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每年这个时候, 燕公子都会坐在望雨楼二楼窗边，静静眺望化羽山那片废墟。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有时候无意中从窗口瞧见, 看到他那神情, 会让人无端端觉得这样强大的人身影伶仃，有些可怜。
今年却是不同，有心的人发现，燕公子竟然不在窗边枯坐了。
此刻，望雨楼二楼, 独属于燕公子的房间。
那俊美精致的小少年, 手中握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黑玉，入手温润, 他却仿佛遭受什么重击一般，低着头愣在原地，等再抬起头来时, 已是泪流满面。
他记起来了。
他全部记起来了。
不仅记起前世的一切, 还有燕疏星心如死灰, 形如槁木的这十五年，就好像, 跟着他一起死了一次。
燕疏星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 手指竟然在轻微颤抖, 小心翼翼得模样, 仿佛担心面前的人是一个幻象，一不小心用力碰触就会破碎。
楚煜握住他的手, 用力扑进他怀里，搂住燕疏星劲瘦的腰，耳边是燕疏星此时节奏有些混乱的心跳。一声强过一声, 似乎在用力撞击他的耳膜。
终于在这一声声坚实有力的心跳中，让自己方才剧烈起伏的情绪安稳下来。
楚煜闭上眼，将人抱得更紧了些，轻声道：“你瘦了。”
燕疏星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躯体，浑身血液就像冰冻多年重新流淌起来一般，激动得身体有些发麻，用力深嗅楚煜发顶，燕疏星低声喃喃，“我好想你。”
“不要再丢下我。”
就算是死，我也会心甘情愿和你一起，只要和你一起。
所以，不要再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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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啊，姓沈，名字叫希。你是我走丢了在路上遇到的修士，看我资质尚可，决定收我做徒弟。记住了啊，一会儿你可别叫错了，说漏嘴。”
化羽镇往东五百里，有一个不大的小村庄，名叫白水村。
楚煜和燕疏星此刻就站在村口大柳树下，看着面前写着村名的石头。
楚煜对燕疏星细心叮嘱着他转世投胎后的身份，然后还给燕疏星编了一套，说着让他收敛一下身上那凛然不可侵犯的高修气质，别等会儿吓到他爹娘。
“嗯。”燕疏星答应着，把楚煜方才为了给他指路松开的手重新握紧，十指相扣。
“诶！”楚煜四下看了看，所幸这个时辰村口没人，他轻轻捏了捏燕疏星的手，“等会儿给人看见了不好。”
燕疏星闻言眼神一黯，“为什么不好？”
就在前世，他们两个人亲近也从来没有遮遮掩掩过。
“我……咳……”楚煜轻咳一声，视线漂移开，有些不好意思，“我才十五岁呀。”
“而且我们两个现在是师徒啊，哪有师父和徒弟……”楚煜晃了晃二人相握的手，好笑道，“这样的？”
燕疏星闻言嘴角一勾，将楚煜拉进怀里，吻住红润的唇瓣，半晌才起身，蹭着楚煜的鼻尖，轻笑：“那这样是不是更不行了？”
楚煜呼吸有些乱，靠在燕疏星怀里抓着他的衣领，双眼带着些水意，“你这家伙……”
燕疏星笑意不减，抬手一挥，一道幻象结界布在二人身周。
“放心，别人看不到。”
进了村没走多远就见到一个小院，楚煜回头看燕疏星一眼，推门进去，对着屋内喊道：“娘！我回来了娘！”
“希儿？！”一荆钗布裙的妇人从屋中走出，手上还沾着白面，显然方才正在下厨，看到楚煜后，她惊讶地拍了拍手，把手上的面粉都拍掉，才过去拉起楚煜，“你……你怎么自己回来了？你杨叔叔呢？算算日子，你们合该明日傍晚才到家呀。”
说着，她看到了站在楚煜身后两步远的白衣仙人，登时一怔，有些紧张得看一眼楚煜，又看向对方，“这位是？”
楚煜顺着她的视线看燕疏星一眼，微笑，“娘，您听我跟您解释，是这样的……”
楚煜将他们来时路上想好的说辞说了，妇人听得一阵后怕，在听到这位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仙人救了自家儿子，又收他为徒后，目光感激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担忧，“修道吗？那会不会很危险啊？”
她摸了摸楚煜的头发，“为娘不求你立功成名，只愿你安稳度过一生。”
燕疏星在旁开口，“我定会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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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道长，这，家境贫寒，没有更多房间了，只能委屈您住在希儿的房间里，让这孩子跟我们睡。”沈父是个腼腆老实的男人，此刻有些窘迫得对燕疏星说着，“这床铺都是洗过的，希儿他、他很爱干净的！还望您不要嫌弃。”
“怎么会嫌弃。”燕疏星眼带笑意，看一眼楚煜，“希儿是我徒弟，哪里有师父嫌弃徒弟的。希儿就随我睡吧。这床，可以睡得下我们两个。”
“这……”沈父还有些犹豫，却担心多说什么惹得儿子的师父不快，将来会对儿子不好。
又叮嘱楚煜几句，夫妻俩关门回了房。
房门一关，燕疏星勾起楚煜的下巴，拇指轻抚唇角，笑道：“希儿？”
楚煜：“……”
被燕疏星这么叫总觉得特别羞耻。
白他一眼，楚煜拍开他的手，转身就走，“乱叫什么。”
燕疏星长手一伸将人揽进怀里，“坏希儿，就是这么和为师说话的？”
“……”楚煜想要伸手捂脸，然后就感觉燕疏星的手覆在他腰间，在他耳边轻声道：“要不要伺候为师沐浴？方才你父亲可是说了，让你好好照顾为师。”
楚煜脚趾抓地，还玩上瘾了？
感到燕疏星的手伸进了他衣服里，楚煜抓住他的手，回头看他，“我现在才十五岁，你这样做会不会太禽兽了一些？”
“我十五岁的时候，可是什么都做过了。”燕疏星看着楚煜的眼睛，眼底有着不加掩饰的笑意，“我记得当时我在魔域养伤，还是你自己跑过来……”
楚煜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那不一样！而且，那时候你明明都快十七了……”
燕疏星啄吻他的掌心，眼中笑意更盛，“哪里不一样？”
楚煜哽住，瞪燕疏星一眼，他还能说什么？
沐浴用的木桶不知何时就出现在了屋中，里面是温度恰到好处的清水。楚煜衣服三两下就被扒干净了，在被燕疏星抱进水里的时候有些无奈：“……灵力是让你这么用的？”
燕疏星露出精壮的身体，跨步踏入水中，“希儿不肯伺候为师沐浴，那只能为师好好伺候希儿了。”
边说着，一连串的吻星星点点落在楚煜身上，埋头进入水里。
楚煜身体猛地一抖，抬手扶住燕疏星的肩膀，他现在这副身体过分青涩，何时尝过这种滋味。
夜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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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煜又在家中住了三日，才被燕疏星过来接走了。
本来燕疏星还强烈要求要和他一起住在白水村沈家，但是楚煜实在被他折腾得够呛，所以坚持把人赶走了。
临走时，沈母哭得很厉害，依依不舍得一直送出了村口很远，将她连夜准备的粮食塞了满满两大包让楚煜带在路上，楚煜没有拒绝，全部背好了，并承诺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家来看她，才和燕疏星一起离开白水村。
一直走到看不到彼此的影子，楚煜回头看一眼，他知道，他娘还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上天待我不薄，才会两世为人，都给我这样好的父母。”
燕疏星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吻，“我会时常陪你回来。”
今夜白月高悬，长宁府灯火通明，很是热闹。
楚煜和燕疏星花了两日的时间，从白水村赶到长宁府，非常巧的，赶上了长宁府一月一次的庙会。
街上人流熙攘，分明已近亥时，街上各个铺子、摊贩，还是十分红火。
楚煜拉着燕疏星走在人群中，有些兴奋，“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我带你出来逛庙会？这么多年过去了，花样也比之前更多了。”
燕疏星一手拉着他防止走丢，一手抱着越来越多的东西，“记得。”
“诶，那不是我们都很爱吃的那家羊汤店！这么多年了生意还是这么好。”楚煜拉着人就过去，一人点了一碗羊肉汤，还有两个酥皮烧饼。
楚煜以前就有这个毛病，眼大肚子小，嘴馋但是经常吃不下，刚才一路过来买了好多小吃，如今一碗羊汤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酥饼更是只咬了一口尝了尝味，剩下的全进了燕疏星的肚子。
楚煜看着燕疏星乖乖解决食物，只觉心头一片酸软，取出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
两人吃饱喝足继续逛庙会，忽然被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胖嘟嘟的小孩子拦住去路。
小胖孩两只手捧着一只锦盒，仰着脑袋，说话奶声奶气：“哥哥哥哥，那边有一位公子，让我把这个盒子交给你。”。
楚煜好奇，蹲下身去看他，“给我的？哪边？”
小孩两只手都被占着，只能向一个方向努了努嘴，楚煜看过去，却只见行人如织。
楚煜只好回头，拿过那只锦盒，取出刚刚买的柿饼交给小孩，笑道：“谢谢你。”
楚煜打开那锦盒，只见其中安静躺着一枚上好白玉做的玉佩，其上镂刻繁复花纹，中间一个“楚”字。
凭借这块玉佩，可以调用楚家任意地方的人手和财物。
前世，他也有一块。
楚煜一怔，瞬间明白了，双眼不禁一酸，轻轻叫了一声：“大哥……”
他不禁抬头去看燕疏星。
“望雨楼是楚家的产业，你进入望雨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你回来了。”燕疏星摸摸他的脸，“要去看看他们吗？”
楚煜拿着那块玉佩，心中有些胆怯，“我爹娘，他们……”
心中犹豫片刻，楚煜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摇头，“我知道他们过得不错，就足够了。前世的那个我，死了就是死了。爹娘年事已高，不必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徒增伤感。”
“嗯。”
燕疏星拉过楚煜的手继续走。
“我的侄子侄女怎么样？”
“离开长宁府就回一趟葫芦岛吧，耽搁这么些天，到时候师父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小海妖王有没有长大一点？”
“之后我们再去看看雁遥归和萧尔雀，这两个笨蛋有没有成熟点？”
“魔主呢？他有没有去和柳如风舫主和好？”
……
两人边走边商量接下来的行程，不期时走到一家灯铺，门口围着不少人，在排队等着题字放天灯。
楚煜多看了两眼，店家就前来招揽，“二位公子，今夕月圆如璧，佳节良辰正好！小店这孔明灯，绢轻映月，烛暖照心！提笔写下心愿，随灯升空逐月，既能祈家人安康、岁岁团圆，又能盼前路顺遂、事事圆满。月圆人圆事事圆，良宵配好灯才不算辜负！要不要挑两盏，让心愿随明月一同圆满呀？”
这吉祥话一套一套的，楚煜不由莞尔。
燕疏星已经取出银子，“要。”
两人排了会儿队，各取了一盏，到河边放灯去了。
两盏灯一齐慢悠悠飞起，挨挨蹭蹭得，一如岸边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楚煜忍不住问：“你写了什么愿望？”
燕疏星看着那两盏灯越飞越高：“希望楚煜答应我。”
楚煜闻言一挑眉，“答应你什么？”
燕疏星握住他的手，“嫁给我。”
楚煜一怔，转头看向他，直直撞进他黑亮的眸子中，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身后一盏一盏准备起飞的天灯。
楚煜忍不住踮起脚凑过去碰了碰他的唇，轻声道：“好。”
能在你眼中看到的万家灯火，就是最好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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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