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绥伏来得比沈淮旭早。
准确来说, 崔绥伏来得比孟拾酒还要早。
他在宿舍楼下徘徊了有一会儿,孟拾酒才出现在转角。
银发Alpha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发扎了起来,在崔绥伏眼前一晃而过的时候, 他指尖突然落了落,按在睫羽, 像有些累,讓崔绥伏很想给他揉一揉。
崔绥伏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上了楼。
他不是安静的性格。
他该像个入室抢劫的掠夺者一般, 闯进孟拾酒的宿舍。
该像看守自己领地一般霸占着一角, 等着孟拾酒回来。
该像被侵占了领地一般, 把千春闫驱逐出去, 自己单独和孟拾酒在一起。
他没想到会收到孟拾酒在终端上发来的消息。
光屏上简短的【回宿舍了吗】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真正想发送的那句话哽在喉间——
【我在楼下,我想见你】
最终,他只是心满意足地熄灭屏幕。
沈淮旭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起初,他看到沈淮旭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很在意。
紅发Alpha只匆匆扫了一眼, 又仰起头,视線落在某层窗户透出的光亮上,唇角微微勾起。
……
……
星光微弱到快要被黑暗吞噬。
两个人的身影很隐蔽,在崔绥伏眼中却灼目锥心的……近乎可恨。
……刺骨的冷意从最脊椎深处生出, 将他冻在原地,一瞬间凝固的血液几乎褪去所有的温度。
他的目光一寸寸碾过每一个细節——那人微顫的睫毛, 被緊緊扣住的苍白指節, 还有喉间溢出的模糊喘息——像在亲手将某种尖锐的东西钉进自己的骨髓。
他像是被遗忘。
更像是被丢弃。
信息素顺着神经窜上来的时候, 他才发现自己的犬齒早已刺破了口腔内壁,铁锈味在舌根发酵成某种毒药。
孟拾酒不知道是什么离开的。
崔绥伏麻木地咽下唇齒间的血沫时,那个霸占了他喜欢的人、真正的掠夺者还在待在楼下。
直到温云野出声提醒,沈淮旭才离开。
楼下终于只剩下崔绥伏一个人。
宿舍外自然没有设置信息素警报器, 更何况崔绥伏为了方便看孟拾酒宿舍的窗户,站的地方离楼下还有一断距离。
像是劈开云层的闪电,浓稠暴烈的信息素骤然从凝滞在原地的Alpha身上漫出,飞速地向四周席卷。
空气被撕扯出尖锐的嗡鸣,悬浮的尘埃在烈酒般的信息素浪潮中扭曲成漩涡,连微弱的星光都无法逃离。
他的脚下,暗紫色的玫瑰突然破土疯长。玫瑰的花瓣浸透了信息素的气息,每一片都泛着妖异的光泽,宛如凝固的血,逐漸形成一个完整的境。
夜幕凝固,浓稠如沥青。
Alpha形成的境和外界迅速隔绝开,只留自己一个人待在境内。
片刻,骤然爆发信息素的紅发Alpha像是终于撑不住,慢慢地屈膝蹲了下去。
崔绥伏倚靠身旁的树干躺下,花海映照在他如墨的黑色瞳孔里,像炽热的火舌。
“拾酒……”
Alpha的低唤像是梦中的呢喃。
“拾酒……拾酒…拾酒……”
他念得越来越快,低哑的声音逐漸带上渴意与痛苦而不自知的煎熬。
那带着桀骜的野性面庞有一瞬露出了茫然,然后近乎扭曲一般染上了一层暗色,像火烧一颗种子,烧出裂痕,火舌贪婪地攀上胚芽——崔绥伏仿佛从癔梦里惊醒一般,突然哆哆嗦嗦地摸上自己的手腕——
“滴——”
微光从他的手腕上戴着的白色手环上散发出来。
——是那个在下水互动区,被孟拾酒还回来,扣在他手上的留影器。
浓稠到仿佛的不可破灭的夜色蓦然被一片带着金色星光的蔚藍覆盖。
温涼的水流如此真实,仿佛把崔绥伏带回了水下如同窒息的那几秒。
银发Alpha出现在波光粼粼的迷幻藍色里,那双漂亮的眼睛几乎融入水色里。
被淬成藍色。
水流声裹挟着气泡擦过耳畔,蓝色的水、蓝色的光,将面前那张惊心动魄的面容晕染地更加朦胧。
银发Alpha凑到他面前,带着懒慢,修长的手輕輕环上他的脖頸,柔软的躯体贴上来,如海藻般舒展的银发将他包围。
他的心跳被轻易地囚进温柔的囚笼。
崔绥伏迷失。并刻骨地记。一遍遍临摹过孟拾酒的眉间、眼尾、唇角。
却不敢攥紧落在他掌心下的腰。
影像骤然消失,像梦醒,如梦似幻的银发Alpha变成了晦暗无边的夜色。
——懷抱落了空。
暴烈的信息素近乎蛮横地席卷而来。
崔绥伏神色却平静得仿若依旧沉浸在那片短暂的影像里。
白色的光环又一次亮起。
蓝色像一张网再次包围了他。
银发Alpha如梦似幻的眉眼再次显现。
……这只是崔绥伏录下的影像。
被他按下重播键。
一遍又一遍重播。
一遍遍拥抱。
……
终于,弥漫在空气里的信息素如退潮般一一收回,烈酒与海水交织的气息渐渐淡成虚无。
白色手环的光亮消失。
崔绥伏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顫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是不想冲过去,将孟拾酒从那人懷里狠狠拽开,可喉咙里像卡着块冰,讓所有冲动都冻成了沉默的碎片。
稀稀拉拉的星星露了出来。
微弱星光落在紅发Alpha锋利的面庞上,把他冷硬的下颚線拉长。
崔绥伏只是不想拉拉扯扯,让他难做。
虽然好像也没资格。
也未必难做。
但他能看得出来,那个不要脸的男人是故意的——他早就察觉到崔绥伏的存在,走的时候还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崔绥伏的方向。
贱人。崔绥伏周遭的气压一低。
两个眼珠子颜色都不一样,丑死了,长了张狐狸精的脸,就会勾搭年輕小男生,为老不尊的老男人,简直是毫无廉耻,不知检点。
崔绥伏诅咒了一会,突然又想到孟拾酒。
银发Alpha笑起来像一场经久不息的雨,淋湿作痛的心脏,涨满的器官在肋骨间沉重地浮沉。
他一时什么骂人的心情都没了,那些偏执扭曲的破环欲和控制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空荡荡的茫然。
“啧。”
一声輕响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破安宁的夜色。
崔绥伏骤然抬起头——
三米外,那个他心心念念的意中人,散乱的长发松松挽起,换了一件淡黄色的睡衣,懒懒地倚在路灯下。
柔软的衣摆随夜風轻晃,像一轮被云絮半掩的月亮,慵懒地悬在夜色里。
“今晚是打算住这里吗?”意中人近乎调笑。
崔绥伏后背瞬间僵住。
他再去失去心脏的控制权,感受它在胸腔又痛又麻地跳。
崔绥伏没有动,坐在原地,艰涩地开口:“怎么下来了。”
孟拾酒扬扬下巴,轻轻踢了踢蹲在他脚边的See:“遛猫。”
被踢了一脚的See:……
See阴阳怪气一直可以的:【其实是遛狗吧】
崔绥伏看着光下的人,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近乎仔细地从孟拾酒的眉眼里找寻着,有些不确定孟拾酒是否知道他一直在楼下……
——刚才的那些,他也全都看见了。
他反而有点担心孟拾酒知道。
崔绥伏低头,自嘲地一笑。
風吹动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落下的影子像在清扫地面。
视線里撞进一双腿,淡黄色的睡裤有些空荡,被风吹得掀起细小的褶皱。
好可爱。崔绥伏想。
一只手伸出来,落在红发上,先是轻轻揉了下,然后蓦然收力,崔绥伏被抓着头发抬起脸。
孟拾酒力道很轻,声音有点冷淡:
“看到了?”
崔绥伏被这冷淡弄得有些心颤。
他手心出了汗,盯着那张脸,声音和树影融在一起,又快又轻:“没有。”
孟拾酒:……
崔绥伏:……
孟拾酒收回手。
孟拾酒:“把我当傻子哄呢?”
崔绥伏:“。”
崔绥伏强行移开视线,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是谁?”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要不是余光还有那抹淡黄色,崔绥伏差点就要以为孟拾酒已经走了。
但只是这么想一想,崔绥伏就有点受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却见银发Alpha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孟拾酒笑:“你说谁啊?”
崔绥伏:“……”坏到极点了宝宝。
孟拾酒懒洋洋收起笑,安静地看了崔绥伏一会。
他像踢See一样,轻轻踢了踢还坐在树下、有点委屈的红发Alpha,声音突然温和了起来。
“行了,别在这儿待着了。”
这是在赶我走。崔绥伏想。
“……”他忍不住拈酸,“怎么?怕我又撞见你和哪个小情人私会?”
声音落到空荡荡的夜色里,掉在了地上,快要涼到了,孟拾酒才开口。
他一本正经:
“不是,晚上有宵禁,小心被罚跑。”经验之谈。
崔绥伏:“……”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幽默一下吗?
他试图笑了一下,没笑出来,显得有几分狼狈。
“嗯。”他听到自己说。
孟拾酒:“嗯。那我走了。”
“嗯。”
“晚安。”
“晚安。”
孟拾酒转回身。
那抹淡黄色在崔绥伏视线里慢慢变小,变模糊。
像崔绥伏年少时在皇室祠堂里求的那支香——
眼看着烧到了尽头,却还是被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烟。
……
孟拾酒刚走了两步,一道阴影便沉沉压下来,拦腰把他拥进片一个紧密的怀抱。
滚烫的气息喷在银发Alpha的冰凉凉的頸侧,背后Alpha的碎发磨着耳侧苍白的肌膚,激起怀中人一阵阵的战栗。
孟拾酒下意识眯起眼,视线有一瞬的模糊,望着远处不知哪个军区监视器的扫射红光。
地平线像被孩童含化的草莓硬糖,黑蓝色的边缘泛起黏腻的潮红。
“你在他怀里抖。”崔绥伏锁住他的腰,埋在他的頸窝轻嗅,声若喃喃,“还在他怀里叫。”
孟拾酒唇一颤,被崔绥伏掰过脸用力含住。
脆弱的颈线顿时绷成生涩的弦。
一直保持警惕的See立刻开始鬼哭狼嚎,孟拾酒听出来它喊的全是“喵”,全然是为了引起周围注意。
孟拾酒:好吵。
崔绥伏的拇指顺着薄薄一层的皮膚按在他喉结上,凶悍地撑开孟拾酒的齿关,毫不犹豫地侵占、掠夺。
喉结在掌心里急促地滑动,像只被钉住翅膀仍在扑棱的蛾。每一次吞咽都让相贴的皮肤传来细微震颤,仿佛连喉管里战栗的弧度都成了取乐的玩具。
红发Alpha的信息素小心翼翼地绕过孟拾酒,把两个人包起来,玫瑰花从地面再次生长而出。
Alpha的境隔绝了周围的一切,声音消失,See的吵闹、路灯和星光一齐消失。
孟拾酒再一次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开。
孟拾酒:“真不怕秃啊崔绥伏。”
冷冽而浅淡的信息素从他后颈的腺体里漫出来,渐渐散去他身上不小心沾上的崔绥伏的信息素,一点也没留。
崔绥伏不说话,低着头,手在银发Alpha的锁骨上扫。
那上面,沈淮旭昨晚留下的痕迹只淡了一点点,依旧很鲜艳。
孟拾酒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皱了下眉,按住崔绥伏的手:“崔绥伏。”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喊他全名了,但崔绥伏仿佛一无所觉。
“我看看。”崔绥伏忽然反手钳住他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关节。声音低哑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又重复了一遍,“我看看。”
崔绥伏的动作忽然变得诡异而矛盾——手指粗暴地扯开那截淡黄衣摆时,指节却绷得发白,像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撕碎的冲动。
——泛着莹润色泽的苍白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痕迹映入眼帘。
到底经历过什么一目了然。
崔绥伏呼吸一停。
好一会儿,他的指尖重重碾过那些痕迹,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原有的印记上再烙下新的淤青。可指腹擦过皮肤时,却又神经质地放轻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幻觉。
这种近乎分裂的触碰让孟拾酒后颈发麻。
孟拾酒:“疼。”
闻言,崔绥伏终于有了反应。
他顿了一下,把孟拾酒的衣服拢好,收紧了手臂,再次埋在银发Alpha微凉的颈窝里。
他不说话,气势沉得有点可怕,孟拾酒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在细微地颤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分就会彻底崩断。
他没等到崔绥伏情绪的崩溃,却等到了另一种滚烫,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落进孟拾酒的颈窝,让孟拾酒都愣了一愣。
崔绥伏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粗重得像是困兽。泪水还在无声地往下淌,一颗接一颗,洇湿了衣料,渗进皮肤,仿佛要在他身上烙出看不见的疤。
孟拾酒抬手,刚想揉揉他脑袋——
崔绥伏:“我杀了他。”
孟拾酒:“……”
他张了张嘴,然后理智地闭上了。
“我不许。”崔绥伏抬手,隔着柔软的衣料,蹭那些或轻或重的、被别人留下的痕迹,魔怔了般地重复喃喃,“我不许。”
Alpha扭曲的占有欲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崔绥伏只会更盛。
……
……
孟拾酒倒抽一口凉气,微微挣扎。
“…今天不行。”
今天真的不行。
崔绥伏:“哪一天可以。”
孟拾酒:“……”
崔绥伏:“就今天。”
孟拾酒有点想笑了:“别闹。”
过了一会。
沉默的红发Alpha突然出声:“好想……把你关起来。”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孟拾酒的腰窝,呼吸灼热而紊乱,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