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爱卿新寻回一子,是你长子,今日可在?”
“站起来,让朕瞧瞧——”
宁帝笑望向下首的张丞相,目光在右侧席位搜寻着,像是对自己这位素来朝野上下皆知其‘洁身自好’特性的臣子,老来竟打破了多年来的这一名声,而对这个传闻的根因产生一丝好奇,还有存心的打趣。
君臣多年,张元明在朝中众臣心里,一直是很得帝心的存在。
宁帝的这一举动在他们看来,也自是透着一股亲近。
作为被问到的对象,纵使张丞相入宫前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更是知道陈闲余总有一天要面对皇帝,所以才在这次年宴带上陈闲余进宫。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张丞相内心还是忍不住紧张,保持面上平静,目光投向陈闲余坐着的方向。
“草民陈闲余,拜见陛下。”
陈闲余从善如流的站起,不慌不忙的弯腰一礼,端的是从容不迫,淡定非常,面朝宁帝站定后,也始终谨遵宫中礼仪,目光堪堪落在帝王的玉阶之下,看着全然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惹得关注着他的几人心中还稍感意外,但总归,面圣没出错便是好的,张家几人心中稍安。
殿中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看向话题中心人物。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宁帝看清站着的陈闲余,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过了两秒才开口道:
“抬起头来。”
“是,陛下。”陈闲余缓缓应下一声,而后,抬头看向宁帝。
这是十二年过去,父子俩人的第一次再见。
而在更加清楚的看见陈闲余的那张脸时,宁帝心里微沉了下。
纵使之前就听闻其与陈不留长的像,到底比不上亲眼所见。
他见陈闲余的第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再细看下来,又看出其与陈不留身上的不同,陈闲余较之陈不留面部线条要更加立体分明,明明是一派锋芒毕露之相,然而当人对上他的那双眼睛时,又觉心中百感全消,那双眼眸里太过宁静无波,清澈见底又似幽深至极,默默站立着,宛如老僧入定,不似个年轻人,又实是爱口上花花、吊儿郎当的性子。
当真是矛盾至极。
“嗯,不错,”一番打量完,宁帝夸道,“一表人才啊。”
陈闲余从容拱手应道,“谢陛下赞誉。”
张丞相从位置上站起来,谦虚了几句,顺利将宁帝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宁帝像是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也就不再过多关注陈闲余了,随意道了声坐,就和张丞相继续说笑交谈了起来。
殿内众人座次分明,从大皇子到七皇子依长幼次序而坐,陈闲余轻轻扫了眼六人的方向,垂下眼皮,掩下心中失望,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
“表现的不错,”张乐宜小声夸,这也是她第一次进宫,从前她还小,也没见过古代的皇帝长啥样儿,今天第一次见到,才体会到一点儿古代帝王的威势,心中肃然。
陈闲余慢悠悠回道,“我也觉得不错。”
张乐宜就知道这人不能夸,默默的想翻白眼儿,但这话是她刚说出来的,也不能自打脸。
“你倒是谦虚一下呀。”
陈闲余转头看她,“谦虚什么?这不就是真话,难道你在说谎骗我?”
“……没有。”
张乐宜后悔了,她就不该夸他的,搞得现在把自己整无语了。
“我出去醒醒酒,你别乱跑,更别乱说话。”
“不然,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陈闲余不想再坐在这里,压低声音,语气故意沉了沉恐吓,然他神色太过淡然,没有丝毫威慑力,更像是一阵风吹过,又像随口道句‘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等张乐宜回答的意思,说完,起身朝殿外走去。
张乐宜一听就知道他在故意唬自己,在他转身的时候还斜了他一眼,把内心的不屑之情表达的淋漓尽致。
不过她也知道,接下来自己最好不要乱说话。陈闲余能提醒她一次两次,总不能一直提醒她。
陈闲余走至殿外,以自身对皇宫不熟为由,怕误闯什么地方,请了个宫女随行带路。
外面天寒地冻,两人一开始只在芳华殿附近转,在陈闲余有意引导下,两人登高走至乘风台,这是宫内第二高的地方。
传闻,先帝曾于梦中梦一仙女下凡一舞,醒来后,召集大批工匠,修了这几十米高的楼台,期望于真的有仙女下凡,临台而舞。
还修了一条近五十米长的空中连廊横卧皇城内外,五步一宫灯,十步悬一编钟,只等仙女下凡,就让乐师入场奏乐,可这也不过是凡人大梦一场。
宁帝上位后,就将连廊两侧的编钟都命人取了下去,只这偌大的乘风台却是没必要拆了,算是宫中难得的一处景观。
只一点不好,冬日一到,头顶的檐下总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有些掉下去运气不好就会砸到过路的人,等到天气回暖,又总往下滴着水珠,搞得底下的路面总是湿漉漉的,恼人的很。
寒风吹过,檐角挂着的青铜风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将望着内城方向发呆的陈闲余从走神中拉回来。
“我能问问,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头回进宫,总是好奇的,从前在乡下,没见过这般巍峨的殿宇,当真是看哪里都觉得漂亮。”陈闲余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身旁站着的宫女,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塞给对方,又语气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的样子。
这倒叫这位年轻宫女不好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了,遂恭敬问道,“张公子问的是何处?”
陈闲余故意指着离的最近,能看见全貌的一座楼阁问,“那里。”
宫女只消看他手指的方向一眼,便知那是何处,“那是万思阁,是宫中诸位皇子公主们进学的地方。”
“可据我所知,当今诸位皇子和公主不是都已长大成人了吗?还有需在其中进学的?”
世人皆知,当今陛下儿子的数量远多于公主,且儿子个个也已长大成人,公主却名声不怎么显。
陈闲余刚回京,不熟悉宫中人员情况,宫女也不觉得奇怪,解释道:“有的,张公子约莫不知,当今陛下最小的两位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今才不过一个九岁,一个十岁,还需继续在万思阁中由诸位学士教导,再读几年书才到及笄的年纪,而后才不用再去这万思阁中进学。”
“那儿呢?那又是什么地方?”
陈闲余得到答案似有所解,又指向另一处较为高耸的殿宇问。
“那是太后娘娘的太康宫。”
……
“那里呢?”
看清楚陈闲余手指着的东边的一座宫殿,宫女慢了两秒认出那是何处,却是结巴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顿了顿,才如实相告一句,“……朝阳殿。”
前面两次不管陈闲余指哪儿,宫女都回答的又快又准确,还能将那处是干嘛的、主人是谁都告诉陈闲余。
偏这次,她却只吐出一个地名儿,仿佛存在什么禁忌一般,让她不敢多言。
陈闲余似看出她态度上的回避,遂问道,“朝阳殿又是干什么的?可是什么宫中禁地,所以不方便说?那我便不问了。”
宫女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满脸疑惑的陈闲余,微微垂着头,恭敬答说:“张公子猜的不错,但要说是禁地……也并非如此。”
“只是,现如今宫中没什么人愿往那处去罢了。”
“哦?这是为何?”
尽管知道左右无人,但在开口之前,宫女还是谨慎的环顾了一眼四周,而后才缓缓答道:“张公子可知,十二年前,废太子逼宫谋反一事?”
见侧身而立的陈闲余沉默不语,宫女还以为他连这也不知道,不过再一想陈闲余的年纪,又不觉得奇怪了。
那时的陈闲余怕还是个孩子,想来也不记事儿。
说到这儿来,索性她就再多说两句,反正这事儿稍微一打听也能知道,又不是什么秘密,现下也无别人。
望着朝阳宫的方向,她说道:“朝阳宫里住着的,正是多年前被废除太子之位的二殿下。”
“当年皇后娘娘逝世,他带兵谋反不成,被陛下废除太子之位,关在朝阳宫中思过,没多久就抑郁成疾,一场高烧醒来,就变成了痴儿。
陛下慈父心肠,不忍再怪罪他,只放在宫中将养着,终身不得出宫。只是到底是曾经犯了重罪的人,奴婢入宫时,带我的姑姑便曾告诫过我们,让我们没事儿别靠近这位二殿下,遇见也远着点儿走。”
她看向陈闲余,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张公子可明白奴婢的意思?若是将来什么时候碰见宫中的贵人们,需得小心莫要提及不该提之人,以免犯忌讳。”
“若非看张公子仁善,奴婢亦是万万不会与人说起这桩旧事的。”
这还是看在她袖中揣着的,沉甸甸的荷包的份儿上。
感受到她的好意,陈闲余自然很是上道儿的接了句,“多谢姑娘提点,放心,不该说的话我定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他又从身上掏出一枚金锭要递给她,宫女这次却没接,摇了摇头。
“不必了,公子今日给的打赏已经够多了,再多,奴婢可就受不起了。”
哪怕不打开荷包看,仅凭手感她也知道里面的钱不少。
陈闲余见她真的没有再收的意思,也就将手中的金锭收了回来。
“奴婢也是这个月底就要放出宫返乡了才和您说这么多,换作往日,就是给再多的钱,奴婢都不敢多言半句的。”
换言之,她都快要走了,所以才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儿上,不介意多说一点儿。
陈闲余似顺着她的问题好奇,“若是高烧烧坏了脑子,这么多年,宫中就没一个御医能治的吗?”
宫女不语,只当传闻不假,这位真是从乡下来的,这种话也敢在宫中随便说,当真是没什么心眼儿,像个傻大胆儿,也好在自己无害人之心。
“若是能治,早治好了……”她扯了一句糊弄过去,至于背后的真实原因她不想探究,也无意探究,这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参与的事。
看着眼前万分熟悉的景色,其中交错纵横的宫道她早已走了不知多少遍,哪怕从前在这深宫之中的生活并不那么美好,每日都需提心吊胆渡过,但到底也过了这么多年,要离开了,总归是有那么一分不舍在里面。
或许是周围太安静,又或许是已经跟陈闲余聊到这个话题,她追忆着说道,“奴婢刚进宫那年,才十三岁,也是曾听宫里年长的宫女太监们说起过这位曾是天纵之才的二殿下。”
“年少成名,聪明早慧,还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嫡子,陛下刚登基就将其封为了太子,后更是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据说,当年这位太子殿下无论文武都是可力压诸皇子的存在,但到底是真是假,奴婢就不知道了。谁曾想,最后竟是一朝走岔了路,方致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她似惋惜这位天之骄子的遭遇,也似感叹世事无常。
她也曾在宫中见过已故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只是,已不见当年聪慧神武,而是,一个痴呆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