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楚煜一行人早早出发。
抵达南海渡口，不料，又遇到了熟人。
秦铮和他的同门正在检查船只, 见到楚煜几人, 诧然，“公子……你们这是也要渡海？”
见到他，楚煜才恍然记起，当日在醉烟楼偶遇，秦铮说他要上葫芦岛的。
对他微微颔首, 楚煜没有多言, 走到他们自己的船只旁。
龚灏帮他们寻了几名经验丰富，常出海南海的健壮的渔民, 楚煜正和舟师沟通，秦铮跑过来。
“公子……”
楚煜对舟师点点头，让他先带人自行准备, 转向秦铮。
秦铮看着楚煜, 神色有些复杂, “不想……又在此地相遇。”
楚煜心情也很复杂。
怎么偏偏赶上同一天出海。
秦铮看一眼他们的船，普通的一艘客船, “敢问公子要去何处？”
海上资源丰富, 琼州府和周边临海府郡常有一些渔船出海。
南海渡口很是有许多船只, 但大多为渔船, 很少客船。
楚煜也没欺瞒，“葫芦岛。”
他们说不得还会在葫芦岛撞上, 现在直说，省得到时尴尬。
秦铮闻言猛然睁大眼睛，又看一眼他们的船, 皱眉道：“公子上葫芦岛做什么？”
说罢自知失言，连忙又道：“是我僭越了。我的意思是……葫芦岛地处南海深处，路途遥远，途中艰险，这客船只有船体还算坚实，公子又无修为傍身，着实凶险啊！”
他话说得恳切，楚煜知道他是好心，还有点感激。
“多谢，但我们早已决定成行，已经做好准备。”
秦铮听罢，表情略略有些踌躇，片刻后，他突然对楚煜道：“公子，我们的船还能再容纳两人，不如，你坐我们的船，索性我们一同前往葫芦岛！”
楚煜一怔。
“师兄！秦师兄！”
不等他回答，秦铮的同门师妹向这边跑来，催促秦铮，“师兄我们得快些启程了！”
“公子，跟着我们，总比坐这艘穿稳妥许多！”秦铮有些着急地劝说楚煜，“我们的船行进更快，也更安全。”
楚煜摇头拒绝，“多谢秦道长好意，不必了。”
秦铮皱了皱眉，又道：“公子不必因为我对你的心意担忧。既然得知公子有妻，我便不作他想了，只当公子是个有缘相识的朋友，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三思！”
他这么说搞得楚煜有点尴尬。
连忙摇头，楚煜：“不是因为这个……我们不只两个人的。”
来寻秦铮那女子此时又开口催促：“师兄！”
秦铮无法，只好作罢。
对楚煜道一句“保重。”转身离开。
楚煜回到船上，一切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启程。
雁遥归和燕疏星站在船首等他。
雁遥归见到他就“啧啧啧”直摇头，“其实这人还是不错的嘛，对你这般殷勤热心，人长得也俊俏，还出身名门正派，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啊，勉强配得上你。不如你就从了他吧。”
他又在胡说八道，楚煜无言：“你怎知他是名门正派？”
“喏，你没看他们一行人身上那身道袍？那可是通天门三级弟子才能穿的锦兰锻。”雁遥归朝秦铮的方向抬抬下巴。
楚煜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秦铮穿的衣服。
原来是通天门的人。
同为六大仙门之一，通天门比之玄冰楼不遑多让。
通天门的三级弟子，至少也是将来有望达到化神境的种子。
不过这跟他没什么关系。
楚煜收回视线，白雁遥归一眼，“他这么好，不如你去试试。”
雁遥归闻言瞪眼，“我、我喜欢女子！”
楚煜：“我也不喜欢男子。”
说罢拉过燕疏星，径直走进船舱。
船只徐徐启程。
南海海域宽广，葫芦岛又在南海深处，按照楚煜的预估，他们从琼州府南海渡口出发，在南海航行十到十五天的时间，就能顺利抵达葫芦岛。
葫芦岛人虽然避世，但他们的位置却从未隐瞒过，很好找。
他们也不必隐藏，地处偏僻之海不说，周围还有凶险的海妖环伺，岛中又无大能坐镇，在修真界名声着实寥寥，很少有人来找他们。
一路顺遂。
五天后，航行过半。
楚煜很开心，“真不错，最近几天都是好天气，风平浪静，照这样下去，我们再有五天就能到葫芦岛了！”
他话音刚落，天色微微暗了下来，厚重乌云飘过，遮住太阳。
没多久，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楚煜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雨点从天而降，由慢转急，哗啦啦下起大雨。
楚煜懊恼地拍自己的脸。
叫你嘚瑟！
事实证明，人是不能嘚瑟的。
这雨一连下了两天，大大拖慢他们的行程。
两天走出的路，还比不上先前大半天。
眼看着要多花好些时间才能到葫芦岛，楚煜只是惆怅，雁遥归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在这一望无际极度单调的海面上，已经快憋死了。
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根钓竿，雁遥归对楚煜兴奋道：“焕之！我们去钓鱼吧！”
楚煜看着他无奈，“……我们在赶路，钓什么鱼。而且外面还一直下雨。”
“现在速度慢成这样，赶哪门子路了。”雁遥归道，自顾自去找了个斗笠，“你不去我去，到时候钓上来肥美的大鱼，我自己煮鱼汤喝！”
看着雁遥归兴致冲冲出去甲板，楚煜摇摇头，雁遥归这样性子的人，还钓鱼。
偏头面对燕疏星，楚煜：“我赌他坐在那超不过半个时辰。”
果然，雁遥归出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在外面嚷嚷起来。
楚煜对燕疏星耸耸肩，意思：我说得没错吧。
然而细听之下，却是雁遥归在兴奋大喊：“钓到了！哈哈！我钓到鱼了！”
楚煜微微诧异。
还真给他钓到鱼了？
起身出去，就见雁遥归正在费力收线。
一条至少七八斤重的大鱼咬着他的钩被他拽了上来，雁遥归兴奋地对楚煜道：“这也太容易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钓上一条大鱼，楚煜也有些惊讶，不吝夸赞地对他比个拇指，站在甲板看了一会儿，转身欲要回去。
一转过身，却见他们航行方向前方，出现一个小点，小点正朝他们而来，快速变大，待看清轮廓，赫然也是一艘船。
而且，还隐约有些熟悉。
待那艘船靠得更近，楚煜才看清，正是秦铮那艘船。
他们怎么往回返？
楚煜惊奇，难道他们已经上过葫芦岛，回来了？
这也太快了吧。
对面秦铮就站在船首，似乎也看到了他。
接着楚煜就见，秦铮伸手对他比划，口中说着什么，但距离还远，看不清楚。
雁遥归继续放了线下去钓鱼，很快又激动起来，“又钓到了又钓到了哈哈哈哈哈！……诶？怎么又一只？两只？三只？！怎么这么多鱼？！”
雁遥归说着，突然惊叫一声，“啊！这鱼怎么还长牙啊！”
就在此时，楚煜终于看清了，对面秦铮在向他们拼命挥手，口中说的是，“——快跑！”
然而一切已经晚了。
楚煜瞳孔骤缩，只见海面上不知何时，浮现一只又一只巨大的鱼，和雁遥归方才钓上来的那只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它们更大，眼神血红，横冲直撞地扑向他们的船，用力啃咬。
随着秦铮那艘船的靠近，还有更多利齿鱼在向他们疯狂涌来，好像一道海浪当头扑下。
南海海妖。
大片大片的，都是南海海妖。
终究是让他们遇上了。
这些密密麻麻的鱼妖堆挤在一起，就像一只无比巨大的海怪在水中散开的长发，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紧密而又诡异，在海水中翻涌着向他们飞速聚集。
楚煜汗毛竖起，头皮发麻。
压下心中恐慌，楚煜大声喊道：“所有人！全力清除海妖！快！”
一路跟随他们的一共十二名暗卫闻声一齐出现，按照楚煜昨日与他们商定的计划，选定一处，依队形站立，一齐攻向船体南侧的大片鱼妖。
十二位明心境修士的全力一击，瞬间将那片区域的鱼妖全数杀死，海水翻滚，无数鱼尸四散飞去，如同中间被挖出一个大洞，留下短短一瞬的空白。
极短的一瞬。
楚煜看准时机，将龚灏给他的核桃小舟对准那处空出来的水面丢了出去。
战船倏然变大。
就在船变大的同时，周围又涌上密密麻麻的鱼妖。
“换船！”
楚煜喝道，和燕疏星一齐率先跳上小船。暗卫在旁清除几乎要跳上船来的鱼妖。
此时秦铮的船业已靠近。
楚煜这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回返。
因为在逃命。
然而鱼妖众多，他们根本逃不开，速度再快也抵不上鱼妖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速度。
秦铮逐渐面露绝望。
无数利齿鱼妖在他们的船上肆意啃咬，早已将他们的船咬得千疮百孔。
秦铮和另外三人不断攻击周围的鱼妖，然而鱼妖死去，鲜血蔓延，又引来更多的鱼妖。
鱼妖的数量远远多于他们可以打死的数目。
很快，“轰——”的一声，秦铮他们所乘的船，彻底被利齿鱼妖淹没，轰然碎裂。
所有人员转移到了小船上，阵法齐开，楚煜看到秦铮那边的情况，眉头紧皱。
思绪急转，楚煜咬了咬牙，抬手指向那个方向，“三发小弩，准备！”
大片鱼妖不断涌上来，清出一片空白就会很快被填满，这点不足十丈远的距离，只怕就有上万只鱼妖充斥！
“——放！”
楚煜手猛然落下！
三发小弩齐出，爆裂的冲击将面前轰出一条可供前行的路线，战船顷刻驶出，接近秦铮四人。
距离太近，不敢再放小弩，楚煜对秦铮大喊：“秦道长！”
秦铮四人在水面上方艰难躲避鱼妖，见到楚煜来救他们，便要向他飞去。
然而周身无数鱼妖纵身跃起，不要命地扑向他们，带起水浪滔滔，海水雨水与血水混合一处，一时竟是无法挣脱。
鱼妖无尽无竭，多耽搁一分便多无数只鱼妖，而且不知是否还会引来其它海妖。
楚煜正心急，就见秦铮突然伸手抓住他身前师妹的一条手臂，接着猛地将她整个人拎起，向前一甩，砸向鱼群！
鱼群轰然散开，堪堪砸出一条缝隙可供通过。
接着，秦铮如法炮制，抡出另一名师弟。
还差最后一步，秦铮猛一转身，脚踏紧跟他身后，最后一名师弟的肩膀，借助这股纵推之力，飞身向后落在船上。
“走！我们快走！”
秦铮踏上船来，厉声喝道。
楚煜心脏狠狠一跳。
“师兄！师兄！……”
他们似乎还在呼救，但声音被淹没在风浪之中，几不可闻。
黑压压一片鱼妖瞬间压了上去，楚煜几乎能看到汹涌鱼群咬断他们的肢体，将他们一一分食，那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不断连发大弩从鱼群中冲出一条血路，战船飞速在海面上划过，踏风破浪，向葫芦岛疾驰而去。
鱼妖不懈跟随，飞蛾扑火一般蜂拥而上。
楚煜看着大片的鱼妖，和身侧的秦铮，毛骨悚然。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和鱼腥味，令他几欲作呕。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燕疏星在旁边，伸手扶了他一下。
战船飞速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周边鱼妖渐渐少了。
冲出了那片鱼妖聚集的海域，也甩开了一直跟随的鱼妖。
楚煜心下松一口气的同时，目光触到秦铮，却通体发寒。
身侧不见燕疏星，楚煜急了，忙叫他：“星星，小星星？！”
“我在这。”
燕疏星的声音自身后船舱传出。
楚煜转身，见他走出来，安然无恙，吓得过去抱住他，有些脱力一般靠在他身上。
燕疏星扶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雁遥归好像受伤了。”
楚煜心里一紧，旋即提起力气，“我去看看……”
楚煜一进船舱，燕疏星便看向秦铮，缓步走了过去。
秦铮此时有些狼狈地靠坐在甲板上，察觉燕疏星的视线，下意识对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然而下一瞬，就见对方举起右手，手中赫然是一支弩|箭。
秦铮一怔，“你……这是何意？”
丢给他一只小瓷瓶，燕疏星冷眼看着他，道：“吃掉这个，或者滚下去。”
他眼神冰冷漠然，全然不像一个孩童。
秦铮看向那只瓷瓶，心中有了猜测。顿时双拳紧握，怒道：“你要废我修为？”
“暂时的。”燕疏星淡淡道，“暂时失去修为，和现在跳下去喂鱼，你自己选。”
秦铮皱眉，“你这么做，是你……父亲示意的？”
燕疏星不语，只是动手拨弄一下手中弩|箭。
秦铮浑身立刻紧绷。
他方才见识过这弩|箭的威力。
不仅如此，船上还有十余名明心境的护卫。
就算这弩|箭杀不了他，他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咬了咬牙，秦铮问：“多长时间？”
燕疏星：“十天。”
秦铮不甘：“你们有那些护卫在侧，我又不能奈你们何！”
燕疏星有些不耐，握紧手中弩|箭，蓄势待发。
“我吃！”秦铮恶狠狠道。
仰头将那瓷瓶中药丸吞下。
药效来得很快，他只觉身上一阵酥软无力，灵脉滞涩不通。再伸手时，一丝灵力也感受不到了。
秦铮抹掉脸上的雨水，将那只瓷瓶狠狠丢进海里，“你满意了？”
燕疏星不语，转身走回舱中。
.
舱室里，楚煜抱腿坐在席上，呆呆的。
走过去，燕疏星坐在他面前，看他半晌，皱眉道：“你在害怕？”
楚煜看向他，眼神有些发直。
燕疏星又道：“那些妖怪已经没有再跟来了。”
楚煜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怔怔摇头。
“我不怕妖，”楚煜缓缓开口，声音干哑，“我怕人……”
“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啊……”
眼前仿佛又出现方才亲眼目睹的画面，楚煜一阵反胃。
为什么秦铮可以对他一个陌路人表示真诚的关心，又能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葬送同伴的生命呢？
燕疏星静静看着他，看见他的不解和哀痛，黑色的眼睛里只有平静和无动于衷。
“人本来就是这样的。”
楚煜猛地一怔。
是啊，秦铮对他的师兄弟所做的事，燕疏星也遭遇过。
被背叛、被利用、被遗弃。
心里一阵酸楚的锐痛，楚煜伸手抱住燕疏星，闭上了眼睛。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
楚煜犹豫着开口。
只是不久前发生的事血淋淋摆在面前，他此时仿佛还能看到秦铮同门被鱼妖顷刻蚕食的画面，这话说出来都有些无力。
燕疏星靠在他肩头，内心一片漠然。却抬手勾住楚煜的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人不可救，不可信。
我只信你。
大雨停歇，船舱外太阳从云层中冒出头，万丈光线迸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