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疏星的手伤得重, 又因为动用灵力,牵动了旧伤。
不便行动,不便出门。饭都是楚煜在喂。
两人就这样在楚家主宅住了下来。
雁遥归倾心救治, 再加上楚煜几乎是不惜一切代价, 所有他能拿得出的好东西,不论价值如何,都往燕疏星身上用。
总算,将他的情况稳定下来。
只是……
雁遥归看着楚煜,有口难言。
楚煜坐在燕疏星床边, 帮他盖好被子, 道:“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雁遥归缓缓道:“他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果、如果还不能尽快想办法修复他的灵根, 那他就会彻底……”
后面的话雁遥归没说,但是楚煜知道。
彻底失去修炼的能力,变成连普通身强体壮凡人都不如的废人。
咬着自己嘴唇, 楚煜默然。
半晌, 他问:“还有多长时间?”
雁遥归:“最多, 最多月余。我会尽力帮他,但是, 我做不到更好了。”
“多谢你, 遥归。”楚煜对雁遥归扯了个笑。
“还是别笑了。”雁遥归叹一声, 拍拍他的肩, “比哭还难看。”
最近几天,刚刚经历过富衍那件事, 又因为燕疏星身体越来越差,楚煜精神也有些委顿。
楚煜抬手掐着眉心,突然开口, “我想,再去问问寒霜。”
雁遥归一怔,“你……”
“清韵舫是最后的机会。”楚煜道。
雁遥归沉默许久,终究点了头,“好,我去帮你问。”
雁遥归离开了。
楚煜坐在床边,盯着自己左手手腕,怔怔发神。
前两日他与楚煊长谈,已经知道了那日,他昏迷过去之后发生的事情。
是“他”。
是“他”将富衍打败,他们才得以逃脱的。
当日他与富衍周旋,骗他的确是自己拿走了神秘血池中的宝物,还骗他那宝物已经在自己身体,融为一体。
现在想来,竟然都让他给蒙准了。
只是那所谓宝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昏迷之后,又是什么操纵了他的身体?
是那个神秘的宝物的……器灵?
楚煜曾在书中读到过,一些高等法器是会产生器灵,有自主意识,可以配合主人行动。
难道,就是那个器灵附了他的身,打败了富衍?
但是,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增加啊。
或者……是什么后背灵?什么妖魔?什么冤魂?
想到这,楚煜后背又是一寒。
这几日,他日日思考这个问题。
甚至翻阅古籍,查找有没有与自身体内另一意识对话的方法。
可惜有是有,他尝试一通,却好像根本没有另外一个意识存在。
根本没有应答。
哎。
楚煜仰头望天花板。
他是倒霉还是幸运。
“二、爷……”
一道压低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楚煜出门,就见春宁猫在门口,低声唤他。
因为燕疏星习惯了春宁,就将他从别院叫了过来,依然跟在两人身边。
楚煜见状好笑,“不用这么小心。”
春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少爷还在睡着,怕不小心吵醒了他。”
说罢他“哦”了一声,道:“对了二爷,外面有位自称姓柴的道长。”
柴芝元?
楚煜睁大眼睛,“快请进来。”
原他这几日疑虑太多,也想去找柴芝元问个清楚,但听大哥说那日是“自己”要求砍了富衍一双手,楚煜觉得自己还是不去比较好。
富衍到底是柴芝元的师父,楚煜换位思考一下,怕他想杀了自己。
不想他竟然找上门来。
想着,春宁领柴芝元进了院。
见到楚煜的面,柴芝元反倒有些踌躇。
楚煜只好率先迎上前去,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芝元道长。”
柴芝元变了脸色,慌忙还礼,“不敢不敢。”
楚煜苦笑,“你不用怕,我现在就是我自己。”
柴芝元直起身,看向他,略显尴尬地回以一笑。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气质也纯净似雪。
的确与那日那个恐怖的杀神不同。
按捺心中惊惶,柴芝元低头,对楚煜道:“楚公子,家师鬼迷心窍对你不利,在下特来向你赔罪。”
这话说罢,两人之间气氛更尴尬了。
楚煜脸色僵硬,不知该如何作答。
若说他原谅吧,那的确是,没法原谅。
若说他不原谅吧,富衍因他断了一双手,柴芝元恨他也是应当。
想着,楚煜没有应声,只是转移了话题,道:“芝元道长,恰好你来。我有些事,想向你请教。”
柴芝元:“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只是……我知道的也不多。”
一个时辰后,楚煜眉头紧皱。
富衍没有骗他们。
那血池,当真是在他们离开后,池水干涸,血腥味也散去了。
就好像,他掉进那池子,然后将池水吸干了似的……
这么说,那池中血水全靠那神秘宝物维持,宝物被他无意识取走后,池水也不复存在?
而且,那日也是他掉入池中后,池水突然暴动将富衍重伤,富衍不得不离开。
之后他自己抱着燕疏星从池子里爬出来的。
他们才从石洞中离开。
但他依然不知道那池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柴芝元也不知道。
还有……
“那密林中那块巨石,还有其中洞窟,又是为谁所建?”楚煜问。
那长长的,像老鼠道一样的地道,绝对是人为挖成。
“我也不知道。”柴芝元苦笑摇头,“那块巨石一直存在,我先前从不知道其中别有洞天。后来我也暗自查过,翻遍藏书阁,也没找到半点痕迹。”
“不过,”柴芝元话锋一转,“我倒是看到了一张奇怪的阵图。”
“什么?”
柴芝元:“那阵图看起来极为古旧,纸张已经残破不堪,我不敢移动,但是我将阵形记了下来。”
楚煜立刻道:“画下来,我替你研墨。”
柴芝元凭记忆将阵图临摹在纸上,楚煜看着,皱眉道:“有点奇怪。”
这阵图极为简单,简单到简陋的地步。
柴芝元搁笔,“是有些怪。我不精阵法之道,但也了解,寻常阵法,最普通的也至少八个阵眼。但这个阵图,却只有六个。”
“没错。”楚煜道,“我在书中看到过,小阵八方,大阵六十四方。就是指小型阵法以八个阵眼起,大型阵法以六十四个阵眼起。”
“楚公子看书倒是很多。”柴芝元闻言偏头看向他,赞赏笑道,“先前我那钦原,也是你从书中看到的。”
楚煜笑笑,没说话。
他前世生病住院就喜欢看玄幻小说打发时间,现在看这些修真古籍,就跟看玄幻小说没什么两样。
他爱看。
复又看向阵图,楚煜:“我了解也不多。而且我只是凡人,没有修为,只看表面,不懂内里。芝元道长,可以把这临摹的阵图给我吗?”
“当然,”柴芝元道,“就是要给你才画下来的。”
说着,他神色一黯,“楚公子,我已将我所知尽数告知于你了。我师父的事……”
眼见他又要说,楚煜忙道:“芝元道长,多谢你。”
柴芝元听出他不想提,黯然一笑,不再继续说。
突然想到燕疏星,柴芝元道:“燕师弟……他的身体……”
说到一半说不下去,柴芝元看见楚煜脸色已经冷了下去。
“芝元道长。”楚煜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看着柴芝元,“他的身体很不好。你要去看看吗?”
柴芝元微微一愣,旋即点头,“好。”
楚煜收好那副阵图。
两人走出正房,去往西厢房。
十几步路的距离,楚煜淡淡开口,“芝元道长,燕疏星两次为你师父所害。一次将他的灵根损毁,至今无法修复。另一次,将他两只手掌洞穿。富衍伤我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伤他之事,我永远无法原谅。”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恨意,但却满腔决绝。
柴芝元垂下眼睛,终究只是点了下头。连声抱歉都说不出口。
西厢房。
燕疏星还睡着。
六岁大的孩子身体瘦弱,小小一只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眉心皱着。
有一只手露在了外面,裹着厚厚一层白布。
楚煜上前想替他盖好,不想一触到他的手,燕疏星睁开了眼睛。
摸摸他的头,楚煜:“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燕疏星双眼还有些迷蒙,眨了眨,方才对他点点头。
察觉到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燕疏星偏头一看,见是柴芝元。一双黑亮眼瞳瞬间清明,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柴芝元也有些局促:“燕师弟,我……”
“我不是你师弟。”燕疏星打断他,“玄冰楼与我早没有瓜葛。”
说话间,燕疏星身体不禁开始细微得抖动着,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楚煜忙拍了拍他,道:“芝元道长,看也看了,还请你先出去吧。”
“好、好……”
柴芝元脸色难看,低低应两声,又看燕疏星一眼,转身出门。
待他走后,燕疏星呼吸逐渐平复,偏头看向楚煜,眼神显得有些委屈,“他为什么会来。”
“他路过。”
楚煜随口道。
摸了摸燕疏星的头安抚,楚煜犹豫良久,终究没有问出口。
其实他一直都想知道,燕疏星在玄冰楼密林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但他一直不敢问。
现在看样子,还是等等。
将燕疏星安抚好,楚煜道:“我去叫春宁给你拿点吃的。”
走出房门,却见柴芝元还站在门口。
楚煜讶然,“芝元道长……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柴芝元苦笑,“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想同你说,只怕今后,你们也是不肯再见我了。”
楚煜回头看一眼屋内,关好房门。
拉着柴芝元向外,“芝元道长请说。”
“楚公子……”柴芝元轻吸一口气,“这几日我始终寝食难安,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认为一句愧对可以令我心安。但我仍是想说一句,我对不住你们。”
说罢,他没给楚煜回答的机会,转身离开。
.
两日后,一位特殊客人造访楚宅。
楚煜正给燕疏星喂药,见到来人,不由一愣。
雁遥归站在一旁,轻咳道,“她直接就要过来,我没来得及先派人知会你一声。”
寒霜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大摇大摆走进屋内,坐在桌上,拿起一只茶杯把玩,“我至少也要看过他什么情况,才好帮你们想办法吧?”
她仍是一身劲装,脑后一个高高的马尾。
与先前所见,醉烟楼的头牌全然不同。
楚煜收回视线,继续给燕疏星喂药,道:“寒霜姑娘,多谢你前来。若是你能帮我们想到法子修补他的灵脉,那先前的事,我们就算两清了。”
寒霜听罢,却是扫他一眼,笑道:“哦?我是骗了你,可就算我不与你两清,骗了就骗了,你又能如何?”
楚煜拿帕子沾了沾燕疏星嘴角的药渍,“我会将燕疏星受的苦,加倍还给清韵舫。”
寒霜神色一凛,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你威胁我?就凭你?”
“不是威胁。”楚煜道,“就凭我。”
喂完药,将白瓷小碗放在一旁,楚煜站起身看向寒霜,淡淡道:“我只是在说明一个事实。”
“富衍那日的下场,想必寒霜姑娘也略知一二。”楚煜道,“我想,或许这足够让寒霜姑娘你明白,拿我的信任和别人做交易,是你的不当。”
寒霜听罢盯他良久,转开头去,冷声哼道:“你不必这样给我下马威,警告我。我今日既是来了,便会帮你们想办法。”
楚煜心里暗暗松一口气。
知道方才那一点点的威慑,还是有些作用的。
只是要她低头认错,她怕是拉不下脸。
没再逼她,楚煜侧身让开床边的位置,“那还请寒霜姑娘,帮忙看看。”
上前探了燕疏星的心脉,少倾,寒霜便蹙眉,“他的情况,的确是很不好。寻常的灵药,怕是难救。”
楚煜道:“寒霜姑娘,你上次同我说的肉灵芝?”
寒霜扫他一眼,“那倒是没有骗你,肉灵芝确有此物,我也从富衍手中拿到了。不过,不是给他用的。”
见楚煜皱眉,寒霜急道:“不是我不想给他!是给他也没用!肉灵芝对灵根无效,是……做别的用的。”
她含糊其词,楚煜也不关心肉灵芝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了。
一颗心沉到谷底,楚煜喃喃道:“那……灵药无用,遥归的医术也无效,还能有什么办法?”
寒霜在旁眉头皱紧又松开,几个来回,终于,她无奈道:“或许……你们只能上葫芦岛了。”
“那些个老妖怪,虽然都有点毛病,但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