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磐背身而立, 楚煜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是从他那短短一句话中，楚煜也能听得出来，他几乎字字泣血。
更多疑问瞬间将楚煜淹没, 他来不及细想, 担忧地开口，“师父，您……”
紫磐抬手打断他的话，“无碍。你听我说完。这些话太久没与旁人说了。”
楚煜只得收回手，安静下来, 等紫磐开口。
“他叫阿磬。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我们之间相差七岁, 我几乎是看着他长大。当初三界混战结束不久，修真界惨遭重创, 无数修士命丧北塬战场，我们因为彼时修为低微逃过一劫，之后过了百年, 修真界才恢复一些元气。当时我已步入大乘之境, 阿磬还差一些, 但也只是一步之遥。我们兄弟二人在修真界也算闯出一些名头，不断有人来求师问道, 但我们无意此间纷争, 便想择一出世之地安心潜修。于是我便寻到了这葫芦岛。原以为此等偏僻岛屿, 甚至未被三界混战打搅过, 必是我们闭关的好地方，不想, 却在此惹祸上身。”
紫磐说着，冷哼一声，声音中有些愤恨, 又有些无奈。
“我们在此地住了十几日，便又有人来。起初我还以为是这地方已有主人，想要与其商议此地归属。不想对方见到我们，竟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他们人多势众，且不乏大乘境的高手，我们二人不敌。”
紫磐手掌捏紧玉棺，楚煜站在身后看他，仿佛能看到他紧咬的牙根。
“他们将我二人打伤，将阿磬掳走。我不知他们要将阿磬带去何处，偷偷跟在后面，却轻易被发现。他们本要赶我离开，但不知为何突然换了主意，将我也禁锢起来和阿磬关在一起带走。直到某日，他们将我二人带到了……”
紫磐话音一顿，半侧过头看一眼楚煜，“煞的心魂封印之地。”
楚煜一怔，“就是……坪溪山旁的那座小山？”
紫磐没有否认，转回头去，“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我二人带入一座幽深石洞，带到奇诡的深黑色血池前，然后……将阿磬推了进去。”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看着……看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煞气将阿磬吞没，看着他无限痛苦，看着他身上长出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看着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又时不时变回去。那之后我才知道，那些人让我跟着阿磬，是为了让我这个相熟的血亲在他身边，时常与他交流，或许可以帮助唤醒他的神志！好让他不要那般快地被煞侵蚀！”
紫磐身上的气息再压制不住，身后发丝无风自动，凛冽灵力将室间空气都挤压地吱吱作响，墙壁上宝石珠串一连碎了好几块，但碎裂开了却没立刻掉在地上，反倒像被冻在了半空。
还好他还有一丝理智残存，肆意外泄的愤怒威压绕过了楚煜，没有伤到他。
但大乘巅峰强者的愤怒不是闹着玩的，楚煜仍是感到一阵心悸，身体动弹不得，嘴唇哆嗦着去唤紫磐，“师……父……”
紫磐终于平静下来，回身看向楚煜，神色间显露出一丝懊恼。
墙壁上方才被他震碎的宝石悉数掉落，啪嗒啪嗒摔在地上。
“伤着了？”紫磐扶住楚煜肩膀，急道。
楚煜摇头，“我没事。师父您……”
楚煜犹豫一下，道：“您若是不愿再提，就别跟我说了。”
纵使他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但他也不忍再听紫磐讲与他。
这样的事再亲口讲出来，无异于将陈年旧伤硬生生扒开，翻出其间好不容易长出的新鲜血肉，再剜一个更大更深的口子。
紫磐自是知道他的意思，抬手揉一下楚煜发顶，轻声叹道：“现在说一说也好，日子过去得久了，久得我几乎以为忘记了当时的痛苦。”
“现在才知道，我忘不掉。一丝一毫都忘不掉！”紫磐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继续道：“他们将煞引入阿磬体内，却又不希望煞侵蚀阿磬神志，完全夺舍。因为煞不好掌控。”
楚煜不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为了得到煞的力量？”
紫磐点头，“他们在阿磬身上下了禁制。一旦他能接收煞的力量却不听他们调遣，就会魂飞魄散，元神俱灭。”
楚煜心下一惊。
紫磐继续道：“阿磬撑过了最初，成功让煞被镇压在这岛上的一缕心魂留在他的体内，也获得了煞的一部分力量。”
紫磐说着，似是有些心惊，“虽然只有一部分，但那个时候，阿磬的修为再加上煞的力量，就已经远远超过大乘初期的我了。但那些人却不满意，之后，他们带着阿磬和我，去了玄冰楼。”
“去继续吸收煞的心魂？”楚煜抢声道。
紫磐点头，“没错。煞的力量相当可怕，他的心魂被一分为六，只是吸纳了其中一缕，并发挥出这一缕心魂部分能量，就足以将修士的战力提升五成！若是能将其心魂集结，发挥全部实力，那威力可想而知。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楚煜心惊，他原先只是知道煞必然是厉害角色，但最多也就和他师父相差无几，此时听紫磐所说，若是煞的全盛时期，必然比大乘巅峰厉害得多！说不定就是那传说中的天道圣人境界。
自修真界初创以来，还不曾有人类真正踏足那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境界。
“那后来呢？师父？”楚煜忍不住问道，“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失败的？阿磬……”
楚煜看一眼玉棺中安静躺着的人，心中一痛，“阿磬师叔，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紫磐道：“煞的实力这般强横，想要真正驱使他谈何容易？那些人将它从封印中解救出来，引入阿磬体内，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囚禁。他自是不愿。况且煞的力量太过霸道，他的力量越强，越需要阿磬百般痛苦去压制。直到他们引入第三缕心魂，阿磬便压不住了。没多久，被煞反噬，神志尽失。但那些人在他身上下的禁制还在，占据阿磬身体的煞不能将他们杀死，否则……”
紫磐眼睛隐隐发红，“我倒希望煞可以替阿磬杀了那些混账！也算是阿磬亲手手刃了仇人！”
“但那些人早有准备而来，煞的完全动不了他们，只能看着他们全身而退。自那之后阿磬……不，该叫煞，再也不认我。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具体去做了什么，但没多久，修真界便有传闻出现，有极危险的妖魔作祟危害人族。我意识到不对赶去看时，果然是煞。”
紫磐说着苦笑一声，“煞本就血腥嗜杀，大闹修真界妄图寻找他被封印的其它心魂和他的躯体骨干，将人界闹得人心惶惶。但人界彼时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于是推举出几人商议，前往天界，求助天帝。”
“天帝……”
楚煜喃喃。
“天帝同意出手，派下天界十二长老之六将煞从阿磬体内引出，重新镇压，此事方了。但阿磬……”紫磐复又看向玉棺，眼神流露出压抑的哀痛，“神识已伤，魂体碎裂，只能这样了……”
“师父……”
楚煜心生不忍，有心想要安慰，但这种痛苦和仇恨，又怎么可能安慰得了？
带着这样的痛苦活了近千年，紫磐怎么受得了？
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
紫磐恢复过来，手掌轻抚玉棺，眉眼间颇显温柔，“但即使是这样，我也要护着他。当年我无力护他周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那等苦楚。此时只要我活一天，我就要护着他，护着他直到大仇得报的那一日。”
楚煜忍不住问，“师父，当时那么做的人，到底是谁？”
紫磐摇头，“我不知道。在煞彻底夺取阿磬身体后，那些人便彻底消失，人间蒸发，再无消息。我找了他们数百年，却始终一无所获。”
楚煜闻言沉默。
报仇无门。
也难怪紫磐宁愿与痛苦仇恨作伴近千年，也要坚守在此。
这几乎已经成了执念。
这任谁都不可能轻易放下。
“但我知道，煞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可以让许多人为之疯狂。他们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紫磐说着，转过身来，看向楚煜，神色有些复杂，“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他们忍不住，再次出手的机会。”
楚煜神经猛地一跳。
脑海中刹那空白。
这个机会……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