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窗外的事情一无所知, 楚煜看着距离燕疏星后脑不过几寸的手,指尖还在轻颤。
这套银针暗器是当初紫磐教他防身用的,他毕竟没有灵力根基, 修不得寻常修士的心法, 只能另辟蹊径。
威力不说多强,但从燕疏星在化灵池中时就开始练,紧急时刻还是可以出其不意用来制敌的。
后来可以动用煞的力量后,楚煜将煞气附在银针上,又使威力增加。
以上都是楚煜练习和平时甩着玩得出的结论。
这次还是楚煜为数不多的第二次实战。
上一次是在岛上遇到了登岛的小妖, 情急之下用针扎了妖怪的屁股。
还好奏效了。
方才眼睁睁看着那个又高又黑的青阳派弟子在背后偷袭燕疏星, 而燕疏星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给楚煜吓坏了。
燕疏星回过头来, 入目的先是就站在他背后的王玖——看着他自己软绵无力抬不起来的手臂,一脸惊恐茫然。
然后视线越过他,看到后面楚煜苍白僵硬的一张脸。
燕疏星心里一紧, 眉头皱起来, 抬手推开挡在面前的王玖, 三两步走到楚煜面前,“怎么了?伤到你了?”
楚煜因为紧张呼吸还不匀称, 闻言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刚才那么危险, 你怎么不躲一下!别告诉我说你没察觉到, 躲不开。”
他说着斥责的话,但语气却并无太多责怪, 更多的是担忧。
燕疏星闻言放下心,蹲下身,有些安抚意味地抓住楚煜还在轻颤的指尖, 抬脸看向他,“那种程度伤不到我的。”
一旁手臂还软软垂落的王玖:“??”
李硕此时从被他砸毁的桌椅碎片中站起身来,伸手捂着腹部,喉间呕出一口腥甜的血。
遥遥看着燕疏星似乎毫不设防的背影,眼中带着恨意和一些惧怕。
他的贴身佩剑被毁,身体也被一招重创。
纵然他极其不愿,此时也不得不相信,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人,实力远在他之上。
另一边,方才被李硕推开的郑存剑,呆呆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和狼藉中心过分镇定的葫芦岛三人,神色莫名。
秋无际仍是淡淡垂着眼睛喝茶,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几粒尘埃在他身边打了个转,激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而他的徒弟——葫芦岛那两个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旁若无人。
“让让!让让!都让一让!”
“都别堵着门了!
酒楼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个人从堆挤在门口的围观群众中间挤进酒楼大堂。
听到这个动静,躲在柜台后面的掌柜立刻跳了出来,凑过去,哭丧着一张脸,“道长!道长你们可算来了啊!这几位仙人在我店里打起来了,把我这店都给弄成这样,桌椅碗盘损失再加上离开的客人,再算上接下来休整要耽误的日子,这直接损失了好几千两的银子啊!”
进来的人有四五个,为首那人身穿一身蓝色绸缎道服,听着掌柜的话,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在他身后半步的一人见状,立刻上前推开掌柜。
“行了行了,我们会看着处理的!”
修士聚集的地方发生冲突是难免的,都是有拳头的人,很多时候不干上一场,大家谁也不服谁。
为此,通天门特意安排门中出色的弟子组成巡逻小队,日常巡城维持秩序。
贾文是其中一支小队的小队长,通天门三级弟子。进屋后扫视一圈,将场中情况看明白了个大概。将目光放到了此时唯一还有人坐着的那桌上。
看他们身上道袍随意,并无统一制式,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凡人,也就放下了一些警惕,不由轻视,想来是杂门杂派,甚至无门无派的散修罢了。
另外三个分站三处的人身上的道袍他倒是认识,蓝白相间,是青阳派的。说起来这青阳派的蓝和他们通天门三级弟子才可上身的锦兰锻的蓝同出一宗。而那白,是化羽阁道袍的白。
据说当初青阳派设计道服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才取用了这种款式。
也是够上赶着的。
不过纵然心中不屑,但到底论起来他们的关系近些。
而现在那杂门杂派的三个人都还好端端的坐着,青阳派的人看起来就没那么好,有两个还带了伤。
被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占了上风,青阳派虽然也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但好歹在外面是受通天门庇护的,说不得,今天得替他们出出气了。
这样想着,他偷眼看了看一旁的人,今天恰好在这位在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必须要解决漂亮些。
念及此,贾文率先走向中间那桌,皱眉斥道:“我们是通天门的弟子,天柱大会期间,昆仑城内不许闹事!你们何故再次引起争斗?”
楚煜正和燕疏星说话,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向贾文,转身看到身后几人,却是一愣。
方才那一番问话无人回答,贾文顿感被驳了面子,心下有些烦躁,又快速扫一眼身侧的人,声音更添凶怒,“你们是何门何派的弟子?!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别怪我们通天门不给列位道友面子,取消你们参加天柱大会的资格!将你们赶出昆仑城!”
楚煜回过神来,看向贾文,为表礼貌站起身来,“抱歉,我们会赔偿掌柜所有的损失。”
他态度温和,贾文烦躁稍减。然而这在他看来,是应该的。
“你们伤了那几位道友,也需一并赔偿损失。”贾文说着,看了一眼李硕和王玖。
李硕接触到他这个眼神,联想到掌教素来与通天门交往甚密,立刻明白了。
“没错!他重伤了我和我师弟,我要求他们赔偿一万两银子!”李硕上前,恶狠狠地看着楚煜和燕疏星,还很好心地补了一句,“若是拿不出这些银两,就用其它东西来抵!”
就葫芦岛那个穷乡僻壤,看你们怎么赔的出!赔不出就用其它惩罚来抵!
郑存剑闻言,连忙上前,对贾文等人摆手道:“不不不,方才都是误会,我们本就认识,只是玩闹间一时失了轻重,没有要恶意扰乱昆仑城的意思。”
李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郑师兄?!谁说这是误会?明明是——”
郑存剑皱眉打断他:“你够了!”
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李硕不服,“明明是他们欺人太甚,你怕他们做什么?!我以前都不知道,郑师兄竟然这么窝囊!”
“你——”郑存剑被他气得噎住。
贾文在旁冷眼看着他们,心道果然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丢人现眼。扫一眼楚煜,贾文道:“就按他说的做吧。”
楚煜没应他,皱了皱眉看向李硕,“你受了多重的伤,要用一万两银子来治?”
李硕知道有人给自己撑腰,此时对燕疏星方才那一剑的惧怕已然少了八分,他道:“我吐血,他断手,你说受了多重的伤?”
楚煜闻言不语,抬手对着王玖。
王玖看到他的动作,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把自己那条动不了的手臂藏到身后。
楚煜:“你藏起来我怎么治疗?”
王玖半信半疑地把手拿出来。
在他手腕刚刚摆正在楚煜面前的时候,手腕正中那根细细的银针便悄无声息地飞了出来。
楚煜收好银针,“好了。”
王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方才银针存在的痕迹已然消失。手掌逐渐恢复知觉,王玖试探着转了转手腕,活动自如。
“好了,嘿!嘿嘿!”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一团黑气,悄然钻入了他黝黑的皮肤。
楚煜收回视线,看向李硕——正因为王玖气得疯狂翻白眼。
“至于你,我看你刚才又喊又叫的,中气挺足,伤得也没多重。”说话间,楚煜从腰间摸了个小白瓷瓶出来丢给李硕,“补血丹,补偿你吐出来的那两口血。”
小白瓷瓶砸在李硕胸口上,气得他又要吐血,咬了咬牙才忍住没有对楚煜发难,而是对一旁贾文道:“道长,他这是对我们的侮辱!还请您为我们讨回公道!”
贾文也觉得方才楚煜那一系列行为丝毫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如今他摆明了是要替青阳派出这口气,现在弄成这样丢的就不仅是青阳派的人,也是他的人了。念及此,贾文眉头皱了皱,“这位道友,是你们重伤这两位有错在先,怎么——”
“你们一直就是这么办事的?”
一直站在他身侧并未言语的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贾文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点小事就将他拖在这里这么久时间,难免会让人觉得是他办事不力。
“抱歉,秦师兄,我会尽快处理好的。”说着贾文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看向楚煜,刚要开口,却听身旁那位“秦师兄”又道。
“不分青红皂白,不问事情缘由,滥用职权,偏帮徇私?你跟这青阳派,是有什么关系不成?”
贾文彻底愣了,偏头看向秦铮。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门中和青阳派掌教私交甚笃的那位长老,就是秦铮的师父啊!
真论和青阳派有什么关系,那也是他们关系更近!
连忙摇头,贾文慌忙解释:“不是的秦师兄,我并不认识这几人,我只是……”
秦铮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叫来酒楼掌柜和门口几个围观的人,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问清楚,得知是李硕和王玖先开口挑衅,也是他们先动的手后,秦铮眼神不轻不重地扫了贾文一眼。
贾文脸色难看,低着头,双拳紧握。
见他都如此,李硕在一旁也不敢说话了。
最后是由楚煜和青阳派一同分担了掌柜的损失。
可以少掏钱,楚煜也乐得如此。
事情解决,几人走出酒楼,郑存剑躬身告辞,深深看了一眼楚煜后,带着李硕和王玖离开。
贾文此时心灰意冷,秦铮当场免了他的职位让他回师门领罚都有可能。
但预想中的责难并未到来,秦铮扫他一眼,只道让他以此为戒,好好巡逻,便让他离开。
贾文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感激地看了秦铮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秦铮看向楚煜,神色复杂。
“楚公子,好久不见了。”
经过了十年时间的成长,楚煜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后别样的风韵,举手投足,眼波流转间都是勾魂摄魄。
但他那干净的气质却并未被时间磨损,就好像一朵清雅绝尘的花盛放到了最诱人的时刻,高洁,却也勾人采撷。
最重要的是……楚煜见到过他最卑劣的一面。
那也是他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做出那样卑劣的事情。卑劣到他自那以来每一日都在经受折磨。
但也正因如此,楚煜对他的吸引力更大了。他本就对他一见倾心,此时不由又诞生出卑劣的想法。
想要折断他高傲的花枝,想要揉碎他圣洁的花瓣。
想要将他据为己有。
这想法在再次见到楚煜的那一刻便不可控地生长出来,发了疯一般迅速生根发芽,逐渐占据他每一根神经,让他的筋脉都压抑不住地隐隐颤抖着,突然爆发的蓬勃欲念几乎要将他撑爆了。
突然,秦铮被一道冰冷的目光激地稍稍清醒了一瞬。
楚煜还没说话,他看到一直站在楚煜身侧的那个,他并不认识的年轻人,伸手揽住楚煜的肩。
他几乎将楚煜整个人揽在怀里,好像,他才是那朵花的主人。
他冷冷盯着秦铮。
秦铮非常敏锐且确定地感受到了,他想杀了自己。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这么明明白白毫不掩饰的杀意,秦铮还是第一次见。
透过那层杀意,秦铮看到了他和自己一样的,甚至更为偏执的欲望。
而楚煜抬手搭上落在自己肩上过于紧的那只手,对此毫无所觉。
秦铮眯了眯眼,笑了。
-------
作者有话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