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是别人。
楚煜下意识这样想。
然而看燕疏星脸色的确很认真的模样, 楚煜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摆手:“好,那你不好意思, 你就转过身去, 我也转过身不看你,我们各换各的,好吧?”
说罢拿过他手中一套衣服,楚煜:“快点换吧,这湿透了的衣服在身上真的很难受。”
燕疏星放开他的手。
看到他自顾自转过身去开始脱衣服, 光滑白皙的肩脊裸露出来。
燕疏星错开眼神, 转过身去。
楚煜穿着衣服有些出神。
他是真没把燕疏星当外人。
小孩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同吃同住, 谁没把谁看光过,两人之间从未忌讳过什么。
不过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他都长大了,不是小时候和他亲密无间的小朋友了。
念及此, 楚煜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若失的感伤。
燕疏星穿好衣服, 身后一片安静, 回身一看,就见楚煜将将换好一身里衣, 外袍才搭在肩上。
而他整个人却是站在那里不动。
“在想什么?”
燕疏星走到他身后, 看着他还湿着的一头长发, 伸手挑起一缕来。
他突然出声, 楚煜吓了一下,偏头嗔怪地瞪燕疏星一眼, 才轻声道:“我在想,你长大了,是不是会离开我……”
燕疏星闻言动作一顿,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一缕一缕地挑起楚煜的头发,手中漾出丝丝灵力将那乌黑发丝一点点烘干。
察觉他在做什么,楚煜抬手想要阻止,“这也太浪费你的灵力了,和那些黑雾斗争那么久,你不累吗?别弄了,一会儿就干了。”
燕疏星不说话,仍是继续手中的动作,很快将楚煜一头长发都弄干了,才转到楚煜面前,垂眼看到他松散挂在身上的外袍,双手顺势捏起衣襟帮他穿好,又拿过腰带,穿过后腰,围在腰上。
“诶……”
他不言不语地开始帮自己穿衣服,楚煜想拦,结果燕疏星手中握着衣带,突然抬眸看向他。
“怎么?是因为方才我不让你直接当着我的面脱衣服,你才会这样想的?”
听他这话一愣,楚煜:“我……”
燕疏星复又垂下眼睛,相当认真地帮楚煜系紧衣带。
衣带留出长长的一截,一直垂到楚煜脚边。
这腰太细了,燕疏星恍惚觉得自己两手便能轻松握住。
他两只漆黑如点墨的眼睛半垂着,眼睫遮住眼中情绪,楚煜觉得其中仿佛有那么点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是因为自己那句话不高兴了?
本也就是他自己胡思乱想,楚煜刚想开口把话岔过去,却见燕疏星终于又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楚煜。”
“我们之间,从来只有你离开我的可能。”
他话说得认真,以至于楚煜张了张嘴,方才就在嘴边的调笑的话,一时竟是说不出口了。
燕疏星眼睛很深,楚煜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发怔。
一直到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吼,楚煜猛地被惊醒。
“煜儿!楚煜!!我的徒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楚煜回头,才见紫磐青椽赤枫秋无际等人正相继从他们进来的石道中走来。
等他们都进来,楚煜还看到跟在最后面,颤颤巍巍的金羚羊。
紫磐走在首位,一看到楚煜站在水池边,立刻加快脚步。
眨眼间出现在楚煜和燕疏星面前,紫磐还没开口,动作突然一顿。
燕疏星楚煜两人相对而立,离得很近。
楚煜衣带还握在燕疏星手里。
地上两摊换下来的衣服。
紫磐看着他们,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两人之间那根衣带,还有地上那一摊换下来的衣物上。
登时皱眉:“你……你们这是……”
还不等楚煜和燕疏星说话,跟在紫磐身后的赤枫也已经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挨紫磐站着,只是不同于紫磐的面目凝重,赤枫眉开眼笑,看起来颇为激动。
“我说我的赤焰银纹蛇都下蛋好久了,还不见你们带金羚羊回来,原来是藏在这里!”
青椽此时也终于慢慢悠悠跟上,站在赤枫身侧,看燕疏星半晌,突然讶异道:“你竟是有进境了!”
说着目光在楚煜和燕疏星身上各转了几个来回,颇感惊奇地低声喃喃:“竟还有这等功效?”
秋无际看着他们二人,只略略皱了皱眉,却是没有开口。
金羚羊跟在最后,偷偷看一眼燕疏星,头都没敢抬。
楚煜看着他们一个个跟赶场子看戏似的,挨着凑在一起看热闹。
关键是这群人显然误会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他们先前在这石洞中,就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
楚煜不信他们不知道葫芦岛上有这么一个地方。
就算是别人不知道,紫磐也必定知道。
现在他们来了,不仅不关怀不问询,还开这种玩笑?!
明知他和燕疏星之间又不可能有那层关系,还拿他们打趣。
想着,楚煜冷哼一声,没理他们,拉起燕疏星,越过他们就向外走。
懒得管他们,也懒得解释。
方才在山洞中,身上湿乎乎的难受,楚煜心思又都放在燕疏星身上,没有注意自身。
此时走出山洞,楚煜突然发现,眼前的世界,似乎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眼前一切都更加清晰,楚煜抬眼,仿佛可以看清丈远外一片树叶上针尖大小的虫眼。
耳边丝丝缕缕的声响,楚煜稍一辨别,抬头看向右后方的天空,几息过后,一只海鸥出现,从上空悠然飞过。
周围所有事物都有自己的气息,和楚煜之前感知到的大不相同。
就连站在他身边的燕疏星,楚煜虽还不太懂,但此时也能察觉到,这个家伙,气息内敛而强劲,是个挺厉害的。
这就是煞对他的影响吗?
好像是……耳更聪目更明了些,对周围的感知,也更加敏锐。
抬起右手,握了握自己的手掌,一股说不出的,楚煜不太熟悉的力量仿佛在其中盘旋。
燕疏星看着他微微皱眉。
见他思索模样,燕疏星担心他在那池中受了什么伤,忙问:“怎么了?”
楚煜诧异抬头,见燕疏星果然一无所觉,不似作假,“你……没感觉?”
燕疏星抓住他的手翻看,“什么感觉?”
楚煜微惊,心下确定。
自己身上的气息倒是与先前无异,还是个毫无灵力修为的凡人。
那他可以共享煞的力量,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程度?
他自己没有任何的概念,只能等回去将这事细细告诉了燕疏星让他帮自己判断,或者……去问紫磐。
想到紫磐,楚煜心情有些复杂。
紫磐当日或许没有骗他,但到底没有告诉他全部。
甚至于紫磐是否算准了自己会在此处再遇到煞都未可知。
心中微叹,楚煜收手,对燕疏星笑笑,“没事,回去我再同你细说。”
.
封印煞的那处山洞内。
楚煜和燕疏星离开后,紫磐几人却是没有立刻追出去。
紫磐一回岛就察觉这处石冢被人动了,稍一想想,只能是楚煜,连忙赶过来只是担心楚煜遇险,此时见他完好,才放了心,留在冢中查看。
此时那湾黑池中水已经几近减半,似乎是少了某些蓄力,水池在逐渐变得干涸。
紫磐背手立于池边,凝眉看向池中,半晌,方才喃喃道:“真的……竟然是真的……”
青椽在洞中转了一圈回来,语气中隐含惊叹:“阵眼未见破坏痕迹,但煞实实在在地逃走了。”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到另一个牢笼。”紫磐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青椽点头,突然想到什么,面露沉重,“我们负责看守的一缕心魂逃走,是否需要与他们说明?”
紫磐冷哼一声,“说什么说,从煜儿沾染上第一缕心魂,他们早就该知道了。”
青椽闻言一叹:“楚煜那小家伙方才看着倒是好好的,不知他如何能承受得住那煞气……”
紫磐闻言不语,脸色却也更凝重几分。
现在煞的心魂才只集齐了两缕,还算好的。
只怕将来……
.
楚煜和燕疏星一路回到紫磐洞。
楚煜现在心中对紫磐有意见,进这山洞里来都有些郁闷。
一直回到自己房间,看到屋中一应陈设,楚煜心中郁闷更盛。
自他登岛拜师这十年来,紫磐虽时有不正经,但对他不可谓不好。
十年相处,楚煜心中也将其视作亲人一般看待。
而正因如此,得知紫磐有事瞒他,楚煜更难受。
不想在这屋子里待着,楚煜拉着燕疏星从房间天窗爬上洞顶。
将煞的事一一详尽告知燕疏星,楚煜本还担心燕疏星害怕,不想自己说完,燕疏星神色如常,连点惊讶神色也无。
就好像楚煜只是告诉他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楚煜还有点奇怪,“你……不觉得此时非常离奇?不好奇那煞究竟什么来历?什么故事?”
燕疏星面色淡淡,的确是不见丝毫好奇。
不过他看着楚煜,突然道:“倒是有一件事好奇。”
楚煜:“什么?”
燕疏星:“此事事关重大……”
楚煜闻言心中腹诽,原来你也知道事关重大。
可看你反应好像路边马吃草一般稀松平常呢。
燕疏星沉吟半晌,方才继续道:“……你就这般告诉了我?”
楚煜听罢一挑眉。
这是什么问题。
他对燕疏星百分百的信任,从未想过隐瞒。
想着,楚煜笑道:“你也说此事事关重大,我不告诉你告诉谁去?再说,我有什么事情告诉不得你?”
他话说得自然,听起来,倒像自己是他的什么唯一似的。
燕疏星怔怔看着他。
楚煜没察觉他的视线,又摊开手掌,低头看自己掌心,喃喃道:“我现在好像能感受到煞的力量,但不知我能有什么程度……”
燕疏星在一旁轻声道:“打我。”
楚煜愕然抬头,拒绝:“怎么能打你?”
燕疏星微微弯唇,“担心得好早,好像你能将我打伤似的。”
“?”
楚煜抬起一拳就打了过去。
.
楚煜被燕疏星用极简单的激将法激地跟他过了几招。
说是过招不太准确,应该说是燕疏星单方面挨打。
当然,打伤燕疏星是不可能打伤的,甚至于楚煜连他的身体都没碰到。
就凭他们方才过得那几招,燕疏星说他大约是有筑基巅峰的实力。
饶是对于楚煜而言,筑基巅峰已是先前想都不敢想,但他还是震惊于自己的……弱小。
因为煞是魂魄被阵法禁锢时,还能依靠气息化成的黑雾就将燕疏星拦住的强大。
而现在他吸收了煞的两缕魂魄,能用出来的力量,却只有筑基巅峰。
燕疏星看他不见欣喜只皱眉出神,不禁开口道:“你不熟悉这力量,自然无法发挥全部。”
说罢语气严肃又道:“修炼一途从无捷径可走,即便是凭空得来的力量,也须得进一步修炼,才能将其内化为自身实力。”
他说得一板一眼,虽是安慰的意思,倒向敦促他好好修炼一般。
楚煜闻言错眼看向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点头,“好的,学生记下了,多谢燕先生教诲。”
燕疏星看他眼中调笑神色,知他也没什么事,半点没有伤心。
嘴唇抿直,偏过头去不理他了。
楚煜哈哈笑了半日,他的确不伤心。
就像给一个婴儿相当厉害的神通法器,婴儿也不会用。
想必他能发挥出筑基的实力,还是因为先前进囚仙塔的缘故。
那今后若想与煞更熟悉,更进一步掌控煞的力量自保,或许还要进囚仙塔寻求修炼的法门。
楚煜总觉得,紫磐应该知道这事。
想起紫磐,楚煜又有些郁闷。
掏出方才他们抱上来的一坛春桃酿,楚煜自己喝了一口,看到旁边燕疏星又转头来看着自己,抬起一根手指对他摇了摇,笑道:“小孩子,不可以喝酒。”
燕疏星本也不是意欲喝那酒,但听到他又称呼自己“小孩子”,却非要喝一口不成了。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燕疏星问。
在他进入那化灵池前,楚煜是不喝酒的。
“嗯……”楚煜一时想不起来,皱着脸想了想,道:“好像是……五六年前?记不清了,师父教我的。”
当时燕疏星在化灵池日日不醒,楚煜心情时常不好。紫磐自己酿了一坛酒挖出来,说是在树根下埋了近百年,硬要让楚煜尝。楚煜尝了,觉得味道不错,多喝了几杯,当时还没感觉,喝完才后知后觉醉意上头,酩酊一场。
之后他便学会了喝酒。
但他并不贪杯,偶尔被紫磐拉着,才会喝得多一些。
或者心情实在不好时。
就像现在。
“你那时身量多高?”燕疏星又问。
“嗯?”楚煜对他这个问题感觉奇怪,“好像……和现在差不多?”
燕疏星点了点头,又道:“修为几何?”
楚煜皱着眉头看他一眼,感觉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明知我资质差,何来修为?”
燕疏星又点了点头。
“现今我身量比你高,修为比你强,你那时可以喝得酒,为何我喝不得?就因你虚长我几岁?”
楚煜:“……”
合着在这等着我呢。
“就因我虚长你几岁!”楚煜屈指敲一下燕疏星脑门,“还拐着弯地埋汰起我来了。”
燕疏星一笑,抓住他的手拉下来,“不是埋汰你,是告诉你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说罢,拿过他手中那坛酒,仰头喝了一口。
楚煜想拦已经来不及,酒液入喉,燕疏星不太习惯这味道,又喝得太猛,脸色僵了一僵。
楚煜好笑,拍了拍他的背替他顺气:“哪有你一上来灌这么一大口的。”
燕疏星那口气顺下去,片刻后,楚煜见他两颊攀上一大团红晕。
“哈哈哈!”楚煜毫不留情地笑起来,“什么是目含春水,面若桃花。”
燕疏星扫他一眼,不语。
楚煜将他手中酒坛拿回来,“才喝一口就这样了,你根本不能喝酒嘛。”
燕疏星:“你是海量?”
楚煜挑眉,“不见得海量,但想来比你能喝。”
燕疏星半拖着调子“哦”一声,拿过他身旁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打开,轻轻与他手中那坛碰了碰,“我们试试。”
他这话挑衅意味可太足了。
楚煜那胜负欲突然就被挑起来了。
“试试就试试,醉了难受你可不要赖我。”
很快,两人身边多了四五个空空酒坛。
燕疏星仍是脸带两大坨红,但定定坐在那里。
而楚煜……
楚煜眼前看人都重影。
抬手指着燕疏星,“两、四个小星星……”
话音未落,整个人向旁软倒下去。
燕疏星在旁看着他,长臂一伸捞住他的身体,将他转个方向,放到自己腿上。
楚煜喝醉了十分安静,不吵不闹,猫儿一样蜷在他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自己默默地睡过去。
此时不过微醺,燕疏星看着醉得人事不知的楚煜,不由好笑。
自己这样还总说我是小孩子。
知道什么地方比较柔软,就使劲往人家腹部去拱,此时侧躺着,不知道他是怎么呼吸的,脸颊都鼓起来。
燕疏星看他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鼓起来的脸。
把那微鼓的脸颊戳得凹下去一块。
又移开手指去戳另一处,又凹下去。
如此戳了好几下,燕疏星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楚煜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发热的脸颊上。
燕疏星动作僵住。
似乎是觉得凉凉的很舒服,楚煜脸颊在他手上蹭了蹭,想要更多凉意。
蹭动间,突然感觉一片温热的柔软从他手背划过。
那个地方仿佛被人用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楚煜……”
燕疏星哑声叫他,没应。
他当真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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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跪下了,昨天又双叒叕写着写着睡着了QAQ
然后……我们因为太忙要每天加班到八点半
更新更难保证了_(:з」∠)_
我尽量隔日更
对不起了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