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晚上六点。
蓝旗酒店。
林月疏堂而皇之进了酒店,无人关注他。
侧头一看, 那些尽职尽责的员工在大门口围聚一团,里面传来叫骂声。
趁着大家都忙着争执没工夫搭理他,林月疏一个滑铲钻进酒店大堂。
根据秘书说的房间号,林月疏从走廊一侧找了个巨大雕塑,往后一藏,守株待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月疏腿都麻了,站起来晃晃腰,就见包厢门忽然打开, 走出一高大身形。
林月疏立马蹲下, 待人走远, 才一路打着游击战追到了卫生间门口。
整理下头发,从容地推门而入。
霍屹森正在洗手,听到动静稍稍侧目, 而后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洗手。
林月疏走到他身边跟着洗手:
“霍代表, 真巧, 在这里遇见你了。”
霍屹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烘干手要走。
林月疏自然不会跟着他出去,这样目的太过明显。
于是刚洗完手的他, 随便拉开一厕所隔间门。
霍屹森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巨大的“嘭咚”声。
他不想知道林月疏又在耍什么花招,抬腿就走。
走半道,余光朝后看去,却迟迟不见林月疏的身影。
脚步蓦地停下了。
虽然已经走出去很远, 但他莫名听到了急促破碎的呼吸声。
霍屹森眉头微微一敛,沉默了快半个世纪,转过了头。
当他回到卫生间,就看到林月疏整个人紧紧贴在盥洗台上,似乎想努力把身体挤进墙壁中。他瞪大的双眼完全失去了焦点,微张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肌肉过度紧绷导致无法控制嘴巴发出一个字。
霍屹森停驻片刻,走过去打算把他扶起来,下意识循着他的视线扭头看过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也跟着短暂地扩张了。
隔间里,一双绀色的脚蹬着大红色的高跟鞋,像两根不疾不徐的指南针,缓慢的来回摇荡着。
慢慢抬眼看上去,一根粗麻绳从天花板的装饰横梁上垂了下来,绷得笔直。
粗绳的一端吊着个头发凌乱的脑袋,四肢垂荡着,拽着粗绳使劲下坠。
绀紫色的脸上,舌头伸得很长很长,两颗眼球在高压迫使下即将飞出来。
霍屹森忽地伸出手,一把捂住林月疏的眼搂怀里,背对着尸体摸出手机报了警。
……
警车鸣笛声划碎了黑夜,穿破三界。
众人围观下,卫生间里上吊的尸体被蒙上白布抬出了酒店。
警局里。
林月疏和霍屹森以第一目击者的身份被请到警局调查。
林月疏双手捧着杯子,呼吸一跳一跳。距离发现尸体过去了半个小时,他的双眼依然没有找到焦点。
警察放低声音:
“你和死者有过交集?”
林月疏嘴巴微张,过了很久,才缓缓摇头。
警察又问:“你进酒店的时候,有看到死者和酒店员工发生争执么。”
又过了快一个世纪,林月疏生锈的大脑才缓缓运转:
“我在大堂看到有人起了争执,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你再好好想想。”警察道,“我们接到其他目击证人的证词,看到一名年轻男性和酒店十几个员工起了争执,说他被一伙人拦着不让走,你看到的也是这样么。”
林月疏低下头,不停吞咽的喉咙晦涩发紧。
半晌,才声音嘶哑道:“不知道,我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忽然,他抬起头:“死者是男的?”
警察点点头。
“可是在卫生间,我看到了红色高跟鞋,白色短裙,还有很长的头发。”
警察缓缓做了个深呼吸,互相对视一眼,没说话。
是男的,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穿了女装。而先前提供目击证词的人,却在半小时不到内改了口供,说自己没看到有人起争执,还说是自己把昨晚看过的电视剧片段和现实搞混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进来一警员,拿着几个包裹,在负责记录口供的警员耳边说了什么,他的表情骤然严肃,重新看向林月疏。
“我们在包间里发现了死者开始穿的衣服,并从衣服口袋里发现了这个东西。”警察将一个透明证物袋推过去。
林月疏搭眼一瞧,视线猛然顿住。
一对耳环,是他第一次去阿尔德珠宝门店时,王董为了做人情送给他的那对。
后来他怎么也找不到这对耳环,本来也被霍屹森踩坏了,他也收到了王董送来的新耳环,索性也没在意。
却在这里,死者穿过的衣服里看到这对耳环。
诡谲的气息在小小审讯室内蔓延开。
“我们查了耳环购买编号,付款人信息是霍屹森,但签收人信息是你。”警察紧紧盯着他,“这是你的东西没错吧。”
林月疏呡紧嘴唇,点点头。
“所以你说的与死者毫无交集一事,是你在撒谎。”
林月疏缓缓垂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裤子。他现在脑子很乱,全是那双即将飞出去的眼珠子和伸得很长的舌头。可他确定他和死者毫无交集,耳环是丢的,他从没送给任何人,但怎么丢的,他又确实想不通。
“我没撒谎,我不认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林月疏气息薄弱,声音无力。
“死者与你同为艺人,都是一档恋爱综艺中的定档嘉宾。”警察道。
林月疏怔了片刻。想起了《荷尔蒙信号》企划案上那个他没听过的嘉宾名字,好像叫什么宋可卿。
他刚要解释自己确实不认识这人,却晃晃悠悠反应过来了。警察这么说,是在暗指他和死者有竞争关系。
冗长的折磨中,刚才送证物的警员又回来了,这次手里多了个大证物袋,往林月疏面前一扔:
“这件衣服,是死者初入酒店时穿的衣服,属于非常昂贵的奢侈品牌,根据衣物编号我们查了购买信息,购入者林月疏,是你的名字没错吧。”
林月疏缓缓抬眼,意味不明地看着警察。
这样,在死者身上出现不属于他本人的东西,自杀的背后似乎多了深层秘密。
林月疏望着那件米色复古衬衫,一根奇异的箭矢忽然一闪而过,划破了他迷蒙混乱的脑袋,拨开迷雾。
“是,衣服耳环都是我的。”林月疏坐直了身子,“我和死者也有过交集。”
警察来劲了,双手立马搁在键盘上。
“十月份,我在观澜堂酒店见阿尔德珠宝的副总,遭到他潜规则,情急之下躲了起来,就听到某房间传来哭声,好奇心驱使我进去一探究竟,就看到了……”
警察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这个叫宋可卿的艺人,脱得精光,被放在人.体盛宴的花轿上。”
警察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觉得他可怜,让他穿着我的衣服走了。那天我的确戴了这对耳环,但因为耳环设计有缺陷戴着不舒服,所以摘了放进胸前口袋。”
警察歪了歪头,笑眯眯道:
“你是说,在你遭遇潜规则的前提下,帮助了另一个遭遇潜规则的艺人,还把衣服脱给他穿,所以你是在参加酒席之前,未卜先知提前准备好了备用衣服?”
林月疏翕了翕眼:“不是。”
果然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
警察呵呵一笑:“那我倒是很好奇,你所言整件事的逻辑在哪。”
林月疏缓缓抬眼,直勾勾望着咄咄逼人的警察。
“我那天过去根本目的不是珠宝商见面,是为了海恩集团霍屹森代表,我知道他也在那,我想抱他大腿上位,所以取代了宋可卿,把自己送上了人.体盛宴。”
警察:…………卧槽。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愿接受对你有利的阿尔德珠宝副总的潜规则,却愿意为别的有钱人献身?”警察笑了,“这又是什么逻辑。”
林月疏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笑了:
“警察叔叔,你们现在首要任务是查清死者为什么身穿异装吊死在酒店厕所,他和谁一起吃的饭,为什么半道换了衣服,在门口拦住他不让走的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而不是在这里八卦一个不相干之人的是是非非。”
“你给我老实点!”警察一拍桌子,指着林月疏鼻子怒道,“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也排除不了嫌疑!”
“你查吧。”林月疏仿佛失了力,轻轻靠着椅背,疲惫地翕了眼,“把我祖宗十八代查一遍,我想知道我妈当年为什么丢下几岁的孩子吊死在家里,爸爸又去了哪里。”
……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月疏走出警局时,天边已然泛起了点点鱼肚白。
警察似乎也累了,总算放过他,也告诉他,所有人在排除嫌疑之前,警方都会密切盯梢,要他这些日子老实待家里别乱跑。
林月疏站在濛濛白雾中,十二月初的清晨下了薄薄一层寒霜。
林月疏翕了翕眼,大脑缓慢地回忆着他的车子停在了哪里。
“嘀——”
倏然,黑暗中传来一声鸣笛。
林月疏失神地看过去,霍屹森的车子停在清晨的天青色中,驾驶室里是挂着大大黑眼圈的江秘书。
“林老师。”江秘书探出个头,“您回家么,霍代表要我顺便送您。”
秘书:可恶,月月的靓汤没喝到,却叫警察折腾了一宿。
“不用了。”林月疏摇摇头。
这次没演,他真的很累,需要好好休息。
“上来吧,霍代表还说,您可以去他家里小憩,过条马路就到了。”
“不用了。”林月疏翕了眼,好累,好烦。
车里的霍屹森低声对秘书道:
“他不想去不用强迫,开车。”
秘书恋恋不舍发动了车子。
林月疏望着周围阒寂一片,陷入了半黑不亮的天青色中,偌大的街道,只剩他一人的影子被斜斜拉长。
吧嗒、吧嗒——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滴在衣领子上,洇湿一片。
眼泪落下的瞬间,林月疏的脑袋还是一片混沌。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落泪,或许是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孩子在逃跑前欣慰的欢笑模样,以为自己终于逃脱了魔爪,即将迎来灿烂未来。
也或许是想起十几年前与昨晚酒店厕所里过于相像的画面——
“哗——”倏然,汽车引擎声在耳边响起。
刚才离开的宾利不知什么原因又折返回来,车窗打开,这次驾驶室里不见了江秘书,只剩霍屹森隐匿在昏暗中的侧脸。
“上车。”他颐指气使道。
林月疏怔怔望着霍屹森,头一次对他发了火:
“我都说我不去了!你走就是了!管别人的闲事做什么!是你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你觉得我烦,我觉得你更烦!”
霍屹森等他发完疯,下车抓着人的手强硬地塞进车里,锁了车门。
林月疏一个劲儿拍打着车座子,啪啪啪。
“停车!你这个王八蛋,变态!暴露狂!”
霍屹森开着车,平静无风:
“我什么时候暴露狂了。”
林月疏泄了气,重重倒在后车座,蜷着身子成一团。他揪起衣领子塞进嘴里死死咬着,咬着咬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
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消化情绪,却最怕有人关心,爱和关心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沉重,哪怕表达关心的只是条狗,他也会彻底破防。
讨厌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短板缺陷,讨厌在他人眼里变成需要安慰的可怜人。
安静的车内,只能听到林月疏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时不时夹杂一两句骂声:
“霍屹森,你这个暴露狂。”
霍屹森对他的侮辱充耳不闻,在他骂累了哭累了时,淡淡道了句:
“说说吧。”
语焉不详的三个字,林月疏很清楚他要他说什么。
那么厉害的人,因为一具尸体失控了。
林月疏转了个身背对着霍屹森,闭着眼嘟哝“没什么要说的”。
看不见对方的脸,把今晚所见的一切忘记,清空思路,这样他的短板和缺陷就会彻底消失。
红灯前,车子停下。
冬日一抹冷色的阳光穿进车窗,林月疏眯了眯眼,这时,感到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腰。
缓慢的,温柔的,充满安慰的。
林月疏缓缓翕了眼,嘴巴里还塞着衣领一角,含糊不清地叫了声:
“妈妈……”
……
“咔嚓!”、“嘭咚!”
四岁的林月疏握着只剩指甲盖大小的蜡笔,坐在垃圾堆一样的地板上,呆呆看向门口。
身着艳丽短裙的女人跌跌撞撞破门而入,咳嗽不停,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她猛地往满地垃圾里一倒,浓重的酒气和垃圾发出的酸腐融合一起。
女人缓了好半天,随手拿过空易拉罐朝四岁小孩砸过去:
“你这个……扫把星,过来啊!”
林月疏放下蜡笔头,小心翼翼踏过遍地垃圾,歪歪扭扭走到化妆台前,踩着小凳子爬上去,拿起卸妆油和面巾。
他稚嫩的小手发育尚不完全,却能娴熟地抹掉妈妈脸上厚重的粉底。
妈妈每天都是这样,化着很浓的妆,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林月疏知道自己不聪明也没有眼力见,惹得妈妈每次都很生气,地上有什么捡什么,全往他身上招呼。
听隔壁婶婶说,妈妈是陪酒女,林月疏不知道陪酒女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经常带不同男人回家,然后把他推去隔壁婶婶家,厚着脸皮要婶婶给他饭吃。
偶尔,婶婶也会握着他青紫交叠的小手,心疼地问他:
“要不要,婶婶送你去福利院。”
四岁的林月疏只懂摇头:“不行,妈妈说,爸爸很快就来找我们了。”
他偶尔会从大嘴巴的邻居那听到,说妈妈是陪酒女,和客人私定终身给他生了孩子,和客人约定好,两个人一起努力攒钱离开这里,做个小本生意,过好日子。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客人真的很努力,努力到这几年间没有露过一面。
妈妈老了,没有以前漂亮了,找她的客人也越来越少,好心的隔壁婶婶也被女儿接到了大城市里。
黄昏中,五岁的林月疏从化妆台底下钻出来,捏着一枚干瘪的花生,笑得很开心。
看,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
他咬着花生,听着门外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闭嘴!你这猪头三八!”
而后是陌生人的声音:
“那个人要是会回来早就回来了,你看你儿子瘦的,这么多年你给他吃过一顿饱饭没,洗把脸清醒清醒,找份正经工作好好生活吧!好心劝你还骂我,活该没人要你!”
接着,门外传来打斗声,伴随着女人们的叫声。
妈妈从门外扑进来,带着一脸伤。
林月疏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踩着小凳子拿过卸妆油和面巾,在妈妈脸上轻轻擦拭。
妈妈紧紧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簌簌坠落。
小小的林月疏忙抬起小手,抱着妈妈的脑袋认罪:
“对不起妈妈,我会轻一点的,你不要哭……”
妈妈闭着眼,从红唇出挤出尖锐的几个字:
“你这个……扫把星……”
门外来了个陌生的叔叔,妈妈亲昵地依偎在他怀里,二人有说有笑进了门。
看到坐在垃圾堆里的小孩,叔叔不乐意了:“你怎么还有儿子。”
妈妈赔着笑:“小孩子很乖的,不会打扰我们。”
叔叔推开她,扭头就走:“小孩儿要是大嘴巴到处乱说,被我老婆知道了怎么办。有孩子还出来接客,真他妈晦气!”
这一天,林月疏从沙发底下翻出一包潮了的饼干,如获至宝,迫不及待找妈妈邀功。
他想好了,五片给妈妈吃,剩下一片给自己。他长得小,不用吃很多东西也能活下去。
结果换来的却是妈妈迎面一耳光,她抢过潮了的饼干往他嘴里塞:
“吃吃吃,吃死你!都怪你害我没生意,赚不到钱我们一起饿死算了!”
“对不起妈妈……”小孩儿抽抽搭搭地抹眼泪,“我只吃半片饼干就好了,剩下的都给你。”
社区义工上门,严厉通知妈妈要送孩子上小学了,全叫妈妈骂走了。
其中一个义工忍无可忍,推了她一把,大声呵斥:
“你等的那个人叫王陵海是不是,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这么多年他一直就在附近生活,人家有老婆孩子一家人不知道多幸福,凭什么为了你抛家弃子?你儿子都六岁了,幼儿园没去过,一二三不会写,现在该上小学你也不管,难道要他像你一样,长大后靠出卖身体为生?!”
这一次,性子火爆的妈妈罕见地没有回怼,只是无尽地沉默着。
天空哗啦啦下着大雨,刚六岁的林月疏趴在地上,手里最后一截蜡笔头也用完了。
画面中的母子俩,只来得及给小孩涂上颜色,过了很久,画面中的女人还是没有上色的苍白。
妈妈很久没有出去工作了,每天躺在地上出神,小林月疏煮了米缸里最后一点米,喂给妈妈吃,妈妈也只是机械地张嘴,嚼着嚼着,米饭都掉出来了。
“妈妈。”小孩儿腾出一只手接着米饭,“要好好吃饭饭。”
雨下了几天,不见停。
屋子里散发出浓重的霉味。
林月疏一觉醒来,条件反射去厨房翻找食物。冰箱彻底空了,米缸里一粒米也找不到了。
他走到客厅,看到懒洋洋的妈妈竟然站起来了,对着窗子一动不动低着头,凌乱的长发上方还悬着一根粗粗的麻绳。
“妈妈,没有吃的了。”小孩走过去,充满爱意地抱住妈妈的腿。
僵硬,冰冷。
虽然妈妈经常打骂他,但他还是很爱妈妈,因为偶尔,妈妈会在他睡觉前给他读故事。去年的生日,妈妈工作后带回来一块小蛋糕,虽然叫人咬过,但蛋糕很甜,是他这一生都忘不掉的味道。
妈妈没有回应他。
他习惯了,妈妈很少会对他做出回应。
六岁的林月疏开始到处在家里乱翻,翻了半天,一无所获。
什么吃的都没了。
小孩抱着腿坐了很久,抬头问一直站着的妈妈:
“妈妈,我有点饿了,妈妈你饿不饿?”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的雨声。
天终于晴了。
三天只喝了点水的林月疏无力地靠在沙发上,不停询问:“妈妈你一直站着累不累?”
“妈妈你饿不饿?”
“妈妈,太阳公公回来了。”
小孩说完最后一句话,意识陷入了模糊。
他迷迷糊糊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很多人在他家门口吵吵嚷嚷,然后有人不停踹门,门板子整个被卸下来,一堆人一窝蜂似地涌进来。
他看到了早就搬家离开的好心婶婶,以及认识不认识的所有人,站在门口张着大嘴满脸惊愕。
婶婶流着眼泪脱下外套,跑过来裹住小小的孩子,她什么也没说,只不断重复:
“走吧,走吧。”
林月疏问:“妈妈呢。”
婶婶不发一言,抱着孩子往门口跑。
林月疏用尽全身力气看向妈妈站立的方向。
这些天,妈妈一直看着窗外,好像在等雨停。今天,天晴了,妈妈不需要再等了,她转过了身。
她很难得的,给儿子扮鬼脸。
已经变成青褐色的脸,舌头伸得很长很长,那对美丽的大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林月疏对着妈妈笑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妈妈给他扮鬼脸逗他开心,妈妈是很好的妈妈,他爱妈妈。
离开屋子时,他听到一个叔叔发出一声惊呼:
“卧槽,尸体怎么忽然转过来了!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