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场中原本萦绕的浓郁魔气已经散尽了。
魔主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带走了身份暴露,被弑魔阵压得奄奄一息的燕疏星。
如今现场已经被通天门的弟子好生清理过, 连先前混乱的痕迹都已经完全消失。
天柱试炼中幸存的各大门派弟子都已相继离开, 如今还留在这广场上的,只剩楚煜、紫磐,还有……萧尔雀和他身边已经哭得快没有眼泪的小海妖王。
楚煜始终看着燕疏星离开的方向,整个人一动不动,像灵魂出窍了一般, 一直在无声地流泪。
萧尔雀放心不下, 没有跟着琉仙宗大部队离开,留下来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楚煜, 有心上前安慰,但既担忧,又胆怯。
紫磐站在一旁, 没有主动开口去叫楚煜, 只是眉头锁得很紧。
终于, 楚煜动了,转过身面向紫磐。
许是僵立太久, 他的动作不太顺畅, 看起来十分僵硬。
楚煜开口道:“师父, 我们回去吧。”
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他甚至对紫磐扯出个笑。
只是他脸上全是没有擦去的泪水, 这笑容看上去便无比怪异。
紫磐看着心里一阵难受,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但楚煜已经慢慢转身离开。
经过萧尔雀和小海妖王时,他甚至没有看到他们。
几人离开通天门径直回了北望楼,一路上紫磐和萧尔雀都在细心注意着楚煜的情况, 好在他这一路上都十分正常。
回房间时偶遇秋无际,还好生跟他打了个招呼。
进房时也只说自己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楚煜的表现正常到秋无际都没看出什么。
到了该用晚膳时分,秋无际想要去叫楚煜时,在门口遇上了同样来叫楚煜的紫磐,这时他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事发生。
再一想到燕疏星白日里没和他们一起回来,而且始终没有露面后,秋无际面色沉了沉,问紫磐道:“岛主,可是试炼时发生了什么事?”
紫磐已经扣了门,但并未得到楚煜的应答。
他能感知到楚煜的气息,得知人还是安然待在房里的,便也稍稍放了些心。
看秋无际一眼,紫磐唉声长叹,将今日发生之事与秋无际说了。
听罢,秋无际眉头紧锁,垂眸沉思片刻后道:“楚煜他……定然是十分担心燕疏星的。”
“哎。”紫磐略显烦躁地捋了捋自己因未及时修剪而稍显杂乱的胡须,“或许该早将那孩子的魔族血脉告知煜儿。”
秋无际:“事已至此,再无如果可言了。岛主又是为何始终瞒着楚煜?”
紫磐:“那孩子央我对煜儿保密,似是担忧煜儿知他魔族血脉会厌弃他,我知他并无恶心,也便允了。”
秋无际微微颔首,片刻后道:“岛主,不知您是否与魔主……私下有些联系?”
紫磐闻言挑眉,横他一眼,不禁哼了一声,“知道你小子聪明,倒也不必说的如此直白。”
秋无际默然不语,静等紫磐回答。
“也称不上联系,只是此前见过一次而已。”紫磐道。
原来当时那两只黑皮犬偷摸溜到葫芦岛上时,紫磐便察觉到,将他们抓来细细审过了。
得知他们是来寻找魔界少主后,紫磐虽心有疑虑,还是将他们放了回去。
毕竟若燕疏星真是魔主血脉,此时他留在葫芦岛反倒算是魔主的弱点,紫磐也不必担心魔主会有任何不轨之心。
“谁知魔主竟派他座下那两只祸斗犬前来邀我,”紫磐道,“想来他出入魔界有限制,我也不甚惧他,我便去赴约了。也便是那次,我方得知,燕疏星那小子竟是魔主之女,罗刹女的血脉。”
“罗刹女?”秋无际轻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紫磐点头,“说来你也曾见过的,她也来过我们葫芦岛上。”
紫磐轻笑一声,似是觉得有趣,“这事可倒也巧了,我记得那小魔女可是相当骄横,不知燕疏星那小崽子的父亲是谁。”
秋无际垂眸敛目,未就此事多言,只道:“岛主,不知您此次,是否要再去魔界一次?”
紫磐闻言,抬眸看一眼楚煜房门,轻叹一声,“想来也是瞒不过你。燕疏星那孩子好歹也是在我葫芦岛住了这十来年,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再者就算是为了煜儿,我前去探看探看,也好叫他安心。而若是有事……”
紫磐话音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燕疏星情况当真那般不好,若是魔主也无办法,想来也是神仙难救。
毕竟当时燕疏星在弑魔阵中停留时间太久了。
秋无际自然能懂紫磐未竟之语,对他道:“岛主放心去吧,此处,我会照看。”
紫磐满脸欣然,拍拍秋无际的肩。一转身,人便已经消失了。
秋无际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抬手轻扣,叫楚煜起来用早膳。
房中仍是没有应答,秋无际皱眉,片刻后神识探进屋内,却见床上,楚煜并未躺着休息,反倒是盘膝而坐,似在修炼,眉头皱着,看神情,像是有些痛苦。
秋无际面色一沉,顿时手上使力,推开房门进去。越靠近楚煜,秋无际神色越凝重,待到他面前后,并指放于楚煜额间,只觉他体内灵力紊乱,煞气暴动,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似在互相抗衡。
秋无际睁眼,看着楚煜隐忍的表情,有些犹豫。
不知楚煜这样多久了。
再这样下去,难说到底谁会占据上风,更难说楚煜是否会被煞气所伤。
楚煜到底是肉体凡胎,资质普通,他体内微薄的灵力和那狂暴的煞气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么多年来,一是因为那煞始终只是碎片,力量缺损,此前也未见狂乱之态。
二是楚煜最初为了自保与其签订魂契,限制了煞。
三是多年来紫磐教授楚煜心法,青椽为他炼药锻体,也提升了他与煞对抗的实力。
而现在,楚煜刚吸纳第三缕煞的心魂碎片,本就未曾熟悉这突然暴增的力量,加之这一缕似乎还与先前更为温和的不同,更为狂暴难驯。它还在刚结束的天柱试炼之中吸收了无数修士的灵力血气。
所以楚煜此刻才会异常困难,甚至隐隐陷入下风。
但是偏偏秋无际眼睁睁在旁看着,却不能贸然出手。
他此刻若是出手,纵然能凭借他的灵力帮楚煜暂时压下那煞气,却无法帮他真正制服目前这已有三缕心魂碎片的煞,只是强行切断他们的交流,于他并无真正益处。
而此刻楚煜看起来虽然情况不佳,但也并非支撑不住,他还在坚持。若他出手压制煞,反倒会让楚煜先前的努力付之一炬。
念及此,秋无际收手,无声轻叹。
其实,现在绝非楚煜吸纳煞力量的绝佳时机。
先不说煞刚刚发狂在天柱试炼中害死诸多修士,受到他们灵力血气的滋养。
楚煜也并非最好的状态,最好的情况是他先休整好,调理好身体,在有紫磐护法的情况下,进入囚仙塔之中,慢慢学习掌控煞的力量。
但现在他却直接出手,可见楚煜他是等不及了。
既然这般迫切,想必即便失败受伤,他也不愿此刻半途而废。
终究是亲眼目睹燕疏星重伤,让他受了天大的刺激。
秋无际微一抬手,一枚青叶从他袖间飘出,转眼变大,悬停床前。
秋无际盘腿坐于其上,面前人稍有什么风吹草动,秋无际便会第一时间得知。
.
天柱试炼结束,至宝也有归属,虽说最后横生个魔主的外孙这样的枝节,但此次天柱大会,也算告一段落。
神使白祺已经离开,说回天界复命去了。
而康尉……
康尉现在焦头烂额。
一边是刚被魔主好一顿胖揍的毕石,他虽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被当着几乎修真界所有人的面揍得鼻青脸肿,属实叫毕石比死了都难受。
此刻毕石已经醒来了,康尉刚去看过,吃了个闭门羹,只怕很长一段时间,这位新任阁主,都不会想见任何人。
康尉还不知他回去会如何同老阁主告状,届时化羽阁又会下令让他们通天门做什么。
这还是后话,更让康尉头疼的,是眼前事。
此次天柱试炼伤亡惨重,虽说往届试炼中也有无数人为夺至宝大打出手,命丧黄泉,但与此次却有很大不同。
若他们是为了夺取至宝不幸殒命,在各门派掌教看来只能怨自家弟子实力不济。
但此次在许多人眼中看来,是天降的横祸。
而这横祸却能找到源头,那就是秦素。
那时他们发现事情竟与秦素有关,但因正在试炼途中,康尉也只能先将秦素关押起来。
后来试炼结束,虽说刚刚目睹门下弟子惨死,但至宝在前,谁都没有提及此事。
而现在事情一歇,至宝归属已定,那没来得及算的账总是要算清楚的。
盖因如此,虽说天柱大会已经宣告结束,但众修士还未从昆仑城离开,不断有人上门,要求处置秦素。
康尉刚从毕石的住处离开,便接到弟子禀报,说青阳派莫长老莫青灯要见他。
康尉心里烦得很,这莫青灯与秦素是旧识,也因着这一层关系,通天门对青阳派多有照顾,两派关系向来不错。
虽说论实力青阳派比不上六大仙门,外界都说是青阳派依附通天门,但康尉也不得不承认,青阳派也能帮他们做许多事。
而此次莫青灯唯一的徒弟李硕命殒通天门,此事还与秦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两派之后的关系将变得极为尴尬。
康尉是个极怕麻烦的人,他没有什么野心,只想守着面前这点东西,一成不变地过下去。
一想到将来可能会发生的变故,他就觉得烦躁。
还没想明白个章程,通天门用于见客的正厅便已到了。
康尉走进去,就看到莫青灯在厅中等他。
他坐在厅中为客人准备的圈椅之中,脊背微微佝偻,原本意气风发的面容此时乌黑一片。
康尉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加之修为资历皆是高出他许多,本也不必与他过多客套,但对方刚刚丧徒,还是死在自己门中,康尉进去后还是道:“莫长老,节哀。”
莫青灯闻言,苦涩一笑,勉强抬手,对康尉行了一礼。
原本以为他同其他门派掌门一般,也是要来向秦素问罪,催促他尽快处置秦素的,然而听到莫青灯的来意后,康尉一怔。
“你说你要找谁?”康尉不禁反问。
莫青灯道:“秦铮,就是秦素的那个弟子。康掌门,不知……他是否还活着?我总觉得……对于硕儿的死,他会知道些什么……”
康尉不解:“他能知道什么?”
莫青灯眼神一黯,“当时共同在那山洞中,如今还活着的,除了葫芦岛那小子和郑存剑以外,就只剩秦铮了。”
说着,他的眼神透露出一丝阴暗,“我也很奇怪,若是秦铮可以跑掉,那硕儿为什么不可以,照理论秦铮所处之地本该更危险才是。而若是真如葫芦岛那楚煜所言,硕儿已经向外逃了,又究竟是为什么,才折返回来。”
康尉听罢了然。
看来,当时楚煜对他说的那番话,终究是在他心底埋下了一根刺。
而莫青灯对于他们青阳派门下这位首席大弟子,也并非是全然信任的。
想着,康尉道:“秦铮的确没有死,他还活着。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此前听青阳派那名为郑存剑的弟子提起,康尉便派人去看了。
下了秦铮生命印记的灵牌尚且完好,这便说明秦铮还活着。
而后康尉也派人去秦铮房中看过,并不见人踪影,在门中各处搜寻,也没找到半点踪迹。
康尉想,或许是知道了秦素的事,秦铮不敢现身,故意躲起来了?
若是秦铮遇险,或是昏迷在什么地方,他们不会完全找不到。
如今既然看不到半点影子,那只能说明他不想让人找到。
不知秦素都告诉了秦铮多少,其实他也有些好奇,秦铮为什么会到那山洞中去。
承诺若有了秦铮的消息会去告知青阳派,康尉叫人来送走了莫青灯。
独自在厅中静立片刻,康尉轻叹,转身离开。
秦素被关押在通天门刑首峰,因他长老的身份,乃是最高级别的关押。
康尉步入刑首峰时,看守的弟子一惊,此时天色已晚,他们询问是否要此刻提审秦素,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康尉摆手叫他们不要声张,自行走了进去。
进去关押的刑室,秦素背靠墙壁,闭眼盘腿坐着,即便如此情境,身形仍是挺拔。
一头白发不染纤尘,看起来和这黑暗阴冷的刑室格格不入。
墙边的锁链和木枷都未曾启用,那锁链足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细,上面都下了阵法,若真要锁链上身,即便你有通天的法力,也使不出半分来。
他们师兄弟一场,康尉对他,终究是留了情面。
而且他知道,秦素不会逃。
在秦素面前站定,康尉看着秦素一张没有丝毫波动的脸,心中无声一叹。
“师弟,”康尉长叹一声,在他身边坐下,不顾掌门形象,就那么直接坐在了地上。
“这次师兄怕是护不住你了。”
秦素睁眼,却没有应声。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修真界众怒难平,若是通天门不给个说法,严惩秦素,只怕今后再也没有安生日子过。
抬眸看康尉一眼,秦素一声轻笑,淡淡道:“师兄,不必多想。此事全然是我一人所为,你并不知情。”
“这话说给别人听,你说他们信不信?”康尉道,“外人只知,你是我通天门的长老,是我的师弟,我们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人若是议论,也只会论通天门,不会单论一个人。他们也不会相信,此事与我无关。”
秦素漠然道:“那我要对师兄说一声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康尉听罢,一声苦笑:“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当年……”
说到这顿了一下,康尉才道:“这么多年你未曾再提起过,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师兄你这一生,都只为自保。凡事只要没到逼死你的地步,你都毫不作为。可是师兄啊,天若是真的要塌下来,或早或晚,它只会平等地砸死每一个地上的人,而不是什么所谓的有个子高的人顶着。”秦素冷笑道,“身在其中,你以为你真能,独善其身么?”
“当年我亲眼看着我的儿子惨死在那试炼场中,所有人像疯了一样残杀同族,在他们眼中或许就像是斗兽场中一群狗打架。后来我明白了,我们哪里是一群狗啊,我们连草芥不如!”秦素情绪罕见地激动起来,许是终于说到痛处,他眼睛发红,最后几个字像是咬着后槽牙发出的。
康尉嘴唇动了动,“你……你……”
支吾片刻却又没能说出口,半晌,他闭了闭眼,“你既已知道了那么许多,又怎会不知,我们根本无力抗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看此次事后,有任何变化没有?天界受到半点影响没有?就连那神使,他都没有半点紧张表现。修真界那些人即便看到这些,听到你说的那些话,他们又会知道些什么?即便他们知道了,又有谁敢做什么?你说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不但什么也没改变,反倒葬送了你的徒弟,葬送了你自己。”康尉语气疲惫,“蚍蜉怎可撼树啊,啊?糊涂啊,师弟,你真的糊涂啊。”
秦素静静听着,毫无反应,只是听到最后却有些发愣,过了片刻,他自嘲一笑,“糊涂一时,总比糊涂一世的好。”
两人一时无言,刑室之中环境本就森冷,此刻更显冷寂。
不知过了多久,秦素率先开口:“师兄,我那徒弟……此事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骗了他,说若有事情发生,那洞穴是唯一安全的所在,骗他拿了神兽精血进去唤醒那怪物的。”
他的声音沙哑沉重,但听起来,却并无悔意。
秦素继续道:“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他,师兄如何处置我以平众怒我绝无二话,只求师兄,放他一条生路吧。”
康尉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秦素一眼,抬手用力一捏他的肩,站起身走了。
三天后,通天门放出消息,长老秦素因悔恨于试炼之中残害众生,服食吞元单,自废一身修为后,跳崖谢罪。康尉掌门向修真界各大门派道歉赔礼。
至此,修真界对通天门的讨伐才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