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从容的霍屹森今天下楼走得极快, 唇线紧紧绷着,脚下扬起的尘土都是恶戾的黑色。
江秘书早已等候多时, 见霍屹森这副模样,也猜到了。
“老婆老婆。”霍屹森停在车前,冷哧,“他倒是会叫。”
秘书抓耳挠腮,比他还着急。这么久了,怎么一点长进没有。
于是帮忙出谋划策:
“霍代表,不瞒您说,我全程跟追《荷尔蒙信号》,且又把剪辑版本重刷N遍, 每晚听着入眠。我觉得吧, 其实月月不是真的有心推开您, 只是您以前对他做的事太不是人了,他怨气未消,故意找别的男人点你呢。”
霍屹森缓缓看向他, 眼底簇雪堆霜。
秘书脑门子瀑布汗。坏了, 好像是哪句说错了。
但霍屹森:“你为什么叫他月月,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秘书抿嘴,微笑, 心下已经刨上了霍屹森家的祖坟。
“算了,你继续说。”霍屹森低低道。
秘书稍作整理, 娓娓道来:
“出现这种情况,本质原因是月月尚未看清自己的内心,你和他之间不过只隔一层纱,掀开纱,耳目清明了, 问题自然迎刃而……”
“长话短说。”霍屹森打断他。
“代表,这事儿交给我,我一定要让月月看清自己的内心,主动走到你身边。”
霍屹森扫了他一眼,写满犹疑。
*
翌日。
在江恪身上挂了一晚的树袋熊·月迎来了春天温暖的清晨。
江恪被他缠的一晚没睡,眼底泛着淡青色。
“红疹消了。”他强打精神检查林月疏的身体,“我也该走了。”
见人要走,林月疏一个饿狼扑食抱着他的后腰不放:
“你不能走,医生说随时有复发的风险,你应该也不想看着我死。”
“我只知道,我再不回家妮妮要饿死了。”江恪皮笑肉不笑,捏着林月疏的手使劲把人拔走。
林月疏到底是心疼妮妮,自己碎碎念半天,拿过手机递给江恪:
“输,你的号码,现居地址,公司地址,微信,Q.Q,邮箱,WhatsApp,脸书,推……”
江恪接过手机,故作为难:
“被你老公发现怎么办,万一跑我公司闹,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林月疏大言不惭:
“没关系,他要真有这想法,需要闹的地方很多。”
江恪笑得眉眼弯弯:
“所以我才说,和老婆搞婚外情是很爽的事。”
输好微信,林月疏反复看了好几遍,叮嘱:
“不可以再把我删掉了,否则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
江恪捏着他的耳垂揉了揉:
“我去公司了,有事给我电话。”
人一走,林月疏简单洗漱一番,打算下去觅食。
这时,房门响了。
林月疏瞬间土拨鼠警惕:“谁!”
门缝里钻出江秘书的脑袋:“俺。”
林月疏眯起眼:“你是?”
江秘书抱着鲜花进了门,第N次自我介绍。他倒也习惯了,知道林月疏对辨认人脸很费劲,没关系,他所有的耐心都将给予月月。
俩人寒暄几句,秘书开启正题:
“林老师,其实我今天来除了看望你,还要请你帮个忙。”
林月疏:“没钱。”
秘书咳嗽两声,掏出一份印刷清晰的调查问卷:
“我有个表弟就读某大学心理学专业,最近学校布置了作业,通过调查问卷的形式分析社会关系对个人心理的影响。”
林月疏睨着他,明显不信。
“很简单,我问你答即可。”
“哦,你弄吧。”
秘书道:“以下几人,请林老师按照他在你心中的重要程度进行排序,排序前请务必斟酌清楚。”
秘书给出的几个人名分别是:
霍屹森、霍潇、江恪、邵承言、陆伯骁、徐家乐、温翎漫。
林月疏看完,实话实说:
“这里面有几个明显是凑数的。”
“首先请林老师从中选出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一位,注意,是一位哦。”秘书强调。
林月疏把这群名字反复看了几遍,五官都快挤一起,总觉得不管选哪个都是对良心的攻击。
“必须选?”
“必须。林老师好好想想……”秘书探过身子,循循善诱,“是谁在你孤立无援之际施以援手;是谁,为你放下身段,上位者甘愿低头;又是谁,不惜与家人决裂……”
“好了。”林月疏打断他,“多谢你提醒,那就写江恪吧。”
秘书:……
“林老师再好好想想?”
林月疏思忖良久,道:
“经过我缜密分析……”
秘书笑容挂了脸:“对,缜密分析。”
林月疏指指纸上“江恪”二字:“就他,写吧。”
秘书的手,微微颤抖。他像是刻碑一样一笔一划在“最重要”一栏中写下江恪的名字。
可以理解,江恪为了月月做了常人不能也不敢做的事,于月月是天大的恩情,选他为最重要,说明月月是懂得感恩的人。
秘书清清嗓子,继续道:
“接下来,来到‘比较重要’的人。这次,可以选一到两位。”
林月疏托腮沉思几息,手指点了点“霍潇、徐家乐”。
秘书差点把笔折了,俩眼珠子来回弹:
“不对吧林老师,你不是和徐家乐认识没多久。”
林月疏漫不经心“嗯”了声:
“可他是我助理,道理上来讲的确是不可或缺之人。”
秘书深吸一口气,努力撑起微笑。
也对,月月能有今天这番作为,少不了霍潇在背后抬一手,也少不了助理悉心照料助其分忧解难。
写这俩名时,江秘书手抖得厉害,笔画成了小蚯蚓。
“接、接下来,是‘相对重要’。”秘书快没信心了。
林月疏看了一圈,这次想了很久,似乎很难抉择。
他皱着眉问:“非要选?”
“林老师你再好好想想,曾经有个男人,为了你不惜与全世界为敌。”
“哦——!”林月疏醍醐灌顶,拍拍秘书肩膀,“你提醒到我了。”
秘书松了口气,在“相对重要”一栏后刚写了笔小短横。
“在我被全网黑时依然不放弃我,拉下脸为我争取资源,助我成就今天一番伟业的人,是我最敬佩最爱戴的……陆伯骁陆总!”
秘书骤然停笔,一脸生无可恋。
想反驳,可又觉得句句在理。
他写完陆伯骁的名字,扫了眼剩下的人。破涕为笑,好了,剩下的都是垃圾了。
这样他家霍代表也能占据第四名,第四也挺好,好歹是殿军呢。
但林月疏:“这个就写温翎漫吧。”
秘书摔了笔,不干了:
“林老师,这个温翎漫可是三番五次想置你于死地。”
林月疏也有他的道理:
“仇人即贵人,他们为我带来的痛苦和磨难,会促使我积极反思,磨砺意志,时刻保持清醒。”
他双手合十,虔诚道:“感谢温翎漫,助我在竞争中成长。”
林月疏又补充:“邵承言同理,把这对苦命鸳鸯排一栏吧。”
秘书含着泪:“好……”
秘书看了眼仅剩的“霍屹森”,努力微笑。
倒一也挺好,至少占个一呢。
“这样看来,霍代表就是最后一位,对你来说一般重要的人,对么。”他问。
林月疏摇头,抬手指着单人病房里的卫生间,道:
“一般重要的,你现在进去,看向马桶左边,那个是答案。”
秘书:???
秘书带着一脑袋问号进了卫生间,半晌,探个头出来:
“林老师你是不是记错了,马桶旁边只有个皮搋子。”
林月疏坚定:
“对就它,昨晚护士忘记放纸篓,我把卫生纸丢马桶给堵了,幸好有它,不然要被我最重要的江恪看了笑话去。”
秘书微笑,点头,背着手,踱步,离开。
望着秘书布满阴霾的背影,林月疏没忍住笑出了声。
*
海恩集团总部。
霍屹森不知第几次看向手表,凌厉的眉向中间拢着。
昨天,秘书为他出谋划策,说撕开这层薄纱的最好方式是要当事人亲口说出,才能真正点醒自己。
所以他神秘兮兮搞了份什么调查问卷,出去一上午了,还不见人影。
霍屹森再次看向手表。总觉得好似又过了漫长的一小时,但秒针不过才转了半圈。
忽然,他听到什么声音,抬头看向门口。
过了几分钟,秘书终于踏着七彩祥云而归。
霍屹森唇角翘了翘:
“回来了,辛苦。”
秘书抿着嘴笑,不发一言,放下调查表鞠了一躬,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霍屹森心头没由来地跳乱了一拍,他的手指快速扫过鼻尖,怀着激动昂扬的心情拿起调查表——
那一天,前来汇报工作的部门经理在秘书室外听到霍代表冷躁的质问:
“所以在他心里我排倒一,连温翎漫都不如?”
“等一下,排我上面的这个圆圈什么意思。”
秘书看透人世红尘的声音传来:
“马桶搋子,搋忘了怎么写,圆圈代替。”
*
下午四点,某外企集团大楼的地下停车库内。
江恪看了眼手表,今天提早下班,先回家,稍后给林月疏发个消息说有饭局,要他回自己家。
信念不能再动摇,否则就是对林月疏不负责任。
江恪刚拉开车门坐进去——
忽然,眼前一道黑影飞过,还没看清是人是鬼,副驾车门打开了,车身向下一沉。
江恪眉眼一展,嘴巴不可置信地嚅嚅两下。
副驾驶的林月疏洋洋得意,嘴角都快咧耳朵根:
“想不到吧,你给我的是假公司地址,连微信Q.Q都是假的,以为这样就能甩开我,但你忽略了一点。”
林月疏眼角弯起来,精致的眉眼如天际的银钩,璀璨生辉。
“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心口,“一直追随你,没离开过半秒。”
江恪疑惑又无奈的表情逐渐舒展开。
那颗被自己三番五次哄着要站直不能乱的心,对上林月疏巧笑的双眸,又开始摇摇晃晃。
“是啊,我老婆真的很厉害。”江恪笑了下,发动了车子。
林月疏并没为江恪故意甩开他一事讨要说法,自然从容地打开车载音乐,选了首舒缓的轻音乐,身子向后一倚。
手机收到消息,是助理家乐发来的:
【林老师,找到江先生了吧。】
林月疏把手机藏在大腿一侧,拇指点击:
【多谢你一路跟踪,给你涨奖金。】
徐家乐:【[色]以后有这种事还找我。】
刚要关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发来的新消息。
【如果我和马桶搋子同时掉水里,你会救谁。】
这哀怨的、不甘的文字,林月疏不用备注也知道是谁。
他回:【救你。】
那头,霍屹森望着不假思索的坚定二字,看了许久。
总是冷冰冰的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霍屹森问:【理由,可以知道?】
林月疏:【以马桶搋子的材质注定它会浮于水面,如果不能,那不好意思了。[憨笑]】
霍屹森放下手机,拿起调查表撕得稀碎,丢了垃圾桶,继续工作。
半晌,又电话叫来了保洁:“丢出去。”
而后通知会计:“江秘书这个月奖金扣掉。”
……
车上,林月疏关了手机,放倒座椅享受轻音乐和座椅按摩。
“送你回家,你家在哪。”江恪问。
“没有家,只能拜托你收留。”林月疏闭着眼,语气轻慢。
“所以我不在的时候,老婆一直住桥洞?”江恪笑眯眯问。
林月疏悄悄睁开一点眼,立马闭上,把声调压低:
“中学时,老师讲过一个故事,过了很多年我依然清楚记得。说一场大火烧毁了整座村庄,死伤无数,在外地务工的男人匆忙赶回,看到变成灰烬的房子,以及旁边灰头土脸的小女儿,这个坚强的汉子忍不住嚎啕大哭,抱着唯一活下来的女儿道……”
“万幸,我的家还在。”
江恪侧目,稍稍分了神。
林月疏抬手摸上江恪的大腿:
“房屋只是房屋,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一向砌词华丽的江恪罕见地沉默了。
他没有再追问林月疏的住址,径直朝着自己家开去。
抵达目的地,林月疏探头打量着眼前的普通居民楼,和曾经恢弘壮阔的江家庄园一比,称之为桥洞也不为过。
当时裁决庭上,江恪百分之八十的财产都被充公,兴许是早有预料,便提前转移了部分财产到林月疏名下,那部分都是他多年攒下的工资和股票基金套现,百分百干干净净。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资产也不属于他,全部用来退赃。
严格来讲,江恪此时背负着几千万的外债,他只能违背本心,一次次把林月疏往外推。
见林月疏一直在打量居民楼,江恪笑容淡了些:
“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林月疏立马警惕:“金屋藏娇了?”
江恪俯身,笑望林月疏紧绷的小脸:
“是啊,不说千八百也有八.九十,个个比老婆漂亮,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林月疏撇着嘴:
“你让我不开心了。”
江恪含笑的双眼如清池中颤动的月影:
“可惜他们天生愚钝,总也学不会库边手架。还是我老婆好,一点就通。”
林月疏:库边手架?
半晌,恍然大悟,思绪飘飘然回到与江恪初次见面的那天。
那个坐在声色犬马中的男人,孤独的恍若隔世,就是这种不同常人的孤高傲慢,让他颤抖不停的心情变成了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林月疏回过神,展开双臂,无声地凝望着江恪。
江恪也伸出手,把林月疏从车里抱出来,让他像树袋熊一样挂身上,爬了六楼进了屋。
妮妮摇着尾巴匆匆而来,愣了半天,忽然疯了。
像个永不停息的陀螺绕着林月疏转圈,委屈的“啊啊啊”发出人动静。
妮妮:人,你终于回来了,狗心里的大雨也停了。
江恪身上挂着不知羞的成年男子,带他进厨房准备晚餐。
他说这样不方便,看不到切菜的手。
林月疏从他身上爬到背后,继续挂,好似他一撒手,这人就会瞅准时机再次叛逃。
烛光晚餐,江恪问坐他腿上的林月疏:
“打算这样吃?”
林月疏双手更加用力揽着江恪的肩膀,点头点头。
他啃着卷心菜,好奇地四处打量。
江恪真的很喜欢打台球,就这么大点地方也能安排上台球桌。
林月疏咀嚼的动作一顿。
台球桌?
饭没吃多点,他拉着江恪:
“教我打台球,我要征战明年的斯诺克世锦赛。”
江恪掏手机:“斯诺克和台球不太一样,我给你找视频。”
“不用视频~!”林月疏开始耍赖,“就教最基础的什么手架,剩下的我会自己悟。”
说着,林月疏主动趴台球桌上,双手在后面乱摸索:
“快来快来,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次,你趴我身上手把手地教,快快。”
江恪抬头,向天上神祗征询答案。
天神不语,他并没那么眷爱世人。
林月疏撅着屁股等半天,身后持久地空着。
他直起身子,转头一探究竟。
面前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没等他反应过来,手腕被大手裹住,巨大的力量来袭,扯的他整个人一踉跄。
尚未看清江恪眼中的情绪,身子又被巨大推力撞向后面。
后背即将撞上球台的刹那,一只修长宽大的手先一步抵在桌面,承受着来自林月疏全身重量的撞击。
那只手,稳稳护住了林月疏的后背。
林月疏眼中闪过片刻的惊愕,没等细细回味个中滋味,那双宛如蛇般阴冷的瞳眸刹那来到眼前。
漆黑如曜石的瞳孔将林月疏的表情尽收眼底,压抑许久的恣意疯狂匍匐在湿润眼底。
林月疏呼吸骤然停滞,心头开始摇摇晃晃,很想哭。
他又见到了那个曾经的江恪,冷血、傲慢、不可一世。
江恪低下头和他接吻,吻得十足用力,继而转战到侧颈,像蜿蜒划过的蛇,留下一片明艳的水痕。
牙齿顺着锁骨的起伏印下深浅不一的红痕,这种令人浑身战栗的刺激下,林月疏忍不住乱了节奏地喘.息。
健硕的大腿用力打开他的两颓,一只手死死压着他的小腹,另一只手似是发了狠,用力折腾他的裤腰带。
“嗯哼……”林月疏往上抬了抬腰。
江恪顺势看过去——双眼失焦的男生迷离地咬着手指,半眯的眼眶中盈得满满一片水汽。
江恪瞳孔忽地一缩。
迟滞了许久,他缓缓抬头。
眼前,是林月疏那惊为天人的美貌,却镶嵌在朴素、空洞、灰蒙蒙的屋内。
那些廉价的桌椅、泛着旧色的墙壁,和这张脸像是不在一个次元,美丽的脸庞永远不可能属于这。
江恪按在球台上的手慢慢收拢了,眼底克制已久的疯狂也如海潮般退去,回到深海。
林月疏咬着手指眼巴巴等,最后等来一句:
“老婆,饭还没吃完。”
江恪直起身子的瞬间,被气急败坏的林月疏抓着头发拽回来,用力咬上他嘴唇。
“你让我很生气,第二次了。”林月疏从亲吻的间隙抽出思绪怒道。
江恪绷直了身子,无声的与林月疏扯他头发的蛮力相抗衡。
“第二次了!”再次强调,林月疏眼底已经积郁起泪花。
江恪眉头紧拧,紧咬牙关,侧边颌骨凸出。
他压着林月疏的肩膀给人按回去,抓着他的衣领劲扯,手背几条青筋一路蔓延到小臂。
“噼里啪啦!”扣子到处乱飞。
“老婆。”江恪冷笑,“一会儿不准哭,不准求饶,我没经验,只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心情,死都不会ba出来。”
林月疏瞬间瞪大双瞳。
怦怦!怦怦!
心脏像盛大比赛开场前的激烈鼓鸣。
江恪脱了毛衫丢一边,林月疏一下子被他吸引了视线。
劲悍分明的肌肉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
林月疏怔住。明明这些疤以前在江家庄园时没见过的。
“是……监狱里那些人欺负你?”林月疏颤抖着抚上那些伤疤。
“老婆怎么岔开话题。”江恪推开他的手,双臂撑在桌面,将林月疏圈禁在臂弯中。
“我……”话没说完,身体猛地一颤。
隔着布料忽然攻击而来的定海神针,狠厉的对着那处柔软叫嚣示威。
林月疏抬眼,对上江恪阴冷湿凉的笑。
下方一下一下,像是玩闹那样不停攻击他。
林月疏慢慢翕了眼,双手紧紧抓着江恪的手臂。
他像一叶徜徉在海面的孤舟,随着大浪起伏,深海带来的恐惧迫使他把周围出现的一切都当成救命稻草。
“江……恪,江恪。”林月疏无助地叫,眼尾挂着的泪珠顺流而下。
“怎么呢。”江恪居高临下俯视他,笑得眉展目耀。
“救……救我……”林月疏指尖狠狠抠进江恪手臂中。
江恪忽然一个发力,给林月疏推了出去。
“好啊,老婆,只要能救你,我万死不辞。”
他说着,手进了龙宫摸索着定海神针,火器出库。
刚触碰到一点,林月疏就放肆尖叫。
“叮——”
倏然,尖叫声戛然而止。
两人也忽然石化了般。
江恪循着声音看了眼:“老婆,你手机响了。”
林月疏连连摇头:“不管他。”
手机响了许久自己挂断,江恪重新贴上去。
“叮——”
江恪缓缓翕了眼,垂下头:“先接电话。”
“砸了!把手机砸了!”林月疏捶他,“你再给我换新的。”
江恪兵器入库,没理会林月疏的叫嚣,坐过去拿起他的手机:
“接吧,反复地打,一般有重要事。”
林月疏盯着他看了许久,眉心越收越紧。
他一把抢过手机,接起来:“你找死啊。”
“林老师林老师。”来电声音很陌生。
“是我啊,霍潇哥的助理,我们见过的。”那头急得泪珠子掉地上摔八瓣。
“不认识,挂了。”
“林老师你别挂,你听我说。”孩子是真哭了,“潇哥从昨晚就联系不上了,今天本来有采访,结果等到现在也不见人,电话没关机就是没人接!他在不在你那?”
林月疏义正词严:
“失联大多是两种情况,要么睡过头,要么在钓鱼。”
“不是的,潇哥从来不钓鱼,工作手机也从来不会静音。”助理抹着眼泪,“你能不能帮忙找找人啊,我要被这边访谈节目组骂死了。”
林月疏:“哦。”
助理:“我真的好担心他,他自打录完《荷尔蒙信号》后状态一直很差,失魂落魄的,这几天又脚伤复发,我怕他出什么意外。”
林月疏重重叹了口气。就没见过比他还麻烦的人。
“知道了,我尽量,不过你别报什么希望,最好先报警。”
挂了电话,林月疏幽幽看向江恪。
江恪笑笑:“老婆先忙,我可以等。”
林月疏没有存人号码的习惯,江恪的除外。
他只能通过通话记录根据时间猜测哪个是霍潇。
虽然很麻烦,但他就是不想存,存了也会再删,多此一举。
找到号码,打过去,也做好了无人接听的准备,索性开着扩音放一边,对江恪勾勾手指,笑得恬不知耻。
怎料电话就响了一声,通了。
“林月疏。”霍潇的声音低沉喑哑。
林月疏皱了眉:“你在哪,你助理电话都打我这了。”
“你在哪。”霍潇反问,声音缥缈。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先……”
“我想见你,你在哪。”霍潇打断他。
林月疏懒得和他多费口舌,要紧事当前,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得拍马而追。
“你那边没问题吧,没问题我就……”
“不知道。”霍潇再次打断他。声音嘶哑到听不出原音,“我想见你,你在哪。”
他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反复强调的作用加成下,林月疏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林月疏,你在哪。”
“林月疏,在哪。”
“在哪,告诉我位置,在哪。”
林月疏皱着眉,猛地挂了电话。
他缓缓抬头看向江恪,长久的沉默后,林月疏晦涩开口:
“这人好像出了点问题,我要去看看么。”
江恪笑吟吟反问:
“你的问题,为什么问我。”
林月疏嘴巴张了张,闭麦了。
他缓缓看向江恪两腿间尚未熄火的猴哥专用武器,又设想了一下倒在烂泥坑里被蛇虫鼠蚁缠身的霍潇。
良久,一声长叹。
罢了,人命大过天。
林月疏给霍潇打过去电话,这次又是秒接。
“我在xx路xx小区。”林月疏道,“能记住?记不住短信编辑给你。”
“能。”霍潇说完,直接挂断。
林江二人就这么各自望着某处,互相沉默着。
一直到霍潇的电话打来:“下来,在楼下。”
林月疏沉默着走到玄关,手指碰上门把手的瞬间,回过头,对江恪道:
“我马上回来。”
江恪笑盈盈地对他挥手。
此时的天已经大黑,旧小区的路灯黯淡泛黄,投射在地面,将影子斜斜拉长。
林月疏停下脚步,对面是坐在长椅上的霍潇,低垂着脑袋,手里拎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林月疏伫立许久,语气不善地开口:
“为什么闹失踪。”
霍潇缓缓抬眼,慢而钝重的动作处处透着疲惫到极点的无力感。
他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扶着椅子起身,步伐微微打晃,随后一把将洋桔梗塞林月疏怀里,一言不发。
林月疏没接那花,借着路灯观察霍潇的表情。
而后他皱起了眉。无论是染着绯红的双颊,还是周遭泛着酒气的空气,都让他对当下这种氛围产生强烈的抵触感。
他一把拍掉花束:
“我问你呢,和人约好拍摄也不去,助理电话也不接,大家都怕你出事,结果是跑去喝得烂醉,你真是出息了。”
霍潇沉默地望着地上的洋桔梗,花瓣枝叶散得到处都是。
长久的阒寂过去,他弯腰捡起花,再次塞进林月疏怀里,依然一言不发。
林月疏更加用力拍掉花束,花儿瞬时尸首分离。
霍潇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身体轻微踉跄一下。
半天,稳住身形,再次捡起花塞林月疏怀里。
林月疏不可能接,也不想再和霍潇重复无意义的我丢你捡游戏。
他目若寒霜,眼底没有情绪,好似只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尽职尽责地演绎着蹩脚戏码。
霍潇举着花束的手轻颤着,他无力的阖着眼,气息不稳,声音嘶哑不成调:
“我很想你。”
林月疏没说话,冷冷看着他。
“这些日子,每天沉浸在后悔的情绪里,按照网上教程,试过很多方法,到最后,还是只有后悔。”
霍潇垂下头,却依然倔强地举着花:
“当初没有认识你就好了。”
林月疏轻嗤一声,抬头望天。
霍潇又道:
“挣扎这么久,曾经还抱有一丝希望,心想哪怕你最后选了霍屹森也好,我都有信心把你抢过来。”
“可你谁都不要。”
林月疏忽然觉得心头像是被人丢了一把石子,打散开片片涟漪。
也有种茅塞顿开的恍悟感。
他谁都不要,而霍屹森照常生活,霍潇却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不是霍屹森比他内核稳定,而是霍屹森知道一切缘由,他能理解。
但霍潇什么也不知道,只傻傻地捧着一颗真心在他身边跳来跳去,每天不停说“我爱你,你也爱爱我”。
即便打掉这颗真心,霍潇也能捡起来吹吹灰,继续宝贝地只给他看。
因为霍潇是在完整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的,他看到的东西,便是真心一定能换真心,所以乐此不疲,越挫越勇。
林月疏悄悄看向霍潇,他还固执地举着花。
是自己的问题,没有说清楚,把人蒙在鼓里当傻子耍着玩。
“坐下。”林月疏道。
霍潇挣扎着从酒精中清醒过来,昏黄的路灯在眼中映出两个暖色的小点。
而后很乖巧地在长椅上坐好,空出很大的位置留给他心爱的人,斜着也好躺着也行,而他自己只占小小一条边边。
林月疏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接过花看了眼。
全烂了。
“就算喝了酒,我说的话能记住么。”林月疏问。
霍潇坚定:“能,一辈子忘不了。”
林月疏长叹一声,看向几乎融入夜色的浮云。
又是很长的故事,从妈妈自杀到哥哥想毁了他,再到那个唯一对他的好的大叔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林月疏总结如下:
“想得到爱太奢侈了,强求不来的东西就放弃,不要折磨自己。”
霍潇沉默了很久很久,皱起眉:
“我没做过这些事,我有信心以后也不会做这些事。不会离开。”
林月疏轻笑一声,晃了晃坐麻的腿,道:
“我相信,曾经共同许下海誓山盟时的心意是真的,后来反悔,也确实是因为做不到。哪有一成不变的爱呢,就算是迫切地告白,不断强调自己的决心,也只能证明那一刻的确真诚。”
他看向霍潇:
“可后面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就像他穿书而来,日子看似平稳无风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可后面会如何发展,谁敢保证呢。
霍潇垂眸望着地砖的纹路,眼底漆黯一片。
林月疏又笑:“但是,如果你想上床,我特别欢迎,至少这个过程,绝对保真。”
霍潇忽然起身:“那走吧。”
林月疏疑惑:“去哪。”
霍潇拉起林月疏的手:“上床。”
这一刻他想通了,如果林月疏一时无法确定他的真心,那他就等。一年两年十年一百年,把下辈子也加上,他可以慢慢等。
但现在,要先学会一件事:
即便得不到林月疏的心,只要能每天看着他脸,听听他说话的声音,也能靠这个支撑自己继续固执下去。
林月疏双脚抓地往后退:“上面还有人在等我。”
霍潇脚步一顿,缓缓放开手。
“江恪么。”他问。
林月疏点头。
霍潇轻笑一声:“我刚给自己布置了作业,不要强求,不要纠缠,学着每天只听到你的声音就活力百倍。”
“所以,请我上去坐坐么。什么声音我都可以听,只要是你的。”
林月疏挑起一边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