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要如何帮我破坏谢三小姐与安王的婚事没有?”
“陈闲余,光说不做,我可没那么好的耐心等下去。”
特别是在发现最近某些时候,安王瞄向他满是杀意的眼神,杨靖心情更加烦躁,虽说不惧,但素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想想就烦。
更何况,从他和陈闲余早期定下那个约定起,除了延后两人的婚期,后来就没见对方再做什么,难道还真等两年多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完婚不成?
他不能看着谢三小姐受他牵累。
长青酒楼的地下秘室中,杨靖神情略显不悦的坐在一张旧木椅上,不足十平的空间内,充斥着暖黄的烛光,黑色的影子在他脚下被拉得细长,右侧通道处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直至最后在杨靖几步外停下。
“安王最近又对你做什么了?”
陈闲余也就是这么一猜,好奇问道。
之前他就看出杨靖今日不止是单纯的送高经正过来与他会面,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在和高神医单独见过后,将他先行送上地面,陈闲余返回便听杨靖这样道。
后者闻言没有叹气,但看表情,是更沉了一分,没有直接回答陈闲余的问题,而是继续自己先前的话题,“这个你不必知晓,我只想知道,我们当初定下的约定可还做数?”
“当然做数,在下从未忘记。”
见他不愿多说,陈闲余也不是非要从他口中亲耳听到一个答案的,因为,看他这幅样子和今日来催自己的行为来看,陈闲余就猜到,八成又是那个穿越者一号、也就是假陈不留又针对杨靖了。
他施施然向前跨出两步,正好就停在了杨靖正前方的位置,而后转身面对着他,双手负在身后,身姿颀长,狭长的眼中盛着笑意,缓缓启唇,整个人似午夜幽昙,美丽却带着寒凉。
“这桩婚事,不可能有成真的一天。”
“为什么?”
他的语气太过淡定,透着极致的笃定,这叫杨靖不禁感到疑惑,“你也未免太过自信了。”
他不知道陈闲余的底气从何而来,因为对方没跟他说,他就怕对方不小心翻船了。
陈闲余弯腰,将手搭在杨靖的肩上,似预告,又似意有所指,“我说这桩婚事成不了就成不了,杨将军大可放心,因为啊,安王有一个致命的死穴被我知晓。”
“我暂时不动他,是因为时机未到,等时机到了,我自会让这桩婚事告吹。”
杨靖低头,看了看对方搭在自己肩头上的那只手,眼神动了动,还是没有将之抚落下去,面带三分迟疑,剩余几分思索,问道,“什么样的死穴?我能否知晓?”
“不能。”
陈闲余笑嘻嘻地答了一句,于是杨靖没好气的把他的那只爪子拍了下去。
真是白瞎他感情,杨靖干脆不再和他绕弯子了,直白的道:“你这空口白牙的说了一通,我如何知道你是不是在胡扯?”
“你这人,委实叫我不能交托太多信任。”
就好比前不久那件才交托自己办的事一样,莫名其妙的就成了陈闲余对明王妃实施诛心之计的帮手,帮忙带那么一封信去。
事后才知道自己当了回工具人。
那种感觉吧,着实有些憋屈。
杨靖也是没心情再和他伪装或是演戏,直言不讳的将自己心里话说出来。
“唔……”
“那杨将军是等不及想自己动手对付安王了吗?你想他死?”
杨靖哽住,僵硬的摇头,“不是。”
他忠于皇室,对方又是皇子,他哪能一出手就奔着要对方命去的。
“好吧,那我劝你以静制动,对方出招你接着就是,不损伤你身家性命、在你的可容忍范围,就别跟对方计较。因为我不想有人在我的计划里,节外生枝。”
陈闲余一边作思考状,一边在杨靖面前踱步慢走着,其实他先前还在想,如果杨靖现在就要那个穿越者一号的性命,该怎么办,但杨靖似乎暂时还没那个想法。
他背对着杨靖,不动神色的将脸上危险的神色压下去,转过身来道:“你就算暂时什么都不做,他也注定是娶不成谢三小姐的。”
“如果杨将军不信,又或是他最近做了什么,实在惹杨将军不快的话,你不妨去找一个人。”
“他能劝止安王之后一段时间莫再做出些无脑又令他人不快的事,也省得安王再来败坏杨将军心情。”
找人?什么人有这么大能力?
“谁?”杨靖不太确信有人真有如此能力,但也免不了好奇,想问上一问。
“——袁湛” ?
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杨靖先是没想起来,后来脑子反应了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来,这不是去年秋闱状元的名字吗?!
“我知道他,但是此人和安王有什么关系?”
“他本是去年秋闱的状元,但是如今在司天监中任职……”官职低微,入朝后就隐没在一大堆官员当中了,平时连水花儿都没溅起一个,低调的近乎隐身。
说到一半儿,杨靖看着面前陈闲余但笑不语的表情,忽而福至心灵,悟出点儿什么,话语停顿了一下,后接上前言,“你是说,他早已成了安王的人?安王很看重他?”
那这两人搭上线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吧,相当于安王前脚刚进京,后脚就在新入朝的一批官员里,成功拉到了一个新人为自己效力。并且这个人还赢得了安王一定的信任。
杨靖对此不禁有些沉默。
是他因跟安王不和,所以看人带有偏见吗?
他是真觉得安王这人有些小心眼儿,自私又无礼,还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经,因为他时常看不懂对方的一些操作。
远的不提,就拿最近两人遇上的一次经历来说吧,那天,他明明是和谢三小姐在街上正好遇上,就打个招呼、话都没说上两句,彼此间也是守着礼数在的,算是见过两面不太熟的点头之交吧。
结果安王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直接横眉立目的对着自己,说的话也是很有几分难听,好像自己和谢三小姐做了多出格的事一样。
借由未婚夫的身份,不由分说就要拉着谢三小姐走人,但谢秋灵身为高门贵女,又岂是个听之任之由着别人帮自己做决定的性子,听不惯对方霸道又不尊重的话,当即甩脸子,不理安王,反而是拉着自己走了。
杨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安王该是更气自己了。
“我可没说他是安王的人,但安王目前该是对他颇为信任的吧。”
不然怎么两人交往如此密集,陈闲余神秘轻笑。
“安王这次下江南查案,陛下钦点了你带兵随行,如果杨将军愿意相信我,不想让这趟路途再被对方搞出些多余的事情来败坏心情,不妨听我的,先找这个人去安王跟前试试。”
陈闲余笑的如同一只狐狸,姿态闲适,徐徐道,“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说戚公子好心奉上提醒,四皇子已在江南下好了套,只等着安王带人钻进去,还有香山那次,四皇子也知道了,让安王殿下自己多加小心吧。”
“这么一提醒,就算安王拎不清,还想为难你,袁湛也不会傻到放任安王再多你这么一个敌人。至少短时间内,你能清静一段日子了。”
话音落,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的漫延,一个冷着脸表情略显呆滞,一个笑眯眯的如同恶作剧成功的狐狸。
四目相对,杨靖心情惊诧复杂极了,心中无语:……你到底是不是四皇子一派的啊?他知道你如此坑他吗?
他诧异、疑惑、不解、纳闷儿,最后百感交集,心里这滋味是越品越复杂,到最后他都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还有,他是不是又无意间撞破了什么秘事?四皇子的事就这么大刺刺的告诉他真的好吗?
香山二字,更是让他想忽略都难,他甚至不敢多问一个字。
“……你说四皇子在江南下好了套儿,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是你骗袁湛的?”
这么重要的事,不该随意透露出去吧?
陈闲余摊手承认:“是啊,就是骗他的,但我这么说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接收到他直白眼神的杨靖目光游移,瞬间别过脸去,心里忍不住心虚,又松了口气。
他拿捏不准对方会不会信这话,但,你就这么污蔑四皇子真的好吗?
杨靖眼神投向陈闲余,不知该从何吐槽起。
他总觉得,四皇子跟陈闲余走到一起也真是倒霉。
“那为什么要说是戚公子说的,你随意编的一个名号?”
按陈闲余如今站在四皇子一派的立场来说,还真不好在此事上直接表明身份提醒,那随意编个名号,好像也是应该的。
杨靖这样想着,就听陈闲余又语气自然无比的道:“不是啊,我真的就是戚公子。”
杨靖:“……”
他望着陈闲余的表情更加无语,忍不住提醒,“你姓张。你娘也不姓戚。”
所以,你是怎么能坦然自若的说自己是什么戚公子的???
真就是瞎话张嘴就来呗!
陈闲余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轻敲另一只手的手腕,笑得无声又灿烂,“我可没骗你。”
“这是实话。杨靖,你不信吗?”
对方一会儿直接叫他姓名,一会儿又略显客气端着礼仪的唤他杨将军,这两者称呼上的不同,杨靖一时摸不准陈闲余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情和情况来区分的。
是打算跟他绕弯子说谎的时候,叫他杨将军?
还是态度认真,真心与他这个人对话的时候叫他杨靖?
说不好。
杨靖就这么思索了三秒,眼前那人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也好像不在意自己的突然深思,反而在等了一会儿后,见自己不说话,还开口提醒自己。
“对了,你去找袁湛时,莫说漏了嘴。”陈闲余闲闲的道,“他还不知道我就是戚公子。”
明明是想正事的时候,杨靖却突然心生一股怀疑,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不合时宜,但这一瞬跑偏的思绪就是这么想的。
他小心又显得迟疑的问,“这不会是你……专门用来骗人或是做什么坏事时,打的名号吧?”
谎话张嘴就来,瞎编起名号来更是顺畅自然的不行,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打出这个名号了。
陈闲余此举会不会别有用意,又想假借他之手达到别的目地?
上过一次当的杨靖已经警觉起来了。
一看对方这表情,虽然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东西,但也能大概猜到一些,陈闲余哑然失笑,抱着胳膊,闲闲的站着,像个痞子一样,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道,“不骗别人,骗袁湛和安王一直就用戚公子。”
杨靖莫名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骗的人多了,你还挺懂根据被骗对象的不同来切换身份的!
他嘴角无力的拉成一条直线,陈闲余看他这幅样子还挺好玩儿,一时兴起又补了句,“骗你就还用陈闲余。”
杨靖自然是没对这随意的一句多想什么。
陈闲余也是知道对方这个当口不会当真,只会以为自己是在跟他说的玩笑话,杨靖往后一靠,冰山脸上的冷意都因无语而消减了几分,果然道:“你把我当几岁孩子哄吗,不过你放心,多余的话我不会多说。”
他斜了眼面前人,十分的意有所指,“我还没那么无聊。”
管陈闲余和袁湛认不认识,袁湛又到底是谁的人,他眼下可以用陈闲余的这个办法试一试,如果不行,还得自己想办法对付安王。
要解决安王和谢三小姐的婚事这事儿吧,不好办,但要给安王找些麻烦,他还是可以办到的。
直到杨靖起身要走,快要走出密室时,忽听陈闲余在他身后道了一声,“杨将军,我们江南见。”
喵喵喵???
杨靖忍不住惊诧回头,“什么意思?你也要去江南?”
看着狭小的空间内,一身靛蓝春装的青年面上带笑,浑身写满了恣意闲适,对方闻言,眼底含笑,脸上却适时的露出几分疑惑,歪头疑喃道,“听杨将军这语气,怎么像是不太高兴我也去江南似的?”
杨靖忍住嘴角抽抽,说实在的,他确实不是很想与陈闲余相处。
“……没有。”
陈闲余半是认真半是忧愁的叹息道,“江南是四皇子的根基所在,周澜这一死,闹出的动静可是不小。我若不去盯着,万一有人要借机栽赃陷害四皇子怎么办,作为他的首度谋士,我总得出点力才能对得起他对我的信重啊。”
说着,还作出一幅深受感动备感自己责任重大的模样。
看得杨靖一时语塞。
所以,你打着戚公子的名号对四皇子无中生有就不是污蔑陷害了???
他想想都知道安王听到这话,心底该是怎样对四皇子警惕值拉满的景象。
杨靖:四皇子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呵……”心情万般复杂之下,他发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字音,并深刻觉得,“四皇子看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也不怪他倒霉。”
说完,抬脚就走,半点不给陈闲余接话的机会。
首席谋士、信任甚深,听起来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四皇子敢收陈闲余效力,他是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反正换他来,他不敢,他只想远离这厮。
就拿他自己来说吧,自从他碰上陈闲余,和他认识到做交易,再到今天的一切,真就是一步一步慢慢上了陈闲余的贼船的感觉。
起初没发觉,现在回头想想,越想越有这种味儿了。
但他也不敢把宝全压在陈闲余身上,自己也在想办法解决那桩令人头疼儿的婚事在。
不日,他亲自找到袁湛,按陈闲余所言那样,将戚公子的话转达到位。
后面几日,他果然感觉暗中一些恶意的视线少了,连安王也不再时不时用一种阴暗又充满杀意的眼神看自己,而是更偏向无视。
不肖说,陈闲余的建议起效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