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他不是二堂弟对吗?”
翌日,一下了朝,三皇子就等不及的直奔自己母妃宫中。
好在哪怕再急,也没忘记在开口前几秒,挥退栖霞宫门外的宫人,让他们再离远点儿。
他劈头盖脸就问了这么一句,刚开始,确实让顺贵妃愣了一秒,而后就表情恢复自然,不以为意的继续吃着自己的早膳。
“本宫早些年就跟你说过,他不是你二堂弟,昨日也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怎么?我儿这是还没老,忘性就如此之大了?”
她调笑道,笑靥如花,艳丽动人,手上不紧不慢的搅动着调羹,但三皇子黑线了。
不是,从前谁能想到温济不是温济啊?
明明就是他母妃话没说明白。
三皇子想暴躁了,但面对的是自己母妃,他除了无奈,甚至连黑脸都不能,更不敢发一点儿脾气。
“母妃,那这事还有谁知道?”
顺贵妃除了一开始大早上见到匆匆过来的三皇子有些意外后,就淡定如常了,淡淡的答了句,“你和我。”
“没了?”
“他装的好,其他人知不知晓,你母妃我哪儿知道,总之,能瞒住你舅舅与文州就够了。”
这可真是……
三皇子一颗小心脏不平静了一晚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堂弟竟然有一天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变了个人。
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顺贵妃就看着他不说话,陷入思索,顺手将自己桌上摆着的早膳端了一盘推到他近前,又将公筷递到他面前,道,“不知道你这么早过来,不管吃没吃,再陪母妃用点儿。”
三皇子很想回答自己已经吃过了,但依照自家母妃有时候随性的性子,甭管他吃没吃,这筷子都递到跟前儿了,他不吃也要做出吃的样子。
因为他母妃这会儿,纯粹的就是想找个人陪她一起吃饭。
唉……
三皇子内心叹了口气,动作却不慢的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鲜虾蛋卷儿,却没有动口,反倒是问,“母妃早知二堂弟不是二堂弟,那他又是何时被人掉的包?”
更重要的是,堂堂丞相之子啊,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人换了的?
连他舅舅自己都不知道。
而且,为什么他母妃当时要隐瞒这件事呢?
顺贵妃回答,“大抵是那次落水时发生的事。”
嗯?
可三皇子记得,温济幼时明明是在自家池塘落的水,池塘并不连通别的地方,真有人能将一个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孩子事先藏于水底,再快速换装装成他二堂弟吗?
“母妃可知现在这个‘温济’是谁派来的?”
“不知。”
“那真的二堂弟还活着吗?母妃为什么不告诉舅舅,也好想办法营救。”
顺贵妃蓦的放下粥碗,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用三皇子说也能肉眼看出来的不悦。
顺贵妃冷眼睨着他,声调冷淡,“你以为你母妃不想救吗?”
“可有时候,一个人消失的就是这么快速又干净,毫无痕迹,任你怎么找也找不回来,没有丝毫办法。”
“温济……”
顺贵妃说出这个名字,欲言又止,眼底闪过挣扎,明明话没说完却不知为何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再度强调道,“总之,不要告诉你舅舅与你大堂兄,就当他还是温济。”
对自家母妃像被自己问烦了,脾气上来的样子,三皇子不敢再多嘴。
两人对视着,下一秒,他却从自家母妃愈加凝重的脸上,看出其眼中更加明显的纠结与复杂之色。
接着,三皇子就说到了一句在他看来,很奇怪的话。
“如果有一天,母妃又或是你身边认识的某个人,开始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你不要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他。”
四目相对,明明不过一桌之隔,顺贵妃的眼神却令三皇子感到陌生,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他们之间像是相隔甚远,而她怀揣着某种秘密,却不能直白的诉说出来,只能隐晦的告诫,又或是提醒他。
“他已不是他,把他完全当成一个陌生人来看待,忘掉从前的情谊。如果他是对你好的人,那他今后将不一定还会继续对你好;如果你们互相敌对,他今后也不一定会继续想对你不利。”
“重新看待那个人,总之,一切小心。”
“以及……”
嗯?以及什么?
三皇子有听却没有懂,一头雾水。
顺贵妃的眼神越发幽深,表情也变得神秘莫测,“以及,不要让他发觉,你知道他变了。”
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和安静。
三皇子自觉自己不是个蠢人,但此刻,也是真的完全摸不清自家母妃话中的意思和目地。
“母妃……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三皇子心下本能的产生一点不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性的开口问顺贵妃。
顺贵妃却摇头,桃花红翡步摇的流苏于她乌黑的鬓角边微微晃动,她的表情恢复平静,好像压根没说过之前的话,只垂下头沉默道,“吃饭吧,食不言。”
这一看就是在故意让他闭嘴。
三皇子若有所思的低头咬了一口食物,一边沉思着,试图分析出什么来。
吃了几口,他实在吃不下了,看顺贵妃这时候也放下了筷子,凭着对自家母妃的了解,他觉得,自己就算再提起先前的话题,对方该也不会告诉他什么。
于是,三皇子只得揣着一肚子疑问出了自家母妃的栖霞宫。
案子破的很快,安王昨日才领的旨,今日早朝时温相的请罪折子就当众递了上去,温济也对自己草菅人命的罪行供认不讳,着实令不少人感动意外和吃惊。
其中最惊讶的当数安王。
天知道他刚准备要大干一场,不按死温济不罢休呢,还想借此事狠狠败坏一波温家的名声。
结果转头,他还没开始发力,人家就乖乖屈服了。
赵言:“……”
有种拉屎拉一半又生生憋回去的不爽感。
“舅舅,你说温家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难道他们放弃温济了?”
赵言想不通,下了朝,直奔施府。
江南的事完结,他算是立下一功,回了朝,宁帝不光当众嘉奖了他一番,还将京都四大营之一的雁翎营交给他管辖。
他在朝中也算是开始崭露头角。
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再上一层楼,结果人家跪的太快,让他毫无表现之机,这就很难不让他这么想。
“不,温崇这老家伙虽贵为丞相,但为人可算不上多刚正,如今他儿子就算犯下这累累罪行被人揭露出来,他也不会不要这个儿子了。”
施怀剑答道,他与温相算是宿敌。
从他们各自的妹妹入宫时算起,不对付了也有二十多年。
温崇此人,他简直不要太了解。
赵言闻言不解,“可温济此时已经认罪,明日就要处斩了,温相还能有什么办法救儿子?”
这个嘛……
施怀剑坐在院中树下,感受着吹来的微风,沉思半响,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如今温崇能救儿子的只有两种办法:
要么现在马上就立下天大的功劳,暗中与皇帝达成交易,功过相抵救儿子一命;
要么……他还有别的渠道,能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秘密救下温济;
前者,施怀剑想不出温崇那老家伙能现在立刻马上立下什么功劳,也没听说他近来有这方面的苗头;后者,那就很冒险了,一个不小心,那就是在宁帝的怒火上又浇一层油,十有八九要牵连到温崇自己身上。
诶,等等……
施怀剑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抬眸对上自家侄儿焦躁又不解的视线,眸色深沉道,“不留,你现在马上带人去刑部大牢,进去之后,一直到明日亲自押送温济处斩都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啊?”
赵言懵了,他个主审的王爷,还要陪死刑犯坐牢?
“快去!等等,舅舅再亲自挑选几个人给你,一并带上,”施怀剑不确定温崇要选哪条路救温济,但如果对方选择第二条,那这无疑是给自己递机会,一个用温济来进而重创温崇的大好时机啊!
施怀剑焉能错过?退一步来讲,就算温崇没按他想的来,那也就是辛苦他侄子带人守上一天一夜罢了,除了累点,又不费什么。
就算到头来只按死一个温济,那也能让温崇那厮伤心好一阵儿了。
他刚想赶陈不留过去守株待兔,但马上又想到自家侄子不会武,怕他有危险,动作迅速的在自己府中挑上五个好手给赵言,再加上他作为王爷身边带的人,想来应该是足够了。
他叮嘱道,“一定要寸步不离的盯紧温济,以防有人来救。”
赵言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施怀剑的意思,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劫囚之类各种搞事,惊讶道,“舅舅你是说……?”
刚说了几个字,后面的话在和施怀剑的眼神对视中,已经明了,不言而喻。
他懂了。
施怀剑拍拍他的胳膊,催他:“赶快去,尤其是今夜,一定要小心。”
“好,我知道了。”
赵言带着那五个人就走。
他先前没想到温相敢如此大胆,但再回头一想,大概是这次案子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再加上庄子上、温济身边招认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主审又是自己,温相他们可能也明白这事锤的太死了,最终结果走向都那样,不如剑走偏锋,直接认罪再暗中救下温济。
好在他今天来找他舅舅商议了,赵言想到这儿不由得心生庆幸。
而温济的事一有定论,马上就在京中越传越广。
赵言青天白日下带着众多的人手去大牢守着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不光是陈闲余探听到,温相和三皇子等人也一样,他们意识到,他们原本的计划施行起来怕是更加困难了,开始紧急变更计划。
陈闲余倒是不着急,只是原本打算在温济死前,去见一见他试探他身份的计划取消,转而有了新动作。
他已预感到,今夜的刑部大牢,怕是会很热闹。
“你们大哥呢?”
张相府,饭厅内,一家人都齐聚了,但唯独少了陈闲余。
张夫人问了三个孩子一句。
另外两人或满脸疑惑,或淡定的摇头表示不知道。
张乐宜适时的出声回答母亲,语气含着欣喜,“他出去给我买好吃的了,娘你放心,他饿不着的。”
张夫人无奈一笑,想敲小丫头的发顶,但张乐宜闪的快,俏皮的冲她撒娇讨好一笑,张夫人收回手作罢,被弄得没了脾气。
“小没良心,天色都这么晚了还让你大哥出去给你买什么吃的,明天白日里派下人去买不行吗?”
张乐宜颇为不爽的嘟囔,“又不是我让他去的。”
张夫人无奈,不再跟她扯下去,招呼几人吃饭。
两个孩子感情好,特别是从江南回来以后,张乐宜嘴上不说,行动上却越发依赖陈闲余,虽平日里还是吵吵闹闹的,但细数起来,顶嘴倒是比以往少了。
而且,这丫头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张夫人作为掌握家中经济大权的人,当然察觉到了自家女儿近来手中远超自己给她的零用钱而显得不太正常的花销。
问她,她只说是大哥给的,张夫人想着该是上次给陈闲余去江南的钱没用完,遂没再问下去。
当然了,这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张乐宜瞒着她,偷偷存起来好几百两的事儿。
要是知道,呵呵……
“好久不见了,温二公子。”
漆黑的夜空下,城中一酒楼的地下密室里,当温济从昏迷中醒来,先是被烛火的微光刺激的眯了眯眼睛,等过了两秒,才完全清醒过来,惊恐的连忙从地上坐起。
还来不及想这个声音是谁,抬头就见,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面对着他这个方向浅笑盈盈的青年。
“是你?!”
“陈闲余!”
低头一看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温济慌了,立马意识到什么,忙看向对方,“你把我绑来干什么?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放了我,或者把我送回温相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今夜的刑部大牢真是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热闹。
先是一波黑衣人前来大张旗鼓的闯进去,和安王手底下的人打了起来,还将狱中大半犯人都放了出来,搞得大牢一片乱。
等到那些人快要逃了的时候,三皇子刚好带着人赶到。
温济就是趁着牢里还乱着,三皇子刻意拉开安王的时候,前后也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快速的和藏在三皇子带来的人里的替身来了个对调。
在跟着三皇子走出大牢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安全了,没想到,半路上三皇子的人遇袭。
三皇子带的人本就不多,根本不是对面人的敌手,主要护着三皇子,一个没注意,他就被对面人抓了,直接打晕带走。
三皇子都救他不及,甚至不好大声呼救救他,因为他如今的身份可见不得光,一旦暴露,他怕是等不到天亮就得被陛下一怒之下处死。
温济左看右看,发现这儿似乎是一间密室,只有一条小道可以出去,但陈闲余不点头,他怕是跑不出去。
惨了。
他说完,就见陈闲余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盏茶,也不饮,就看着他语带疑惑的道,“无冤无仇?温二公子这记性啊……”
“罢了……”他喟叹一声,慢悠悠的说道:“既然温二公子忘记了,那在下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在江南时,我妹妹乐宜险些遭人活埋,还好我赶去相救及时,不知温二公子对此事可还有印象啊?”
温济脸刷一下就白了,心中大写的一个“完”字。
陈闲余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语气却越来越缓,越来越沉,冷的像刀子在慢割人喉咙,“我这个人啊,没死就会有仇必仇,温二公子,你说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过节非要置我妹妹于死地?”
“她多大,你多大?”
“你有不满,她若得罪了你,你大可来寻我们这些大人告状,她若真有错,我们自会惩治她,可,万万轮不到你来下此狠手。”
温济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愈加惊恐,陈闲余嘴角的角度拉平,眸光变得森寒,手中拔动着的茶盖轻碰在茶杯上许久未动过,室内的气氛几近凝固,直到陈闲余说出最后一句。
“鬼火寻仇,花下埋骨。温二公子,要不是你主动来招惹我们家,我是懒得来对付你的。如今翻出你过去做的许多恶行,也算你咎由自取,但时至今日,你还想逃,你觉得…你能逃的掉吗?”
陈闲余轻笑出声,吓得温济抖若筛糠。
他终于明白这次是谁害自己了!原来是他!原来这次是陈闲余刻意为张乐宜来向他寻仇来了!
他没想到,在江南时,他明明都做的这么隐蔽了,怎么还能被陈闲余发现的!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冒这个险去对那个小丫头下手了。
“不、不是,我、我没想对你妹妹不利的!”
“我、我就是……”
温济脑子急得打结,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开始结巴,想找借口,但人家都查到是自己动的手了,那还解释有个屁用啊!
他动手想杀张乐宜是事实。
吞吐了一会儿,他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瞬间有了主意,急忙凑上前道,“你听我啊张大公子,我不是存心想害你妹妹的,不,不对,应该说,她不是你妹妹!”
他摇头解释。
知道这话在别人听来,会觉得分外奇怪,复急忙补充道,“我之所以杀她,是因为看出她的魂魄不对,是有孤魂野鬼附在你妹妹身上!她早就不是原来的张乐宜了,她是另一个人!”
“她抢夺了你妹妹的躯体,你真正的妹妹早就被她害死了!”
“你相信我啊张大公子!”
温济满脸激动又惊慌,渴望陈闲余能相信他。
从他穿来到现在,就连之前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一刻面对陈闲余感受到的死亡威胁大。
在那时,他还能期望温相三皇子等人来救他。
但现在,谁来救他啊?!
他被陈闲余带到了哪儿都不知道,就是对方现在一刀结果了自己,也就是前后几秒的事儿,他真的怕了!
“张大公子,你信我,我真的没胡说,我真的能看得出来……”
“哧……”陈闲余突然的笑了一声,左手轻轻拔弄了一下茶盖刮去茶沫,笑问,“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有阴阳眼?”
温济一怔,后忙不迭的点头,“对,所以我能看得出来现在在你妹妹身体里的,根本就不是你妹妹张乐宜,是另一个人!”
可怜温济还不知道,陈闲余根本就是在逗他呢。
“哦,我早就知道了。”
陈闲余轻描淡写的道,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分,却叫温济傻了眼。
啊?
陈闲余继续不紧不慢的盯着他道,“我还知道,你也是穿来的吧?”
明明是疑惑句的口气,却带着陈述句的肯定。
温济这下直接瞳孔地震,嘴唇不受控制的上下颤抖的厉害,字不成句,音调走偏,“你、你……你骗我!”
“不,不对,你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温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惊恐万分的浑身颤抖着往后退,想要跟陈闲余拉开距离,看他像看一头史前怪兽,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已经不受他控制,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人在受到惊吓时最本能的开始胡言乱语,自言自语。
“你也是穿来的?”
“你和她都是穿来的对不对!”
他终于明白,什么阴阳眼,从一开始陈闲余就是在故意耍他,看他笑话,看他像个傻子一样的求饶,他内心应该很快意吧?
想到这些,温济就像被人扇了几巴掌一样难受,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可笑他看穿了那个小丫头的伪装,却没看出面前人其实也是一个穿越者,早知道,当初在江南动手之时,他就应该把这两人一起料理了!
也省得今天给自己带来麻烦!
温济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陈闲余不可能会放过他,于是整个人开始变得疯狂,看着陈闲余的眼中全是恨意,毫无惧怕的大骂道,“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连你一起给活埋!”
“你不过就是运气好,逃过一劫。”温济恶狠狠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