉头。
虽然心中有诸多奇怪与疑虑,但还是立马施针。
“如何?庭雪的情况如何?怎么会忽然昏厥?又怎么会吐血?到底如何?”
孙太医收回最后一枚银针时,闻析又吐出了一口血,但是这口血却不是红色的,而是趋向于黑色。
裴玄琰瞳孔一缩,紧紧抱着人,手都在发抖,“怎么又吐血了?血的颜色怎么是黑的?”
“陛下,方才微臣在为闻侍郎号脉时,便觉他脉象有些奇怪,所以最后一针兵行险招,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这不是旧疾复发,而是中了毒,但这毒并不算太致命,或许对于普通人而言,哪怕是大半年也不会有任何的中毒迹象。”
“但因为闻侍郎先前五脏六腑受损严重,受不得任何的刺激,所以这毒到了他的体内,便立即表现了出来。”
裴玄琰的黑眸里,翻涌着嗜血的杀意。
竟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给他的庭雪下毒!
“邱英,立刻给朕彻查,今日庭雪所接触过的,所入嘴的任何东西,都给朕彻彻底底的查一遍,若是找不出毒源,都给朕人头落地!”
闻析中毒,无需裴玄琰吩咐,邱英自是比任何人都着急,第一时间便带着殿前司前去调查。
只要让他抓住了下毒之人,他一定要将那该死的家伙给千刀万剐了!
但查着查着,最后却查到了闻析所吃的那盒糕点上。
孙太医从糕点中,提取到了少量的毒素。
“陛下,毒正是来自于这盒糕点。”
但裴玄琰的脸色却依旧不太好看,因为这盒糕点,是闻析从闻府带过来的。
而闻析先前说过,他吃的东西,都是他的兄长每日亲自去厨房盯着,专门为他做的药膳,只为了给他调养身子。
既然是闻松越亲自盯着,又如何会有人能有机会下毒?
忽然,裴玄琰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这糕点上的花纹,与庭雪每日所吃的糕点,不太一样。”
裴玄琰猛然之间想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快,将朕今日还剩下的最后一块糕点取过来!”
虽然每日对闻析带的糕点,裴玄琰都会如饿狼扑食一般,吃得非常快,但有时候也会留下一两块,用一日的时间再慢慢品味。
今日便留了一块,原本裴玄琰都打算吃了。
恰好闻析出事,他自然顾不上其他。
“陛下,这糕点并没有毒,不过这糕点,是微臣先前为闻侍郎调配的药膳,而这份有毒的,就是寻常的糕点,按理而言,闻侍郎是不该吃的。”
“因为他肠胃弱,若是吃普通的糕点,便会容易积食,按理而言,闻家不该让闻侍郎吃这种普通的糕点才是。”
在孙太医奇怪时,裴玄琰却骤然想通了。
“不是闻家给庭雪准备了普通糕点,而是庭雪拿错了,将他的那份药膳,给了朕,而原本该是朕吃的那份,最后却进了庭雪的口中。”
难怪今日,闻析还在太极殿时,裴玄琰便觉得他今日吃了不少糕点。
原先他觉得药膳做的糕点不够甜,都只吃两三块便不吃了,今日却是个例外。
孙太医也明白了过来:“所以这下毒之人,并非是要害闻侍郎,而是要毒害陛下?”
裴玄琰的眸底凝结了千年的寒霜,但这下毒之人恐怕是不知,自从五年前旧党在他的酒中下毒。
后来裴衔月用以毒攻毒的方式,将他给救醒后,没想到这毒竟是和他体内原先的毒相交融。
以至于他如今的身体,已经算是百毒不侵,剧毒对他都没什么作用,更别说这种毒性很低,需要日积月累才能起作用的慢性毒了。
所以即便裴玄琰也吃了几个月的有毒糕点,实则对他一点儿事也没有。
却没想到,最后竟然会祸及了闻析。
但裴玄琰却想到了另外一点。
因为之前闻析曾无意中提过一句,说原本他根本不想带糕点,但闻松越坚持,而且每日都叮嘱他不要将两份糕点给弄错了。
之前裴玄琰以为,是因为其中一份是专门为闻析做的药膳,所以闻松越如此叮嘱,是怕闻析会吃了普通的糕点而积食。
但如今想来,或许根本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闻松越知道,另外一份糕点是有毒的。
所以他才对着弟弟千叮咛万嘱咐,可却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今日之事,不可对外透露半分。”
“让罗永怀过来。”
罗永怀到勤政殿时,裴玄琰还在细细的给闻析擦拭手。
等人来了,他才小心的将闻析的手放到锦被下,又亲了亲他的额首。
这才起身,去外殿议事。
“你在暗中,调查闻松越,看他暗中与何人交往密切,但无论调查出了什么,都不能伤他,只需第一时间向朕汇报即可。”
“另外,再派一倍的人手,盯着东宫的动向。”
罗永怀在得知了今日之事,又听皇帝的布局后,便明白过来,“陛下是怀疑,闻松越与东宫勾结,企图毒害陛下,谋取皇位?”
“这……闻松越乃是闻侍郎的亲哥哥,他虽然是太子的老师,但应当不会与太子勾结,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吧?”
裴玄琰沉声道:“朕也不希望,此事闻家真的牵扯其中,但若是闻松越所为,他毒害朕也便罢了,却殃及到了庭雪。”
“不论是何人,都不可饶恕,给朕彻彻底底的,查清楚了,这回,朕必须要将所有的威胁,全部拔除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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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能写到最后一个虐点,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