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在天柱试炼内, 秦铮将那个青阳派弟子李硕推回煞心魂的封印之地，拖住了被煞控制的楚煜，自己独自逃走, 和十年前他们在去往葫芦岛的海面上遭遇海妖迁徙, 秦铮将他的同门师兄弟扔到海妖群中当踏板供自己逃生如出一辙。
面对这个人，楚煜不想和他多言，更没有什么旧要和他叙。
“是你抓走了他们二人引我前来？”楚煜开门见山，直接问他，“你想做什么？”
秦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视线直直盯着楚煜, 像钉在了他身上。
楚煜被他看得烦躁，加之担心萧尔雀和小海妖王, 面色不善，刚欲开口催促，却听秦铮突然道：“不论你相信与否, 当初我是想要救你。”
说着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甚至为了救你, 连你那好弟弟也一起救了。”
楚煜晃了一下神，知道秦铮说的是当初在通天门, 将他们引入那山洞中一事。
“我师父告诉我, 试炼中途会生变, 要我进入那洞中自保。我以为那里, 是整个试炼场内唯一的安全之所。”秦铮低声说着，眼神黯淡, 但仍直视楚煜，“我从未想过害你。”
他的眼神复杂，里面有太多楚煜看不懂的东西, 哪怕在现在这昏沉的环境中，楚煜都仿佛被刺了一下，下意识偏头避开。
“我师父也没有告知过我他的计划，只是交给了我任务，便是将他给的血液撒入洞中阵眼，至于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一无所知。”秦铮道，“至于你，更是其中最大的变数。”
楚煜听罢皱眉，通天门煞心魂失控是秦素的手笔，这件事他事后从秋无际口中得知一二，但是煞的心魂碎片已然被他收入囊中，他便没有再多想秦素为何要做。
而如今听到秦铮说他师父要他做的事，楚煜突然觉得此人有些可怜，“鲜血撒入阵眼，封印解除，还会引得煞失控，若是无人控制，他会将天柱试炼中所有人尽数屠戮，无一生还！而就在阵中的你，首当其冲！那个封印所在的山洞，根本不是什么安全之所，是最最危险之地。”
“而你师父却未将此事与你知会半个字。你们师徒二人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冷血无情。”
“呵……”秦铮冷笑，“是啊，我在他那里学到的就是不择手段，利用身边所有可以利用的一切！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只要可以为我所用，那就死不足惜！”
秦铮说着，突然狂笑两声，“但是那又怎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界就是如此，弱肉强食，你不为刀俎那便只能任人鱼肉！我自己做过的事，我从不后悔。”
这个人价值观就是扭曲的，和他多说无益，楚煜道：“够了，我无所谓你去利用谁。萧尔雀他们在哪里？你想要什么，说出你的条件。”
秦铮深深看他一眼，“跟我来。”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乱葬岗中有股难挡的恶臭，不知是否阴气太重的缘故，楚煜只觉体内煞气都有些躁动不安似的。
楚煜跟在秦铮身后，始终暗暗戒备着，然而一直到他们走到一个山洞之中，楚煜看到双双躺在地上的萧尔雀和小海妖王，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连忙上前，楚煜查看二人情况，发现并无大碍。
“他们只是昏迷了，过一两个时辰自会醒来。”秦铮道。
楚煜并未应声，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另一边，那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一席紫衣，楚煜竟是有些印象，这赫然就是白日里在天外楼时，到二楼用餐的那个富家公子！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真是他们掳走了萧尔雀和小海妖王？那秦铮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不等楚煜开口询问，秦铮道：“他们一共有三人，分别掳走了这两个人引你前来。在你们刚刚踏入云溪城时，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只有一人，拦下他们后有些乏力，也只勉力留下了这一个，剩下的几个，让他们跑了。”秦铮缓缓说着，一字一句向楚煜道明他知道的情况，“这个人被我一不小心，给弄死了。我已搜查过，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这附近我也探查过一遍，没有找到陷阱。除了……这个。”
楚煜听他说着，站起身。回头，就见秦铮手中拿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符咒。
“我猜，大概是这个符可以压制你体内的东西。”秦铮说着将拿着符咒的手向楚煜递了递。
楚煜没有接，抬眼，看向秦铮。
秦铮手悬在那里，也并未收回，直直回视。
半晌，楚煜伸手，将那符咒接了过去。
秦铮面色松动几分。收回手，似是松了口气。
“你一直……跟着我们？”楚煜垂眸，指尖轻捻，将那符咒毁了，才复又抬头看一眼秦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想做什么？”
秦铮忽然道：“你愿意相信我吗？”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楚煜听到眉头微挑，继而轻笑一声，“你觉得呢？”
闻言自嘲得扯了下嘴角，秦铮摇了摇头，正色看向楚煜，“你不信我也没有关系，我知道你身体里有些秘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会问，但我知道肯定和我师父对天界的怨恨有关。不管你想做什么，我想，和你一起。”
说着，秦铮对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萧尔雀和小海妖王抬了抬下巴，道：“这个，就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没有直接说答应还是不答应，楚煜重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的？”
秦铮倒是坦然：“从你们离开昆仑城开始。”
楚煜双唇微抿，没再理他，走到那身穿紫衣的富家公子身侧，蹲下身去细看。
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正如秦铮所说，此人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
只不过……人身上除了其它物件，还有衣服，甚至包括这个人本身，都可以称之为证据。
“此人应该就是云溪城本地人，并不是六大仙门中人。”楚煜道，站起身来。
“怎么说？”秦铮问。
楚煜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幅手帕擦着自己刚刚摸过那个人的手指，漫不经心道：“他身上的衣服是云溪城的特有的承云锦，这料子名贵稀少，制作工艺极其耗时，就他身上这件，需要至少三个月时间不眠不休才能赶制出一匹。此人不仅是云溪城本地人，更是当地有名有性的大户人家的公子。”
“就不能是那伙人到了云溪城之后去买的？”秦铮疑惑道。
“料子再名贵，那也是衣服，衣服穿久了，和新的自然是不一样的。即便是精心养护，也会有差别。”楚煜轻声道，“此人身上这件，衣领、袖口、腋下这些容易磨损到的地方布料手感都和其它地方不同，这至少是穿了半年以上才会有的效果。而且这件衣服十分合身，显然是量体裁衣制作的。”
“那退一万步来说，万一此人是久闻承云锦大名，半年前专门找人来此定制的呢？”秦铮又问。
楚煜把擦完手指的帕子扔了，“云溪城地处山谷洼地，空气潮湿阴寒，蛇虫汇集，当地人许多都有习惯随身携带一个驱虫的药包，而此人身上虽无药包，但他这件衣服用了特殊的工艺将药草均匀铺在两层衣料之间，直接穿在身上用以驱虫。此法耗时耗力，他若非云溪城本地人只是外地购衣，不至于费这样的功夫。”
“哦……”秦铮应了一声没再说其它的，显然也是认同了楚煜的观点。只是下一刻他突然笑出了声。
楚煜不解回头，扫他一眼，“你笑什么？”
秦铮止住笑声，“没有，就是……你这样认真分析的时候，太可爱，也太漂亮了。”
楚煜闻言眼神立刻冷了下来，盯着秦铮没有说话。
待到秦铮低头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再说的时候才淡淡开口，声音发冷：“既然你想投诚，那现在帮我做一件事，证明给我看你的诚意。”
秦铮闻言正色，“你说。”
.
秦铮带着那个紫衣男子离开。
楚煜在洞中寻了处干净的地方，盘腿调息。
或许是因为身处乱葬岗附近的缘故，煞的心魂在他体内一直隐隐躁动，搅得楚煜情绪也有些烦躁。
调息片刻，躁气稍退，扫一眼一旁躺着的萧尔雀和小海妖王两人，呼吸平稳，感觉更像睡过去了，而且睡得挺香。
不再看他们，楚煜轻呼一口气，习惯性得拿出先前燕疏星给他的那枚黑玉，手指轻抚。
黑玉触手生凉，质地细润，楚煜尝试性得向其中注入一丝真气，然而同往常他尝试过的许多次一样，真气渗入其中，如泥牛入海，他再无半点感应。
燕疏星……现在怎么样了？有他外公在，至少应该，性命无虞吧……
“你在想什么？”
一道声音骤然打断他，秦铮不知何时回来了，楚煜想得入神，竟然没有察觉。
抬眸看他一眼，楚煜没应声，把黑玉收了起来，道：“怎么样？”
秦铮视线在那黑玉上短暂停留片刻，也不再多问，答道：“如你所料。”
他方才将那紫衣男子带到了云溪城最大最有名最繁华奢靡的一间风月场所之中，什么也没做，只是将其尸体直接丢到人群之中。那些沉浸在富贵温柔乡里的公子哥先是大惊失色各个被吓得屁滚尿流了一通，镇定下来再看，才发现那尸体是他们的熟人。
“周……周……周二公子！”一男子惊呼出声。
一旁众人登时议论纷纷，无论见过抑或没见过这位周公子的，显然都听过他的大名，看样子此人，名声甚大啊。
听着秦铮的描述，楚煜嘴角扯了扯，轻声道：“目标很大啊。”
秦铮点头：“没错，周家富甲一方，不仅是云溪城，就是周围诸多城镇算在一起，也没有比得上周家的。那周二公子的尸身，已经被周家的人接了回去，我没进去看，但是听里面的动静，很是不小。”
“嗯……”楚煜站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向仍在昏睡中的萧尔雀和小海妖王二人，内心无声叹气，然后又无奈得向他们走去。
把小海妖王抱起来，楚煜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秦铮。
秦铮一脸“你还要管他们？”的震惊和不解，但还是过来，提溜起萧尔雀，跟在楚煜身后。
“这算不算我帮你的第二个忙？”秦铮问。
楚煜径直走出山洞，头也不回，“如果你不愿意做，就不要跟着我了。”
意料之中的吃瘪，秦铮低笑一声，走出山洞前习惯性得回头扫一眼，忽然脚步一顿，随手将萧尔雀丢到地上，折返回去，然后又回来将萧尔雀提溜起来，跟上楚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