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愿城城楼上。
下人放下茶点后, 瑟缩低着头纷纷退去,只剩仙盟和焚骨渊的大人物。
"乌烬,你先退下。"顾雪衣摆了摆手。
穿戴严实的白衣人闻声作揖退下。
"是。"
"你也先退下吧。"江行示意身后和他一样带黑色斗篷的人。
"是, 主人。"玉书扫了眼对面的白衣人说。
空旷的城楼上, 只剩下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周遭寂寞无声。
边隅寒冷,风沙肆虐不断,长愿城经常是被笼罩在结界之中的, 才避免被风沙不断侵袭。
江行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人, 毕竟,当年是他说的长长久久, 却把人送走了,一送就是五年。
关键,这人还是他的大师兄。
信息太乱了, 关系更乱。
他不知如何开口。
对面那人, 似乎也不打算先开口, 仿佛在等着一个解释。
江行默默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移向城外风沙, 把自己藏在斗篷里, 才鼓足勇气说, "雪衣……"
乍然一阵风吹过, 斗篷吹落,露出那张妖冶的脸。
江行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就被一双手控制住,手里的杯子落在身上,洒湿了衣衫。
"你听我解释……"
江行艰难起身, 想把人推开,劝人冷静,可身上那人置若盲闻。江行猛地撞在城墙上,后背抵上一只手。
他还想趁机解释,话还没说出来,唇瓣就被咬住。那人的吻不似之前的温柔,而是撕咬、是占有,是不顾一切的入侵,仿佛被逼疯了一样,失去了理智。
江行不再挣扎,他想,若他是对面那人,他也会很生气,也会这么做吧。
江行正想着等会如何哄人,一滴滚烫的水滴在眼角,几乎烫穿皮肤。
……哭了?
几乎从没在他面前落过泪的人,因为这件事哭了?
江行更加愧疚了,伸手揽住人。
一场混乱之后,江行身上披着毛绒外衣,坐在城楼的亭子里,被美人搂在怀里。
"当年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走之后也没一点消息。"顾雪衣咬着唇说。
"对不起,我……"江行噎住。
他当时正在计划着如何杀死离恨天篡位,而且当时焚骨渊全线被离恨天监视封锁,他不能也不敢传信出去。
顾雪衣又道,"后来,听说你死了,死在渡厄畔里了,当时,我……"
江行听美人那越来越哽咽的声音,心也跟着疼,拉住贴在腰上的手,安慰说,"我这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嘛。"
身后的人没说话。
冷静下来后,江行才想起来问,"雪衣……你,你的身份是怎么回事?我要不要以后改口,叫你……大师兄?"
"……"
顾雪衣脸上闪过一模异色,才开口说,"我就是坐忘峰的顾雪衣。但……我还是想听你叫我雪衣。"
江行想到了什么,表情逐渐悲伤,声音沙哑的说,"小师兄一直都崇拜他的大师兄,可是,小师兄他却没等到,早知道……当时就让他和你一起走了,也不会死在秘境里。"
"他应该没死。"顾雪衣表情一言难尽的说。
"什么叫……应该?"
江行不解,所以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几年前,北丘妖域灵蛇一族出了个君主,前几日,君主立后。那君主正是松下非,而那君后……"顾雪衣还没说完就被怀里的人打断。
江行抱暴起,"那君后不会是小师兄吧?!!他们不是结拜兄弟吗?!"
怎么成夫妻了?!
不对,江行嗅到一抹异常,坐下问,"不该如此啊,小师兄在北丘妖域,应该听到过你还活着的消息,怎么没回来?"
"他好像失忆了。"顾雪衣扶额说。
"………"
江行震惊,江行愣住,江行恍然大悟。
他来之前光顾了与福新开的话馆子,顺手买了几本书,而其中一本书讲的故事和大小师兄极为相似……
江行默了默,难以置信的说,"不会是松下非爱而不得,然后给小师兄下药,让小师兄失忆了,然后骗小师兄说他们是夫妻,最后……小师兄被吞吃入腹了?"
江行越想越觉得正确,在顾雪衣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中,十分坚定的说,"这松下非真是手段了得,我们去救小师兄吧。"
"过几日再说,眼下要先杀了孟云邪,要不然,三界无安宁。\"顾雪衣手指紧握,面上划过狠戾。
提到孟云邪,江行猛地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念了出来,一遍遍重复,"剜其心脏,剜其心脏……"
是真的吗?
江行看着美人的眼睛,无声的问。
"除了这个,这个不是真的。\"顾雪衣搂住江行,闭上眼勉强轻笑解释,"我确实没了心,但不是孟云邪做的,是我自己。"
"你为什么?"江行身躯一震,难以置信的瞪大眼。
剜心……
到底什么绝境下,才会让人自剜心脏。
难道是在那间地牢牢房里?
剜心时会是什么的感受?
痛苦?还是崩溃?
"我要复仇,所以我必须活着。"顾雪衣说,"我炼巫道,以己为祭。"
"所以,你不用去查了,我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良久的沉默,只剩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江行愣着愣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笑了,"傻子,你疼不疼……"
早知道,他当年就早点来这个小世界了。
"你来的很及时,把我从那地牢救了出去。"顾雪衣抬手擦去江行眼角的泪。
江行想也没想就说,"那若我没去呢?"
若他从一开始就拒绝了这个小世界呢,那美人该怎么办?
对啊。
若没有了江行,那顾雪衣该怎么办?
"重来一次就有了。"顾雪衣说。
江行没去仔细想这句话的意思,以为美人是在和他开玩笑,在哄他开心。
可他不知道,顾雪衣已经在明里暗里,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
"那……那师父知道你是妖吗?"江行越来越看不懂了,美人是妖,美人是他大师兄,美人修巫道……
这身份连起来想,怎么就有点怪怪的?
"师父知道。"顾雪衣给倒了盏茶递给江行,缓缓道,"想知道我的身份吗?你问,我就告诉你。"
江行脑子已经转晕了,按话本子里的,他应该大手一挥,声泪俱下说,不想知道,不管你是什么妖,我都喜欢你。
但,他真想知道。
江行说问就问,"那……美人是什么妖?"
"凤凰。"
顾雪衣平平淡淡说出的两个字,好似如同巨石,猛然从天而降,激起壮阔惊心的水波,久久不能平静。
江行这次是真理不开了。
"凤凰?妖族凤凰当主,凤凰稀缺,在千年前三界之争中,陨落的只剩凰月璃和凰子翎了,你……不会是……"
"是,凰月璃是我母亲。"顾雪衣有点愧疚的解释,"对不起,当时没告诉你,那时候,我一心想复仇,我布了一盘很大的期,所以,在青云会上,凰子翎接近我,只是为了传信。"
江行抿唇不语。
江行气呼呼的转头。
合着他自己一个人傻傻的把凰子翎当情敌?!
"别气了……"顾雪衣抱住江行,语气软了下去,"我知道你会气,所以才一直不敢和你说。"
江行很好哄,很快气就消了,故作冷脸问,"那雪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顾雪衣顿了顿,实话实说,"在入焚骨渊的第一年,我布了百年。"
顾雪衣正要再说,神色一凛,瞥了眼刚上城楼的人。
"盟主,"裴严恭敬喊了声,作揖说,"有踪迹了,就在刚刚,孤月门下一村庄死绝,血流成河,死于修罗道献祭之下……人应该没跑远。"
"你带人先过去。"顾雪衣把要跑的江行拽回来,对着裴严说。
"雪衣,我现在是魔主,让他们看见你我举止亲密,与你名声不利。"江行全心全意为美人着想。
"没事,他们就算不满,也不敢现在说。"顾雪衣冷笑着说。
江行接话,"也是哦,没了你,修真界早被孟云邪屠尽了。"
"你不想去的话,就在这里呆着,我差人多送些茶点。"顾雪衣起身,把溜下身的毛绒外衣拿起来,重新披在江行身上。
"我去,怎么不去,我也被孟云邪污蔑,坠落了焚骨渊,他也是我的仇人,我要去。"江行拽住美人衣衫,气哼哼的说。
顾雪衣眸子沉了下去,语气犹豫,"今时不同往日,孟云邪现在修了修罗道,修罗道以杀成道,太危险了。"
"雪衣别忘了,我也修禁道,三大禁道不相上下,我可以的。"江行悠然自得的笑笑说。
"好,那可以先陪我去找个剑么?"顾雪衣迎着风说。发丝飘打到江行脸上,和江行的头发缠在一起。
江行自然愿意,"求之不得。"
他没有在离祝嘴里听到有关长息剑的消息,想必那把剑,美人还没找到。
顾雪衣带着江行回了坐忘峰。
坐忘峰还如往昔一样,一条小小的山道隐没在一片绿色之中。
小道两侧都是枫树,在枫红之时,穿林风过,枫叶飘落,如同降落的火,极美极美。
江行很喜欢在枫林里躺着睡觉,一睡就是一整天。但后来,仙盟七峰四十九脉渐渐被仙云峰吞并,江行就很少回来了。
"长息剑在这里?不可能啊,孟云邪年年来这里翻找也没找到啊。"江行一脸懵逼。
他当年和小师兄一起也翻找过,整个坐忘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别说长息剑了,连剑气他们都没察觉到。
一路拾级而上。
再次站在坐忘峰,熟悉又陌生。
"师父飞升的地方在哪里?"顾雪衣问。
"啊?我不知道啊,我刚进门时,师父就飞升了。"江行再傻,也知道长息剑与师父脱不开关系。
"我也找不到,"顾雪衣面露无奈,对天叹气,"师父,你到底想让我报仇,还是不想。"
江行看着美人失落的神色,对师父也生气了。
不管是谁,都不能惹美人生气,师父也不行。
江行手并在一起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对着院子喊,"师父!你在哪啊?!大师兄回来了!你再不出现,我就掘了坐忘峰找你!!你不心疼这千年基业,也该看看你最爱的枫林!!"
"师父!!!!再不来!我烧山了!!"
顾雪衣走上前,想拉住江行,让他歇歇嗓子别喊了,但刚走到江行身边,周围气息变化。
好像真的有用……
顾雪衣也跟着喊了声,"师父。"
"别叫了,叫魂呢。敢烧山,为师先烧了你。"
懒洋洋又沧桑的声音传来。
江行和顾雪衣同时转身。
山路两侧,枫叶一瞬变红,火遍整个坐忘峰,无风枫叶自动,飘落在山间,飘到山顶上。
可是却不见人。
-------
作者有话说:重逢啦~[红心][红心]
周末多更[爆哭][爆哭]
——————
比心~[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