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燕疏星全身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见他非常完好才放心，楚煜抓着他的手臂，瞥一眼身后跌跌撞撞跑来的海妖王, “他跟你说什么了？”
还要“私下”说。
燕疏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静静看着楚煜, 半晌，低低笑了一下。
嘴角勾起的弧度十分有限，但足以显示主人现在的愉悦。
然而楚煜不愉悦了。
见他只是看着自己笑，也不说话，楚煜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来, 抓着他手臂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我不该问？”
纵使楚煜非常非常不愿意承认, 但此刻，他心里确实, 不大高兴。
有一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但是又存在感强烈让他无法忽视的怅然若失。
“不想说就算了。”
楚煜垂下眼睛, 细密的眼睫扇动间遮住眼中情绪, 像一只轻盈翩跹的蝶。
然而这只蝶现在被雨水打湿了。
楚煜手掌顺着燕疏星手臂滑下, 转身就走。
没关系，孩子长大了, 都是会这样的。
楚煜安慰自己。
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空间, 即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不是事。
他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楚煜刚走出两步, 手腕被人握住, 接着，向后一拽。
拽得太用力, 以至于楚煜整个人转了一圈，身形一个不稳，踉跄一下, 肩膀磕到身后人的胸膛。
感觉腰上被扶了一下，楚煜站稳了。
燕疏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都还没来得及说话，怎么就生气了？”
听起来还有些无奈似的。
“谁生气了？”
楚煜轻轻挣开燕疏星的手，摆脱这个整个人栽进他怀里的姿势。
看着面前早已比自己宽厚的胸膛，楚煜也不知道小屁孩怎么发育这么好。
努力挺了挺腰杆，摆出大人开明大度姿态。
“我这是给你空间。你不用事事告诉我，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不需要空间。”
燕疏星直截了当道。
他承认，方才看到楚煜关切问询——就好像他是最重要的一个一样——有些得意忘形了。
甚至于包括现在，楚煜在生气，生气自己或许对他隐藏了秘密。
他却因此而感到愉悦。
所以终究，他还是重要的吧？
不过他还是不想楚煜生气的。
燕疏星简明扼要地坦白海妖王找他的原因。
楚煜沉默听着，不吭声。
本来还觉得自己这样小气吧啦的，有点拉不下脸，听到最后，海妖王要跟着他们，楚煜眉头皱起来，“跟着我们？”
见燕疏星确认，楚煜看着他，犹豫片刻，轻声问：“你同意了？”
燕疏星直视他的眼睛，半晌，“同意了。”
他眸光仍是一如既往的黑亮，只是此刻却掺杂紧张和期冀，隐秘的。
“好。”
楚煜看出来了，对他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捏捏他的肩，意图让他放松。
“你们怎么没有人问问我这个岛主的意见？”
一个声音冷冷斜插进来，带着不悦。
紫磐本在一旁看他二人演折子戏一般看得啧啧有味，此时却眉头紧皱。
待他二人看过来，紫磐看向楚煜，“还有你，做决定之前，也不知道先问过师父。”
“师、师父……”楚煜有点尴尬，还有点内疚。
很完蛋。
他刚才确实忘了紫磐的存在。
紫磐看着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楚煜看向秋无际，眼神求助。
秋无际敛目垂首，轻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计可施帮不了他，也转身走了。
楚煜懊恼地捶一下头。
海妖王跟不跟着他们不是重点，重点是，海妖王是要去寻找他的朋友的，留在葫芦岛能寻到什么？必然是要离开的。
而燕疏星既然答应让他跟着，那就是他也有意要离开葫芦岛。
现在楚煜也同意，同意的便是和他一起离开。
紫磐人精似的，哪有听不出的道理。
燕疏星上前一步，站在楚煜身边，扒下他捶打额心的手，“我去和岛主说。”
楚煜抬眸，对他苦笑，摇了摇头：“还是我去吧。”
得好好哄哄了。
.
紫磐洞。
楚煜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把紫磐的情绪拉回到正常水平。
回到他的房间，见燕疏星正坐在青玉白蕊床前的石阶上，闭目调息。
没有打搅他，楚煜放轻脚步走进来，却不想他刚刚走近石桌，燕疏星还是睁眼了。
“你这修炼得也不认真啊。”
楚煜含笑看他，倒了两杯茶，拿过去踏上石阶，递给他一杯，自己坐在玉床边上。
燕疏星盘腿坐在石阶，肩膀将将到床沿。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非常喜欢坐在这个地方。
“你为什么总在这里坐着？坐到床上来不好么？这床这么大，你占不了多少地方。”
楚煜好奇：“还是说，你已经长大到连跟我坐在同一张床上都不愿意了？”
他玩笑般说着，却见燕疏星突然转过头来，仰头看着他。
“因为这里睁眼就可以看到你。”
楚煜一怔。
心脏跳动频率莫名变了一下。
燕疏星那双眼睛这般直直看人时，总会有股深情款款的味道，此时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来，显得尤其认真。
嘴巴微微张开，还不等楚煜说什么，燕疏星已经回过头去。
看不到他的表情，楚煜只听到他声音里似乎滚着笑意：“无论你受伤或是喝醉，坐在这里，是个最佳看护位置。”
楚煜：“……”
曲指轻敲一下燕疏星发顶，楚煜：“就知道取笑我。”
刚才那点莫名的心跳加快已经平复下去，楚煜回想方才，不觉好笑。
差点就被燕疏星蛊惑了。
想着，楚煜俯身拉燕疏星的手让他坐到床上来。
燕疏星不解但顺着他起身坐在他身边。
楚煜侧过身正面燕疏星，细细打量这张脸。
干净利落的轮廓，精巧标致的五官，好像用某种完美的比例组合在一起，一切都恰到好处，看着便觉赏心悦目。
简单来说，越看越喜欢。
楚煜觉得他们家小孩简直是照着他审美点长的。
伸手顺一下他落在身前的一缕发丝，楚煜托着下巴不住点头。
“嗯……好帅啊小星星……”
他着实直白得过分，甚至于非常容易让人误会他话中或许还有什么其它深层含意。
若是旁人听了这般夸赞，怕是定会飘然又羞赧，误会了他的意思。
然而燕疏星不会。
他深知楚煜单纯得过分，这话真就是单纯的夸赞，毫无半点风流意味。
甚至于他觉得楚煜夸得有些过了。
过到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像自己在楚煜眼中，样样都好。
不过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任谁听到这种称赞都会开心，燕疏星唇角微动，将将翘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却听楚煜又道。
“长这么好看，不知道以后要讨一个怎样的媳妇？谁这么有福气嫁给你呀。”
浅淡的弧度僵在脸上，接着缓慢向下，燕疏星唇角压平成一条直线。
原书中没有提到燕疏星的伴侣，倒是有说过几个红粉佳人似乎和他有些露水情缘。
但戏份都太少，少到楚煜几乎不记得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楚煜没看到燕疏星的脸色，兀自回忆着问道，“温婉的？妖艳的？明丽的？淡雅的？高的矮——”
“楚煜。”
燕疏星出言打断他，“相比较我，你更该考虑这个问题。”
楚煜怔住。
“楚老爷子在信中多次催促过你成亲之事，你都给回绝了，如今你是怎么考虑的？”燕疏星又问。
楚煜闻言有些尴尬。
这些事还是燕疏星在化灵池未醒期间，他随口告诉他的。
不想他竟然记到现在。
摸了摸鼻子，楚煜：“你记性还挺好……”
燕疏星：“这可不会轻易忘。所以呢？”
楚煜移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所以什么……”
燕疏星不依不挠：“所以你如何考虑你的嫁娶之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楚煜还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当初楚贤给他来信催他回家，也提到要给他说亲，但他当时一门心思扑在燕疏星身上，哪里有闲心琢磨这个，都随便找个由头敷衍过去。
而如今细细想来，楚煜对于将来要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当真是没有概念。
两世为人四十余年的生活经历，感情却是一片空白。
如今来到陈朝，若非遇到真心实意相爱之人，他也断不可能如古代男子一般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门当户对的女子，若是做不到彼此倾心，那岂非害了人家姑娘一生。
不过燕疏星真是怪坏的，祸水东引，明明在问他，却把话题抛给自己。
想着，楚煜白他一眼，道：“我喜欢我的有缘人！缘分到了之前，喜欢什么样的都说不准。若是我真心爱她，那她的样子，便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燕疏星闻言默然。
心说被你爱的人才是真的有福气，嘴上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那不就是根本毫无头绪？你都毫无头绪，还来问我。”
“我也只等我的有缘人便罢了。”
两人就此打住，这个话题不欢而散。
此时天色日晚，楚煜揉了揉脖子，站起身伸个懒腰，“这几日太折腾了，好累。”
说罢低头看向燕疏星，“我想去泡汤池，去不去？”
楚煜没期待他会同意。
孩子长大之后自矜自持得很，已经拒绝跟他坦诚相见了，怎么可能还和他一起泡澡。
他本也是随口一问，正打算让他不去就早些回房休息，不想燕疏星竟然点了头，“好。”
楚煜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一直到燕疏星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衣服不存在的褶皱，抬眸问他，“怎么不走？”
“啊？啊……走，走……”
楚煜疑惑地和他一齐出门，前往汤室，看着燕疏星坦然的背影。
怎么突然不害羞了？
进了汤室，室中仅设一座汤池，水面薄雾升腾，伴随一缕幽香，闻之便让人心情放松。
石室四处都设有通风口，即便热气蒸腾，也丝毫不觉憋闷。
被这香雾和热气一熏，楚煜不想那么多了，燕疏星不跟他见外他当然是极高兴的。
紫磐洞中设有好几间汤室，按照池水温度不同划分开来。自楚煜来后，这一间温度适中的就一直是他在用。
两人走到衣架旁，楚煜便要宽衣，手掌将将放上衣带，忽的想起什么，抬眸看向对面，本以为燕疏星会转过身去背对自己，却不想入目便是一片精壮胸膛，再往下是腰腹，能看到肌肉的痕迹，流畅的线条一直没入到裤子里。
他竟然已经脱得只剩一条亵裤。
亵裤松松垮垮挂在腰胯之间，燕疏星手已经放在裤带上。
他们两人约莫三尺距离，水雾缭绕中，楚煜看着燕疏星半裸的躯体，竟然不由有些脸热。
一定是被热气熏的，楚煜想。
他的目光纵然是在这水雾遮掩下，也太过直接了。
而且他盯着发呆的时间真的很久。
“你非要一直盯着我，把裤子完全脱下来？”
燕疏星的声音突然响起，好像也被雾气浸透了似的，显出一点沙哑来。
楚煜猛一下回过神来，也略略有些尴尬。
“身材真好啊小星星。”楚煜笑着说一句掩饰尴尬，顺势半转过身去，移开视线，“不看你了不看你了，别害羞……”
楚煜没看到燕疏星因为他视线离开而松弛下来的肩膀和已经红透了的耳根。
楚煜脱好衣服准备下水，燕疏星已然整个人没入水中，只剩肩膀以上露出水面。
池水是他觉得最合适的温度，楚煜泡进去，不由一声喟叹。
近几日太累，楚煜懒洋洋地靠在池边，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楚煜。”
听见燕疏星叫他，楚煜不愿意睁眼，随口应一声，“嗯？”
“谢谢你。”
“哦？”
楚煜抬了抬眼皮，透着朦胧水雾瞥燕疏星一眼，“怎么突然说谢。”
“谢谢你，答应和我一起走。”
“哼哼……”
楚煜轻笑，因为惫懒，声音也显得软绵绵的，“你是不是早就计划着要走了？”
或许是在他从化灵池中醒来的那一刻，或许更早。
楚煜虽从未提及，但心中也早就知道，燕疏星不会一直留在这一隅之地。
这里也留不住他。
惊才绝艳的人，自有自己一番天地。
燕疏星不语，算作默认。
楚煜大致能猜到他此刻最想做什么，他一定会去玄冰楼找富衍报仇的。
虽然有些担心男主，但楚煜不会劝燕疏星放下，他也做不到。燕疏星小时候的遭遇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想着，他轻声道：“不论你想做什么，要去哪里，注意安全。我希望你始终平安。”
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垂着并没有看燕疏星，但却莫名让人知道，他此刻所言，皆是百分百的真心实意。
然而燕疏星此时听罢却突兀地有些心烦。若非今日楚煜刚刚当着紫磐的面答应会和他一起离开葫芦岛，燕疏星几乎要将这话当成临行前的嘱托。
就好像他再陪不了他多久一样。
自打他灵脉重生后已经不那么容易躁动的气血此时突然一阵异动，一股几乎不受他控制的烦闷油然而生。
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个可能性，单是想一想，就心血翻涌。
“你不陪我吗？”燕疏星问。
楚煜愣了一下，“当然会陪，但是陪也不可能永远——”
“为什么不能永远？”燕疏星打断他的话。
“因为……”
楚煜想说永远两个字说起来上下嘴皮子一碰简简单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谁和谁能永远在一起？
然而他突然顿了一下，回想燕疏星的“质问”，咂摸出了点……撒娇的意味。
突然笑了，楚煜知道现在跟他讲道理没有用，小孩需要的是哄啊。
眼角嘴角都弯起来，楚煜：“我只是叮嘱你凡事以己为先保全自身，怎么说得好像我就要丢下你不管自己跑了一样？”
说着，他甚至提起精神挪了挪非常懒怠的身子，往燕疏星那边凑了凑，伸手揉他的头，笑眯眯道：“小星星那么乖，我怎么舍得抛下你呢？”
燕疏星翻涌的心绪被压下去，纵使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患得患失，也没办法否定，他被这一句话抚平了心中所有气焰。
别开眼神，燕疏星薄唇一抿，刚要说什么，听见楚煜“哎呦”一声惊呼。
“怎么了？”
燕疏星连忙看过去，就见楚煜眉头皱起来，面带痛苦之色。
楚煜疼得抽抽：“脚……脚抽筋了。”
因为他没人家高还斜着蹭过来硬要伸手去揉人家的头，姿势过于扭曲，以至于在这舒筋通络的热水池中，竟然惨遭抽筋。
楚煜挣扎着想上岸去看看，却感觉自己的右脚突然被人握住。
“是这一只？”
楚煜怔怔点头，“嗯……疼……”
将他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燕疏星一手捏住楚煜小腿，一手握着他的脚轻轻转动按揉，很快找到了肌肉紧张强直收缩的地方，没几下，僵硬的肌肉就被揉开了。
抽筋已经好了，然而燕疏星还是没有放开楚煜。
从脚到膝弯，顺着肌肉线条，不轻不重地帮他按。
主要是脚。
足心这种非常敏感的地方，鲜少被他人触碰。
刚开始抽筋的时候还不觉什么，现在所有感官都恢复，碰一下楚煜都抖，就仿佛有蛇一般的电流从全身穿梭而过。
“还疼？”
燕疏星问。
“……不疼了。”
这感觉太奇怪，楚煜想收回脚，“别，不用按了……”
他后撤的动作太急切慌乱，在水中毕竟不如地面，脚下打滑，不仅没能撤后，反倒向前跌去。
他的腿还架在燕疏星腿上，这么一滑，堪堪弯起腿稳住，又被燕疏星伸手撑了一把，才没造成整个人跨坐在人家腿上的惨样。
然而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楚煜僵直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膝盖，非常紧密地顶在了什么地方。
总有这么几个时刻，让他感觉到燕疏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男孩了。
长大了，各方面的。
就比如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