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李梵清给元利贞的人马行了方便之门,又恰好临着宵禁这关口,于营救元利贞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待吐谷浑使团的人发现元利贞不见后,因着宵禁的缘故,伏准根本无法及时遣人去追回元利贞,只能空耗了一夜,让元利贞逃出了长安。
而元利贞也是个极狠厉的性子,她出逃时,似还嫌这浑水不够乱般,还在驿馆街放了一把大火。
火焰冲天,照得驿馆所在的崇仁坊方圆几里亮如白昼。李梵清在皇城内,登高远眺,遥遥望去,只见一线亮色如黄龙一般,顺着夜色,乘风而上九重天之高。
“你目力好,瞧瞧看,这是崇仁坊方向吗?”李梵清迎着风,微微眯起眼睛,侧过脸问独孤吉道。
独孤吉冷峻的面上浮现出几分难色。他便是目力再好,隔着这般远的距离,他也无法辨出是不是崇仁坊的大火啊。
李梵清大约也是知道自己的问题有些强人所难了,便也不再执着于追问出个答案,只自顾自道:“莫要有什么伤亡才好!”
说罢,李梵清转身步下了九仙门城楼,乘了步辇回云居阁。
水火无情,如此大火,自然还波及到驿馆街周边平民住所,虽并未听说有死伤,但万年县衙与京兆府的确难辞其咎。
京兆尹赵延新官上任不过三月,在这个位置上本就坐得战战兢兢,日日求神拜佛,只盼任内不要出什么大案要案。不成想,该来的始终会来,到底躲不掉。这夜崇仁坊大火,还牵涉到吐谷浑使团暂居的驿馆,彼时赵延刚被管家从梦中唤醒,只听得什么“吐谷浑”、“大火”,登时便是一个激灵,鲤鱼打挺般跳下了床榻,直骇得瞌睡虫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赵延忙前忙后,这一整夜都未曾合眼,只觉得头上这顶乌纱帽岌岌可危,哪里还敢入眠。他彻查了一夜,发现起火点正是在吐谷浑使团所居驿馆,一时间心头更是如战鼓雷雷。赵延深怕使团中有人遭殃,又赶忙奔去了崇仁坊,才发现鸿胪寺少卿王矩一早便赶至了崇仁坊,将吐谷浑使团一行人重新安置在了两条街外的客栈。
赵延再三确认过此番火情乃是由于天干物燥,不慎走水后,又见吐谷浑使团并无人受伤后,心下大松了口气。他想到今夜火情并不算严重,只是看着骇人罢了,却并未有死伤,只烧了几间屋舍,他头上这顶乌纱帽暂且算保住了。
眼下还未至丑时,赵延与王矩一同踏出客栈,他心里正乐呵,正盘算着后半夜兴许还能回衙门眯上一小会儿。只是,当赵延侧目看向王矩时,却见王矩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直看得赵延又是心弦一紧。
“王少卿,此间可是还有不妥?”
王矩敷衍地应了一声,解释道:“暂且没有。只是想到明日还须回禀陛下……”
赵延立刻意会,也忙点了点头,收了面上那几分雀跃,沉声道:“确实如此。不过万幸可汗与使团均安然无恙,少卿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王矩又与赵延客套了两句,末了说还须回一趟衙门,二人便分道扬镳了。
王矩回到衙门,掌了烛火,重新翻看了与吐谷浑近来往来的文书,查到今次吐谷浑使团来访大燕人数,连带护卫与仆妇,确实是他记忆中的六十二人不错。
只是今夜点明使团人数,确认安危时,吐谷浑使者却只说六十九人皆安然无恙。
王矩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知道什么事可以打马虎眼,而什么事是千万马虎不得的。于是,王矩也不管宫门早已下了钥,连夜递了牌子入宫,只说有要事要面见燕帝亲自禀报。
只是,王矩才入宫城,还未近含象殿,便在光顺门内被独孤吉拦了下来。
王矩并不识得独孤吉,但却认得他手中所持的乃是承平公主的令牌。王矩是鸿胪寺少卿,鸿胪寺内自然也没少揣度过圣意,他自然也听闻过燕帝有意立皇长女承平公主为皇储的传闻。此刻王矩见独孤吉带着承平公主的令牌拦下他,心下虽有所怀疑,但也没法不尊这公主的命令,只得转道去了云居阁。
王矩离开云居阁时,已是平旦时分了。这夜,他在云居阁足足待了大半个时辰,于外臣来说,其实是大大僭越了的。
不过,王矩今夜也看得分明——承平公主这摆明了是铁板钉钉的皇太女,他便不可再将她视作寻常的公主来看待。
话又说回来,王矩也是头一回近距离接触这位传闻中的承平公主,却与他印象中的承平公主很是不同。比起传闻中的蛮横娇矜、高傲霸道,王矩倒觉得承平公主十分平易近人,心肠更是如菩萨一般,还主动关怀平民百姓是否有伤亡。
更值得一提的是,承平公主确如坊间传闻一般,花容月色,倾国倾城。
王矩说到底也是男子,被李梵清那样一双含情眼一望,难免心神摇荡,神志飞散。
所以,王矩全然忽略了为何李梵清会派人在光顺门外拦下他。待他回想起这件事时,后知后觉发现其中猫腻,早已是为时晚矣!
李梵清拦下王矩之事到底瞒不住燕帝。燕帝才下了早朝,便遣了李元甫亲自来云居阁“请”了李梵清前往含象殿。
李梵清心知燕帝存了“兴师问罪”之意,故而也是摆出一副低眉顺眼之态。哪知她请过安之后,燕帝却照常唤了她起身,和颜悦色的,丝毫不见愠怒。
燕帝见她面露疑色,直接便道:“今晨伏准同意了先前的和谈条件。”
李梵清也是为之一愣,她才给元利贞行了方便之门,伏准这便败下阵来,缴械投降,当真是不堪一击啊。
“朕瞧着今晨陪在伏准身边那使臣是个生面孔。”燕帝眯了眯眼,似在回忆,“昨夜鸿胪寺的人进了宫,是你派人拦了下来罢。”
王矩昨夜就禀了李梵清,说是吐谷浑使团里多了七人。
李梵清原以为元利贞会带着她的心腹一起趁乱离开长安,赶回吐谷浑抢占先机。而使团少了人数,无论是报伤亡还是隐瞒,官吏肯定会立即进宫回禀燕帝,是以李梵清这才让独孤吉守在宫门,等待鸿胪寺或是哪处的官吏。
谁知元利贞不仅没有带着人一起离开长安,看着这样子,竟还往使团里又塞了心腹。
所以伏准这时候低头也不奇怪。他才筹谋多久,哪里比得上元利贞的势力根深蒂固?伏准这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回了吐谷浑后恐怕处境只会更不好过。
李梵清见燕帝已戳破了她的行径,也不敢再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她如何引了元利贞的人入长安城救人之事老实交代了清楚。说到最后,李梵清也不忘撇清放火之事,深怕在燕帝这里落了个冷血无情的印象。
燕帝深深看了李梵清一眼,无奈道:“你倒是大胆,若是元氏存了旁的心思,你这就是引狼入室啊。”
李梵清撇了撇嘴,十分不以为然。元利贞此次能带几个人来长安?她听独孤吉说,长安城外驻守的元氏护卫绝不超过二十人。
李梵清也是难得的向燕帝撒了个娇,嗔道:“不是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如今慕容伏准同意了和谈条件,大燕也不须遣公主前去和亲,还让慕容伏准与元利贞离了心。兼且,此番是儿臣与了元利贞方便,她回了吐谷浑自然会记得儿臣与大燕的好,这可是一箭四雕的好结果呢!”
这事其实是一箭五雕。不过这最后一“雕”却只是李梵清自己受益,她也就不在燕帝面前提起了。毕竟她是在为自己的皇太女位码筹码,纵然燕帝眼下属意于她,可若他一旦得知李梵清自己也有心在算计,那态度可就不好说了。
见李梵清坦白如斯,燕帝自然也不好再数落她。此番能够打发了吐谷浑一行,又兼让他们内部离了心,于燕帝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而且,燕帝自己也是存了些私心的,有些事他自己不愿去做,可又不得不如此行事——他一面瞧不上阴谋手段,可最后成事却离不开李梵清在背后耍弄的心眼。如此说来,燕帝也不得不承认,此番李梵清确实是功不可没的。
“后日吐谷浑使团便要离京了。朕想着眼下事了,日头也愈发燥热,准备月中往九成宫避暑,今年你可要跟着去?”燕帝问李梵清道。
早些年,李梵清未出宫建府时,夏日里确实都会随燕帝一道往行宫避暑。只这三年里接连发生诸多事,李梵清又有心回避燕帝,故而再未去过行宫避暑。
她本就贪凉怕热,这几年夏日里没能去九成宫避暑,便只得自己在晚庄将就将就,确实委屈。
燕帝今日既主动提了此事,也算是暗示李梵清,他与李梵清之间因晋国公府结下的心结算是彻底解开了。燕帝都主动向他低了头,李梵清自然也不会那般不识抬举,忙一口应下了。
李梵清离开含象殿时,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一身轻松,恨不能放声高歌一曲。她心下雀跃,转过拐角时也未曾留意,险些与来人撞上。
“冒犯公主!”李梵清退后了半步,这才看清来人是裴相。
李梵清虚扶了裴植一把,以示敬重,对裴植道:“是本宫大意了,裴相无须多礼。”她瞧着如今的时辰,裴植定是忙着要与燕帝议事的,是以李梵清也只与裴植寒暄客套了两句,便要离去。
“公主……”裴植在身后又唤住了李梵清,却是欲言又止。
李梵清驻足回身,海棠红的裙摆在地上打了个旋儿,如花瓣般,却比不上她因讶异而微张的唇瓣。
裴植还想同李梵清说道些什么,可李元甫那头已来催促,裴植便只得含着歉意朝李梵清摇了摇头,随着李元甫入殿了。
李梵清双手垂在身侧,凝眸不语,兰桨与桂舟在李梵清身后亦是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便是愚钝如桂舟,此刻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裴相忽地叫住自家主子能有何事?定然是为了裴二郎。
只是桂舟到底不如兰桨心思七窍玲珑。她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这裴二郎与自家主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此际裴二郎为何又松口同意与沈家大娘子定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