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尽快抵达葫芦岛, 楚煜一行人在燕疏星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用最快的速度赶路。
一连几天,风雨无休。
只是他们一路从北到南, 气候变化剧烈, 楚煜水土不服,身上起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疹子,阵阵刺痛。
楚煜原想继续南行,习惯就好,但遭到其他人强烈反对。
燕疏星最直接, 表示如果楚煜不停下来先把疹子医好, 他就跳车,不去了。
楚煜无法, 只好在众人的威压下同意,暂歇两日。
行过淮水,便是真正到了南。
楚煜一行人马车在路上换了好几辆, 在多山的南方跑起来, 越来越不便。
进城的时候楚煜还在想, “离开淮宁府我们就换船,顺汉江直下赣江, 再到闽江, 就能一路到南海去。”
雁遥归看着他不由咋舌。
一路上楚煜大事小情包办一切, 将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哪里还有先前半点闲散少爷屁事不管的模样。
“你歇会儿吧。”雁遥归道, “身上不难受吗?”
楚煜沉默了,感受身上微微的刺痛, 好像穿了非常粗糙劣质的衣料,在皮肤磋磨。
这已经是用了雁遥归给他的药膏之后的情况。
难受还是难受的。
只是一想到他们在路上多耽搁一天,燕疏星就多一分危险, 楚煜就觉得,这点难受,还真能忍。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休息,那他就努力趁这两天,让自己适应一下,把身体养养好。
淮宁府也是陈朝一相当繁华热闹的大都府。
几人山野陆行多日,突然看到此间场景还有点不习惯。
尤其是雁遥归,“啧啧,可算闻到一点人味了。”
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客栈落脚,楚家钱庄的掌柜已经跟着暗卫找了过来。
劳他帮忙找一间清静的客栈,楚煜第一件事,先让小二烧热水来洗澡。
水土不服多是因为环境变化,菌群失调,这种时候保持体表卫生是关键。
多日行程疲惫,因为泡澡太舒服,楚煜在木桶中迷迷蒙蒙睡过去。
久久不见人出来,燕疏星隔着屏风叫楚煜,无人应答。
皱眉转过去,就见他斜靠在桶边,双眼闭着,睡着了。
燕疏星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楚煜一头黑发散开披在身后,脸被水汽熏得发红,鼻尖微微翕动,睡得正熟。
难得见他如此放松姿态,显然这几天是累惨了。
燕疏星都有些不忍叫醒他。
然而倏地,楚煜眉心急促地皱了一下,左手手腕上一串深黑色的佛珠忽而闪现出来。
浓墨一般化不开的黑挂在楚煜白皙的手腕上,活像一个镣铐。
燕疏星皱着眉,顾不上打扰他的浅眠,戳了戳楚煜裸露在外的肩头,将他叫醒了。
楚煜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被压着的手臂有些酸麻,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小心睡着了。
看到面前的燕疏星,楚煜下意识从浴桶中站起来,伸手捞过一旁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你怎么了吗?哪不舒服?”
他的动作很快,然而那一瞬间的间隙仍是让近在咫尺的燕疏星看了个清楚。
水雾迷蒙中,燕疏星一张脸突地红起来,猛地转过身去。
楚煜踏出木桶,还有些奇怪。
过了片刻低头看一眼自己还光着的脚,反应过来。
不由好笑:“小星星,都是男人,臊什么?”
燕疏星不说话,看背影,耳朵尖都在发红。
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楚煜了悟。
男人,总会在某些特殊的地方有些奇怪的胜负欲和自尊心,不管大男人还是小男人。
虽然他自认自己不属于猛男的类型,但好歹发育健全,男性本钱也是有些份量的。
想着,楚煜安慰道:“没关系,你还小,不要急,你以后也会长这么大的。”
不想这句话毫无效果,反而适得其反,燕疏星整个人好像被炮仗点了一样。
“你赶快出来吧!”
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楚煜一头雾水。
下到一楼大厅,掌柜的已经安排好了一桌子淮宁特色菜。
燕疏星坐在桌边,绷着一张小脸,看起来生人勿近,凑近了就能发现他脸上还有微弱的红。
楚煜坐到他身边,决定还是不提方才那件事比较好。
吃罢饭,掌柜盛情邀请,帮楚煜一行人引路,在淮宁游玩。
楚煜本不想去,但掌柜一直劝。
“二爷,头儿年前大少爷来我们淮宁分铺巡视,游览一遭,说我们淮宁山水环抱,风景很好呢。”
楚煜听他提起大哥,不由有些思家。
这也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开长宁府,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中华传统纪念品之魂开始在胸中熊熊燃烧,楚煜:“那劳烦钱掌柜带我们逛逛,我去买些土特产,送回家中。”
淮宁风土人情都与长宁不同,街上行人衣着各异,也有许多当地特色吃食玩意,倒是也颇为新鲜。
街上人多,楚煜牵着燕疏星的手,怕他走丢。
楚煜有种带着儿子逛街的感觉,还有点隐隐的兴奋。
不时低头到燕疏星耳边询问,他想要什么。
燕疏星神情淡淡,看起来对一切事情都不怎么感兴趣。
走到糖葫芦摊车,楚煜拿起一串给燕疏星:“又红又圆的山楂,看起来就酸酸甜甜,想不想吃?”
燕疏星摇头,“刚吃过饭。”
走到纸扎玩具摊前,楚煜拿起一辆纸扎的小马车,“哇,真是栩栩如生,喜不喜欢?”
燕疏星冷漠:“纸扎的再真又有什么用。”
走到面具摊前,楚煜拿起一副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覆在脸上转头去吓他,“哈!”
燕疏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楚煜:“……”
直到走到一家兵器铺,燕疏星始终平静的小脸上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楚煜发现了,“感兴趣?”
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孩子没病。
方才看燕疏星始终无欲无求,他都担心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孩子厌世了,那就糟糕了。
只要还有欲望,那就好说,起码会对世间留恋。
这间兵器铺子规模不小,铺中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都有,颇为齐全。
就是在这热闹的街上,显得过于门可罗雀了。
店掌柜坐在柜台后一张躺椅上,前后吱呀吱呀晃着身子哼曲儿,有客进门,也没起身招呼一下的意思。
楚煜也乐得无人打扰,和燕疏星自顾自看起来。
面前一墙都是长刀短剑,燕疏星看着它们,眼神清亮,透出专属于小孩子的光彩来。
楚煜看着他终于兴奋起来,很是有些开心。开心之余又有些心疼,小孩也就喜欢这些东西,奈何偏偏遭遇这些。
揉揉他的头,楚煜:“慢慢看,喜欢什么我们就买回去玩。”
楚煜对这些刀枪棍棒兴趣缺缺,倒是另一面墙壁上展示着许多针、刃一类的暗器。
花里胡哨的,种类挺多。
楚煜走过去,突然看到一块黑色的,像鳞片一样的扇形物体。
那东西颜色黯淡无光,但上面却有一道道裂痕,看起来,就像是身经百战的模样。
楚煜怀疑这是一块鳞甲的碎片。
只是为什么放到暗器堆里拿出来卖?
楚煜想要看清楚些,不想他刚刚走到附近,那黑色扇甲突然轻轻“咔”一声,裂了。
楚煜:“?”
店掌柜像是突然长出了耳朵似的,曲儿也不哼了,一个打挺从躺椅上站起,跑到楚煜这里来,“这位公子,你看就看,怎么把我家东西弄坏了?!”
楚煜莫名其妙,“我碰都没碰它,它自己就裂了。”
掌柜冷笑:“公子莫要说些笑话,我看您气质不凡,也当是有身份的人,怎的在此胡言乱语?这甲片安生放了好些时日不坏,怎的公子一来就自己坏?”
说罢,他扶了扶自己的小胡子,“公子,想您也不是赖账之人,您且赔偿小店……”
“等等等等……”楚煜打断他,微笑,“它就是自己坏的。”
说着他伸出手,距离甲片也还有一段距离,“你看我站得还这么远,伸手都够不到它。它一坏你就过来了,你也没看到我挪动步子吧?”
掌柜一滞,看了看楚煜指尖与碎裂甲片之间,起码还有一掌的距离。
他动了动嘴,半晌嘴硬道:“那也是你走动间带动了空气,将甲片给震毁了!”
“?”
饶是楚煜脾气好,也被气到了。
也不知是多少银两,值得让这掌柜的如此不要脸皮,不占理就开始耍无赖。
“那你想让我赔多少银子?”楚煜问。
掌柜以为他屈服了,故作大方道:“这甲片我们寻常标价三百两,现下弄坏了,看在公子与本店有缘,您赔偿一百五十两纹银,也就作罢。”
一百五十两?抢钱啊!
楚煜气笑了,笑得春风和煦,“我就不给,你拿我怎样?”
掌柜一怔,显然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
“你这、你这富贵人家的公子,怎地如此赖账?!”
楚煜点头,“嗯,我就赖了。”
掌柜吹胡子瞪眼,“不给你今儿就别走了!”
“行啊,不走了。”楚煜悠然寻一处坐下,“我就住这儿了。”
胖掌柜愣了,“你……”
楚煜突然伸手轻抚胸口,咳了两下,道:“不过我这身有旧疾,药一日断不得,不然明日死在这里,这兵器铺再也别想做生意了。还劳烦掌柜的尽快去帮我取药来。”
想了一下又补充一句,“要去淮宁府最大的益法堂取,当归三两、黄芪二两……”
楚煜随口背了个药方,说得像模像样的。
胖掌柜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听罢,迟疑问:“你是淮宁人士?”
楚煜闻言一挑眉,拖长调子“哦”了一声,“原来掌柜的当我是外地人,才这般讹诈于我。”
胖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在挣扎,过了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梗着脖子道:“那这东西是你来之后才坏的,你也不能不赔,你说个数!”
楚煜伸出手掌,比了个五。
胖掌柜皱眉,“五十两?”
楚煜摇头微笑,“五两。”
胖掌柜登时气急:“五两算什么!”
“那就一文钱也没了。”楚煜淡淡道。
胖掌柜看他那镇定模样,似乎是真不打算多出半点,良久,一甩胳膊,“行!留下五两银子,赶快走吧!”
楚煜从口袋掏出五两银子,却不立刻出门,“这是将那碎片买下来的钱。”
胖掌柜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比自己还无赖,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你不要欺人太甚!”
楚煜笑容敛起,“那鳞甲残片饱经风霜早就残破不堪,只不过是造型古朴看着唬人,最多值个五两银子。是否因我而坏你心知肚明,我本可以不买也不赔。”
胖掌柜仍是满眼不甘,那破鳞甲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的确不值钱。但难得看到这么面生的有钱人,又只有一个体弱的年轻人和小孩。正犹豫着想骗他再加些银钱,突然感觉脖子一阵发凉。
冒着冷光的锋利剑刃抵在胖掌柜拥挤的脖子上。
身后一个稚嫩却比剑光还冷的声音,“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