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这天, 是中国人眼里仅次于春节的重要日子。
这一天,远在外地的游子纷纷赶回家中与亲人团聚, 大家举杯共庆,畅谈美好未来。
却在这样温馨的一天,一枚重磅炸.弹炸开了层层蘑菇云。
晚上六点,流量最大的时候,一条热搜空降微博。
#林月疏[沸]#
网民纷纷点进去一探究竟,他们都懂,这种只带一个名字的热搜,是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的漫长故事。
热搜是一条林月疏的微博发的视频。
视频中,他手持身份证, 字正腔圆:
“我是林月疏, 身份证号xxx, 我实名制举报国资集团董事长江家清滥用职权、贪赃枉法、勾结腐败团体走私交易、洗黑.钱、将国家资产据为己有。
并举报江家清草菅人命,联手知名制片人殷鑫等人将艺人宋某某轮.奸致死,并制造其自杀假象企图逃脱法律制裁。并且他会定期挑选娱乐圈里符合他心意的艺人进行‘选妃’活动, 并对参与的当事人进行殴打凌.辱。
在此过程中, 江家清利用其子江恪搭桥牵线, 帮助从事违法犯罪活动长达八年之久。
以上,我均获得实质证据并提交监察委, 我愿对我的发言负一切法律责任。”
娱乐圈似乎已经很久没出过这么大事了,视频登顶热一不过短短半小时, 便收获了一百多万的评论,千万点赞转发。
【卧槽,震惊我一百年,所以宋可卿不是自杀是被残害致死?!】
【太勇了哥,保护好自己哥!】
【呜呜呜天亮了, 我就说宋可卿绝对不是自杀,我去过蓝旗酒店,那个卫生间根本吊不上去,除非有人协助。】
【月月你是这个[大拇指],月月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月月你每天直播打卡,我们要确保你的安全。】
【哥我真的很担心你,不行你赶紧抱抱霍屹森的大腿吧,你尽管抱,谁笑你我们跟他拼了!】
【太恐怖了我的妈,一手掌握国家经济命脉的人干出这么多违法犯罪的事儿,我真不敢相信这是2025年。】
【打倒资本主义,不要让战士们的血白流!】
林月疏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必须要发这个视频,否则在漫长的取证过程中,江家清的同党很可能会认为举报他们的是顾淳风这些艺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整一个小家雀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他不想顾淳风等艺人受到牵连,索性一夫当关,向他开炮。
同时,他也怕证据提交监察委,那里又有人暗中勾结,必须借助群众的舆论压力逼迫监察委好生工作,尽快给一个交代。
最后,他也需要这个视频保证自己的安全。
因为视频发出去才半小时,他的私信箱就满了:
【视频删了,你爸妈那么大年纪了,别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家人吧。】
林月疏一个潘周聃式甩头:
家人?我家人早就死绝了,呵,跟我斗。
此视频一出,江家清并未出面,但提到的殷鑫等人火速跳出来澄清:
【一派胡言,我已联系律师,对造谣者绝不姑息。】
网民不依了:
【说真的你长得就不像好人,面相这玩意儿是有点说法的,你还是洗洗睡吧。】
【解释解释鹿聆的事儿?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昏迷呢。】
【丑逼,我也骂你了,你连我一起告,顺便报个警把我抓起来。】
【对!支持殷大制片人报警!赶紧报警!让警方彻查到底![捂嘴笑]】
部分网民还在观望,毕竟这年头新闻没个三四次反转都不敢叫新闻。
不少被江家清、殷鑫等人迫害过的艺人也纷纷出面发声支持。
他们虽不敢坦白自己的遭遇,也怕这事儿到最后不了了之给自己惹一身骚,但简短的一句“公平公正公理公义”,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勇气。
这一天,网上很热闹,比城市中心的跨年集会还热闹。
林月疏自己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视线紧盯着房门。
“哒哒……哒哒……”一个小时了,门外的脚步声还在打转。
不得不说,江家清确实厉害,这么一会儿,已经摸到了他的住址。
突然,门外传来低沉一声:
“你谁,在这晃悠什么。”
“啊路过路过。”那人立马跑了。
旋即,敲门声响起:
“林月疏,是我,开门。”
林月疏皱了眉,隔着门板道:“你怎么找过来的,你走吧。”
他不想给霍屹森添麻烦,尽管霍屹森已经下令封杀他。他也不意外霍屹森怎么找过来的,因为有钱就是了不起。
门外,霍潇轻叹一声,继续敲门:
“我带了八个保镖,四个守在酒店门口,两个在电梯口,两个在我身边,你怕什么。”
“我不要!”林月疏火了。
天知道那些人拿他家人威胁他时,他一句“我家人都死绝了”有多爽。
“乖,听话。”霍潇轻声哄着,“外面很冷,你都不心疼我么。”
“回你家被窝里,那儿暖和。”林月疏后背紧紧顶着门,他怕那八个保镖直接给门板打成木薯粉。
霍潇抬手,掌心轻轻贴着门板:
“我知道你担心我受牵连,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出事,不能为我着想一次么。”
林月疏垂着眼眸,嘴唇嗫嚅两下,还是没出声。
这么担心,还要封杀我,我真的哭给你看哦。
霍潇也不管俩肌肉保镖还在瞪个大眼瞅,继续哄着:
“你孤注一掷选择这条路,是希望还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社会,天马上亮了,如果你倒在日升前,所有人这辈子都过不了这个坎。”
“而你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他们留下遗憾,对不对。”
林月疏缓缓翕了眼。他有点害怕,他发现自己忽然拿霍屹森没招儿了。
“哗——”紧闭的大门打开了。
隔着墨镜,霍潇的眼底泛起笑意。
他叮嘱保镖守好门,谁来也不放,酒店员工也不行。
关了门,霍潇垂视着林月疏有点委屈的脸,心软软。
他捧着林月疏的脸问:“吃饭没。”
林月疏摇摇头,肚子也适时地跟着叫了一声。
霍潇轻笑一声,从门外保镖手里接过一精致餐盒,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寿司。
“考虑到你可能没什么胃口,做了点清淡的。”
“你做的?”林月疏有些不可置信。
霍潇点点头,夹起一块鲔鱼肚寿司塞他嘴里,看他吃的腮帮子鼓起个小圆球,又舔舔手指尖回味鲔鱼肚的味道,心又软软了。
“慢点吃,你喜欢我以后经常做给你。”霍潇不会做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活了二十八年也是头一次下厨,不知废了多少材料才弄了这么一盒勉强能看的。
林月疏又拿起一块寿司,舌尖轻舔鲑鱼卵,卷进嘴巴里,用门牙细细地嗑。
“霍代表。”吃饱喝足,林月疏才开了口。
“我觉得你很奇怪,上一秒还笑呵呵的对我有求必应,下一秒又让整个圈子封杀我,我想不通,哪里得罪了你。”
霍潇微微敛了眉。他什么时候封杀过林月疏,若真厌恶他,就不会赌上自己的前途带他拍耽美剧、上恋综,想尽一切办法让他的名字常挂网络。
他知道林月疏被封杀的事,也有广电的朋友提醒他尽快解决和林月疏的合作剧本,以免引火烧身。
霍潇思忖半天,眉目忽地一展。
该不会,在林月疏眼中,他有通天的本事让整个圈子封杀他。原来自己在他眼中分量如此之重。虽然是林月疏自我臆测出来的误会,却让他很受用。
霍潇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撑着床,表情几分漫不经心:
“你不让我进去,这就是代价,我这人一直是随心做事。”
林月疏想到了那晚的盥洗室,被工作人员打断的秘密情事。
更好笑了,就因为这种小事,把整个娱乐圈当成他们play的一环,该说这人是任性还是有病。
霍潇搂上他的细腰,指尖捏着一片薄肉,轻挲着:
“你可以试着求求我,讨好我,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放过你。”
林月疏睨着他,思忖半天,跪坐在他两腿中间:
“求……”
话音未落,被霍潇打断:
“但不是现在。”
他捧着林月疏的脸,手指顺着他的脸颊轮廓轻轻划过,黑沉沉的视线中有一团极力压抑的大火: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再强人所难我成什么了。”
林月疏心说还真不是,他都一个多周没有吃上好吃的了。
霍潇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自己腿上,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仰头望着他:
“林月疏,你欠我的,到时得连本带利还我,知道么。”
“嗯。”
“我说的利,按照高利贷的标准来,知道么。”
“嗯……”那一瞬间,林月疏脑子里闪过很多大尺度画面,见过的没见过的,玩过的没玩过的。
霍潇亲了亲他的嘴唇:“今天就算了,早点休息。”
“我……”林月疏想说他今天可以先付点利息,帮着口计一下。
却被霍潇强行按床上,盖好被子。
黑暗中,嘴上说着今天斋戒一日的霍潇还是忍不住撩拨他,搂着他深吻,细细品尝他嘴巴里的甜津。
霍潇很喜欢和林月疏接吻,每次接吻,林月疏都会皱着眉哼哼唧唧地流眼泪。
以为是他难受了,嘴巴一离开,结果他又哼唧得更大声,晃动腰身来表达不满,抱着别人脖子主动把嘴唇贴上来。
太可爱了。
*
翌日醒来的时候,林月疏身边早已不见了霍潇,只有对方留下的早餐和便条,以及一束开得热烈的红玫瑰。
整整一周,林月疏在酒店房间足不出户,门口八个保镖轮值,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
江家清的事在网上不断发酵,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要求监察委尽快公布调查结果。
江家清那边也在发力,一天几百万的公关费全用来删评、洗白,顺便抹黑林月疏,扒他的黑料,让他先在大众心中失去公信力。此消彼长,方便利用舆论给自己找一条完美退路。
同时他也少不了在纪检委和监察委之间来回走动着,他确实是没在怕的,一张网遮天蔽日,走哪都是“过命的兄弟”。
因此,林月疏上黑热搜自然也是意料之中。
#林月疏下药#
【关于林月疏举报江家清等一众人员的事我不敢妄言,我只等相关部门的调查结果,但林月疏自己就清清白白么?
身为艺人,隐瞒已婚的事实上恋综敛财,当初通过下药逼迫现任丈夫与他结婚,拆散了丈夫和当时的爱人,并花钱找人轮X丈夫的白月光,发视频给丈夫炫耀,就事论事,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吧。】
除了微博,大量营销号配个气势汹汹的BGM说得有鼻子有眼,再放出林月疏被封杀的消息,尽管这两件事并无联系,但睿智的网民很容易联想到一起。
水军掺杂在尚未学会独立行走的网民中,评论区瞬间沦陷,整个网络腥风血雨。
【我就说他是资本的丑孩子吧,月粉还要出来骂人,看到了吧,为了红甚至造谣国家公职人员,这胆子也是没谁了。】
【下药拆散小情侣,隐瞒已婚上恋综,找人轮X共享视频,遭到大佬全网封杀,造谣污蔑国资董事长洗钱杀人,这什么带恶人。】
【俺不中了,调查结果还没出,水军就开始“都是造谣”了,通过抹黑举报人自证清白,真是老公关人了。】
【别那么多废话,赶紧立案调查得了,把网友当play玩具呢?】
【就一张嘴叭叭叭,结婚的石锤呢,共享视频的石锤呢,啥都没有就几个字,一群傻逼又高.潮了。】
林月疏翻着评论,眼中古井无波。
他猜到对方会有这一招。
不出意外,接下来还会放一些看似合理的假消息帮着他洗白,后面又一把雷神之锤澄清这都是假的,让网友认为是林月疏自己找水军洗白——这叫什么,这叫心虚。
都是娱乐圈老掉牙的东西,穿书前这种手段他屡见不鲜。
……
另一边,海恩集团总部。
江秘书像热锅上的蚂蚁,哪哪都烫脚。活儿也干不下去,每隔几分钟就要打开微博和水军们进行一场恶战。
【一点证据没有,就高.潮得快,在床上也是闪电侠吧。】
【别人说啥你都信,我是你爷爷你信不信。】
【林老师比你好看多了,你没镜子总有尿吧,前列腺有问题你爸总有尿吧。】
正骂得热火朝天,内线响了。
接起来,是霍屹森冷淡的声线:“来一趟,拿文件。”
秘书一个箭步冲进霍屹森办公室,先是连鞠三躬,再拿过文件装模作样检查一番,临了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霍代表。”
霍屹森盯着电脑,眼也不抬。
“最近网上可热闹了,林老师不愧是自带话题的王者,就是,就是……您说会不会对他之后的工作有影响啊。”
霍屹森眼尾微垂,没应他。
“对了,听说他还被神秘大佬全网封杀,他的新剧和代言会不会受到影响啊,真可惜,娱乐圈没有林老师就像西方失去了耶路撒冷。”
霍屹森终于抬眼了,认真地看着秘书:
“所以,你是打算辞职另谋生路,帮助建设耶路撒冷?”
秘书呡紧了唇,低下头。
“去备车,一会儿参加科技展。”霍屹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算是给了秘书台阶下。
秘书浑浑噩噩地走了,霍屹森看着他布满阴霾的背影,鼻间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冷哧。
半小时过去,霍屹森在文档中打下最后一个句点,随手打开手机,端起红茶。
他做事一向谨慎,科技展主办方发来的楼层和座位号被他记录在备忘录中,顺手截个图。
打开相册截图,又随意往前翻了翻,手指蓦地顿住了。
连他自己都忘记的一张照片,光线昏暗,因为蛇毒过敏导致高烧的年轻男人沉沉睡着,汗水洇湿了发丝,毫无章法地落在脸际,紧紧翕着的眼,长睫荫掩着淡青色的眼睑,投出一道扇形的阴影。
霍屹森对着照片看了许久。
忘记是什么时候拍的,当时又是出于什么心情拍下了照片。
他点开窗口,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过了一个世纪,手指始终没能按下去。
霍屹森移开目光,手指向下一压。
一个刹车,又停住了。
良久,他关了手机丢一边,沉默着。
*
林月疏正在吃保镖送来的午饭,手机忽然响了,显示本市一个陌生号。
犹豫片刻,接起来,对面传来一道一本正经宛如机器人的声音:
“是林月疏先生么,我们是监察委员会,您之前向我们提供的江家清腐败犯罪一案的证据,我们需要您再来一趟,有些话需要当面和您讲。”
听闻此言,林月疏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不出意外的,果然出意外了。
林月疏往监察委的办公室一坐,工作人员什么也没带,吊两个膀子直接开口:
“您提供的证据U盘我们利用这段时间详细研究过,但是很抱歉,根据例律来讲,这只U盘里的文件、视频等并不能作为江家清腐败犯罪的直接证据,比如洗黑.钱,我们需要银行提供的有效流水证明以及资金的来历证明,如果您有这方面的证据,可以提交给我们。”
林月疏不动声色望着对面男人,良久,伸出手:
“我明白了,麻烦您把U盘还我。”
那人笑得彬彬有礼:
“不好意思,按照章程,举报人提供的证据需要封存在档案室,以防被有心之人利用,望您理解。”
林月疏轻笑一声:“是么。”
那人伸手做请:
“之后有调查结果我们会发布通知,请您耐心等待。”
林月疏站起身,道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和他猜想得一样,大老虎会落马不过是触动了上面人的蛋糕,如果两方相安无事,这件事到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
林月疏慢悠悠走在街头,身后八个保镖玩起了忍者游戏。刚才要不是林月疏发了火,他们连门都不会让他出。
网上动向很快,这边刚被监察委提出证据不足,那边很快喜提热搜,一小时几百万的公关费绝对不是闹玩。
洗白江家清的同时,顺便把殷鑫一并洗了。
证据不足的热搜一出,殷鑫第一个跳出来:
【我作为制片人,手上五六个IP,每天两眼一睁忙到熄灯,哪有工夫参加什么聚会,造谣者不过是因为我拒绝了他的参演请求便怀恨在心,其罪当诛!】
网民也糊涂了,监察委都出面发声了,这事儿还能有假?
林月疏坐在街头长椅上,默默翻着评论区。
现在网上分成三波人:
一口咬定林月疏哗众取宠蹭流量的;坚信宋可卿、鹿聆等人遇害绝非自杀的;保持中立先行观望的。
挲挲——
天空飘起了细雪,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
林月疏仰头望着雪花洋洋洒洒而下,听人说过,这座城市三面环海,是国内少见的温带海洋性气候,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已经多少年没下过雪了。
他伸手接住雪花精灵,漂亮的形状在手心很快融化。
几息后,他攥紧手掌,摸出手机给狗仔打电话:
“是我是我。”
狗仔直言:
“林老师,我本来不想接的,你找我准没好事,但考虑到你最近的情况,我只能说,咱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好人,好人起不了义,也不该沉默。”
林月疏欣慰点头,小狗狗你长大啦。
“现在检方以证据不足扣留了我的U盘,公关又在拼了命给江家清洗白,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搞到江家清所有的资金流水,包括现金交易。”
电话那头蓦地沉默了。
过了快一个世纪,狗仔微笑道:
“林老师你放心,我这就去勤学苦练,等我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未来战士,我一定给你弄来,不说了,我去找美国队长拜师了。”
电话挂了,林月疏忍不住笑了。
他也根本没把希望寄托在一小小狗仔身上,只是现在的心情,很想找个人倾诉。
身后的长椅上不知何时坐下个男人,动作很轻,不易察觉。
躲在暗处的八个保镖瞬间警惕。
男人一袭长风衣,墨镜遮着半边脸,坐下后没了动静,好似真是个过路人。
八个保镖死死盯着那男人,见他坐了会儿便起身离去,这才松了口气。
雪越下越大,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絮,林月疏望了望渐渐泛起青黑的天际,也起身离去。
*
晚上,霍潇又来了。
到酒店房间之前,他还冷着个脸。
他前两年刚和他人合伙成立造星公司,合伙人算是和他磁场很契合的类型,因此这两年在二人共同作用下属实没少赚,但翻脸,也是因为合伙人一句:
“霍老师你尽快和林月疏谈解约的事,电影开拍在即,现在找新演员还来得及,林月疏这次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人,别因为他影响了公司长远发展。”
霍潇直接炸了:
“片子我投的钱,不能上线我就当拍给自己欣赏着玩了,你别跟我说林月疏哪不好,他怎么样我比你清楚。”
但是进了门,看到林月疏乖巧坐在沙发上吃米线的样子,耷拉的嘴角瞬间翘起。
“不是说会给你带吃的。”霍潇这次又做了些家常小菜给林月疏调理饮食,“怎么吃这种东西,都是垃圾。”
林月疏叨着根米线吸溜吸溜,囫囵不清的:
“人不能失去未来了,才懂得活在当下。”
说完,他土拨鼠暂停,许久,又道:
“可悲的是,人确实只有失去未来,才能真正活在当下。”
说出这句话,林月疏也想明白了。事已至此,江家清吃准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绝对不会饶了他,所以结局已然一眼望到头,不过幸好,那个世界依然为他留有退路。
霍潇托着下巴,静静打量他。
良久,俯下身子:“给我吃一口,我也想活在当下。”
林月疏夹起一筷子米线,细致地吹走热气,用勺子托着防止溅汤,小心翼翼送到霍潇嘴边。
“好吃么。”林月疏问。
“好吃死了,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再给你尝一口鱼丸。”
“嗯,好吃,那个是什么,虾滑?也给我尝尝。”
“虾滑……只有一个了……”
“怎么这么小气。”
*
林月疏没打算这事就这么算了,既然做好孤注一掷的准备,他什么都要试一试。
他都打算好去江家清公司卧底,考国企的书买了一箩筐,改名流程也打听好了,整容医生也咨询过了。
但深夜一条登上热搜的视频,让他这些日子的准备都成了无用功。
连爆几条热搜,每一条都明晃晃挂着“江恪”二字。
儿子出来锤亲爹,这下水军都洗不白了。
江恪在视频里直言:
“举报人林某某所言并未有任何造谣成分,他手中的视频文件证据均从我处获得,我还掌握更多江家清违法犯罪的铁证,监察委要求的银行流水、现金交易现场视频等,已经全部交由□□内政管理处理。
其中,因涉及人员数量庞大,调查取证需要时间,也请大家耐心等待。”
视频一出,炸开了锅的不仅是网民,还有林月疏。
之前,他隐约感觉出江恪已经知晓他接近他的目的,根据江恪讲述的故事,林月疏猜测着是江恪尚存一丝良知,不愿再帮江家清为非作歹,但出于保全自身考虑,所以推他出来当枪使。
那天醒来后没再见到江恪,林月疏还以为他已经携款潜逃海外了。
但他的IP,依然在本地。
儿子锤老子,大家手拉手去坐牢,多新鲜。
这次,收了钱的水军也有心无力了,铁证如山,再说一个字都是狡辩。
各大新闻台、自媒体都在报道此事,人人义愤填膺,表示如果国家这次不严肃处理江家清等人,他们会走上街头,罢工罢课,就像一百多年前,无产阶级为了表达自己复兴民族的志向和决心而不懈奋斗。
听闻,江家清是在企业大会上被突然闯入的检查方带走的,据说走的时候,双腿软得像面条,甚至一度失声。
风向转得有点快,林月疏也愣了很久,而后不顾保镖阻拦冲出酒店上了车,一脚油门轰出十几米。
车子在豪宅前停下,林月疏抬头望去。
有多久没再光顾江家,他已经记不清了。
豪宅门口围满了警车和检察院的车,新闻媒体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
年轻高大的男人手上挂着铐子,随着警方从屋内走出。
即便如此,他的腰板依然挺直,每一步都脚下生风。
林月疏拨开重重人群,终于在警车开走的刹那拦住了车。
“警察叔叔,给我两分钟,就两分钟。”林月疏语速很快,额头挂着细汗。
叔叔也是明白人,索性停了车,到一边欣赏江家的豪宅园林。
“江恪。”林月疏视线穿进车窗,望着停留在晦暗中的男人。
过了快一个世纪,江恪从窗子里探出头,笑得如沐春风:
“老婆,下次见我可以提前说么,我都没洗头。”
林月疏松了口气,良久,看向江恪的眼睛渐渐有些模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江恪觉得好笑,“因为没洗头。”
“你可以跑的。”林月疏知道这话不对,但他真好奇。
此话一出,帽子叔叔一记眼刀甩过来。
短暂的沉默后,江恪还是笑:
“跑去哪呢,没有老婆在的地方,都是一片荒芜。在这里坐牢,至少老婆开个把小时的车就能来看我。”
林月疏翕了翕眼,心情很复杂,一时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比较合适。
还是江恪主动开了口:
“老婆,送我个礼物吧。”
林月疏嘴巴张了张,脑袋一热应下了:
“想要什么。”
“你的舌钉。”江恪笑道。
林月疏叹了口气,转过身取出舌钉,用衣服擦了擦,转身递过去:
“给你也没用,进去之后都会被狱警没收。”
江恪捻着银色小圆球,指尖一使劲,里面的窃.听器掉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林月疏忽然失去思考能力,呆呆的形同木偶。
江恪攥紧窃听器,笑得眉眼弯弯:
“老婆能不能帮忙打点狱警,至少想你的时候,他们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他举起窃.听器:“老婆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想来回地听。”
“你……都知道。”林月疏惊愕。不可能啊,明明这么隐蔽的东西,他已经尽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笨蛋老婆,想江家清死的人那么多,你当然不是第一个接近我的。”江恪的笑声清清朗朗的,又暗含一丝无奈。
笑着笑着,他嘴角的弧度淡了些:
“那时我让你猜,我会用多久记住你的名字,你说一周,确实,只用了一周。”
“如果我说不对,让你再猜,两周、一个月、一年、十年,就好了。”江恪轻喟一声,“可惜没如果。”
林月疏嘴巴张了张,到底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原来江恪什么都知道,从他只身前往殷鑫的聚会时,他就知晓了他的来意。
但他还是把他带回了家。
比起其他接近江恪为了拿到犯罪证据的人,林月疏实在算不得聪明,总是和真相失之交臂,看起来毫无头绪。
可他说一周,那必须就是一周。
比起费尽心思暗寻证据的林月疏,江恪似乎更辛苦。
他需要不断放出暗示,指引林月疏找到正确的方向,无论是摩斯电码还是生日密码,甚至是杜宾犬脖子上小小的牌子。
林月疏进门那一天,江恪便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曾经面对江家清的威胁,他没办法也不敢走这一步,但老婆给他做的一碗不好看又不好吃的靓汤,成了他活在当下的勇气。
他老婆好,很好,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所以他也要做好人,堂堂正正又体面地站在老婆身边。
此时的林月疏,像个没有生命的假人,眼神空洞洞。
无法理解江恪的所作所为,明明这件事中,他有一百种方法全身而退,但他选择了第一百零一。
“老婆。”江恪仰着头,笑吟吟的,“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林月疏回过神:“你说。”
“我走之后,小狗没人照顾,你带它回家吧。”
林月疏顺势看过去,聪明的杜宾犬就站在不远处深深凝望着它的主人。
林月疏点点头:“好。”
“谢谢你,我老婆。对了,它叫妮妮。”
林月疏:……
合着姓名牌上的“月月”,真是江恪拿他开涮呢。
“老婆,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个要求。”江恪看了眼警察,发现他已经在看时间了。
林月疏俯下身子,平视着车里的江恪:“你说。”
江恪举起戴着铐子的手,食指轻点脸颊:
“分开的时候,要有告别吻。”
警察上了车:“行了,时间到了。”
车子缓缓启动,隔着一道窗户,二人无声地对望着。江恪举起的双手,中指上还戴着林月疏送他的廉价对戒。
警察叔叔踩下油门的刹那,林月疏将脑袋探进车内,捧着江恪的脸,在他嘴角印下深深一吻。
车子开走了,林月疏最后一次嗅到了江恪身上的气味。
像是被碾碎的松果,铺陈在充满氧气的森林,不热烈也不生疏,怀揣一抹对世间万物的虔诚。
“汪汪!”杜宾追着警车疯狂而去,天生的运动健将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把主人留住。
江恪伸出两只手想要摸一摸爱犬,却发现小狗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隔千山万水。
“回去吧妮妮,你要保护好我老婆。”
杜宾像是听懂了,猛地刹住爪子,望着警车渐渐远离,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偌大天地间。
*
宋可卿上吊离世后三个月,监察委和警方都在网上发布了警情通告,蓝底白字,条理清晰、无可置疑。
以江家清为首的嫌疑人,以警厅和监察委部分人员为首的保.护伞,终于穿上了他们心心念念的时尚囚衣和银质手镯。
上头勃然大怒,相关的不相关的人全都拉出来磋磨一遍,在多方势力的严刑逼供下,这群人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宋可卿的尸体被黑.恶势力多方阻拦,于三个月后终于进入法医工作室。
法医们对着已经腐烂不成型的尸体深深默哀许久,举起了手术刀。
【晋海公安:
经法医鉴定,被害人宋某卿(男,21岁,晋海市城东区人)体表多处致命性损伤,生.殖器多处撕裂伤,结合案发现场勘察、监控调取、走访调查等工作,确认宋某卿于10月11日在本市蓝旗酒店遭到江某清、殷某等多人殴打、强迫性.行为,导致被害人昏迷。
事后,多名嫌疑人将被害人拖入酒店卫生间,制造被害人自杀假象,导致被害人错过最佳救治时间,不幸离世。
公安机关将严格依法办理此案,积极支持维护被害人的合法权益,并依法对履行内部安全管理主体责任不力的相关单位做出行政处罚。】
“咔哒!”
鲜红的印章盖在警情通报上,宋可卿的尸体裹上了尸袋,送入火葬场。
【这次!是我们无产阶级的胜利~!】
【感谢警察叔叔,感谢监察委,感谢所有国家机关还我们卿卿公道,希望卿卿得以安息,在天堂继续你的舞台梦。[哭]】
【江家清死刑!!!必须死刑!!!罪不容诛!!!】
【哭了,太难了,普通百姓想讨个公道怎么这么难,要不是江家清的儿子亲自出来锤他爹,恐怕月月也凶多吉少了,还好月月是安全的,这是我唯一的慰藉了。[大哭]】
【虽然江恪也不是啥好鸟,但这次没他真不行。】
【是月月!是我们月月!是他不懈努力深入敌窝,才连根拔起了这股黑.恶势力!】
【so,那些造谣月月找人轮X别人还拍视频共享的人怎么不出来走两步啦?】
【嘻嘻,借用某位网友的言论:脑子不用会生锈滴~】
酒店里,林月疏一边看新闻联播一边给妮妮梳毛。
小狗失去了主人,成日郁郁寡欢,连最爱的鲨鱼干也只是闻了两下作罢。
倏然,敲门声响起,妮妮一下子站起来,对着大门低声呜呜警告。
“妮妮乖。”林月疏摸摸狗头去开门,妮妮也立马跟上去。
门一开,一束热烈的红玫瑰先进了门,妮妮开始放肆大叫。
一张疑惑的脸从红玫瑰后探出来:“哪来的狗。”
林月疏拽着狗项圈,用双腿夹着妮妮不让它扑人,道:
“江恪的,送我这照顾了。”
霍潇瞥了那狗一眼,嫌弃的很明显。
“恭喜你,出师大捷。”霍潇将花儿递给林月疏,亲亲他的脸颊。
“霍代表。”林月疏没接那花,“这不像你。”
霍潇无语,强行把花塞他怀里:
“所以我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林月疏领着妮妮往里走,坐在沙发上,妮妮顺势跳进他怀里,嗅嗅。
他身上有主人的味道,呜呜呜,我想我主人了汪。
“赶紧送人,这都算赃物了。”霍潇对狗很不满,“何况,它要是欺负潇潇怎么办。”
林月疏这才想起来,他的金丝熊还在邵承言家里没拿过来,还活着么。
“不会的,妮妮很乖。”林月疏亲亲狗头。
霍潇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忽的深深敛起。
“没别的事,来看看你。我还有点急事,先过去。”霍潇按掉来电径直往外走。
林月疏喊他:“把你的保镖带走。”
霍潇关上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