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天像被谁刷过一层水粉,透着一股还未干的蓝。
已经过了陽光独裁的时间,雁背迎来了天空有云的六点钟, 落日对面挂着羽翼般的金色卷层云。
16区西楼3102外,稀松的人群站得松散, 楼梯口格外熱鬧,像一张网, 将3102的门前罩了起来。
紧闭的门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四周原本如断梗浮萍的人群瞬间定格, 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一道高大肃穆的身影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肩头还沾着办公室的冷气。
路卡斯扫视了一圈——圣玛利亚的学員和实战部的学員对半分。他天生帶着威压的眉眼皱起。
周圍瞬间安靜下来, 不骇听到这位位高权重的Alpha沉声呵斥——
“再圍在门外,全去操场罚跑。”
没等众人反應,3102的门口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众人顿时往路卡斯的身后看去,神情顷刻间转化为近乎刻意的得体自然,气氛染上点异样, 像在粘腻的糖疙瘩外,裹了一层剔透的欺诈性糖纸。
路卡斯若有所觉地回过头。
一个颀长的身影懒懒散散地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總是这样,再散漫疏懒,再漫不经心地淡笑, 那截剑脊般的腰线總有种克制的凌厉感。
像竹上覆了一层柔软的雪,陽光慢慢地晒, 晒得雪和竹融在一起。
他像他的字。
银发Alpha倚在门邊。
他似乎没想到太阳已经能闯进门来, 蓦然被晃了眼, 睫毛在骤亮的光线中颤如濒死的蝶。
那双浅色的湖泊此刻缠着金丝,像教堂里被光穿透的彩窗,他看到周圍一圈的人,勾了下唇:
“你们怎么下这么早啊?”
几句响亮的回應从人群里钻出来——
“闻教练说明天放一天假, 今天提前结束了。”
“拾酒你被拖堂了!”
银发Alpha笑起来:“噢。”
他的视线飘向疑似“拖堂”的某位上将。
那人正安靜地看着他,背对着光线,深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莫名“不赞同”的意味来。
孟拾酒还没开口就被周围的学员打断——
“拾酒一起去吃饭吗?”
有细心的学员看到等的人里既没有崔绥伏也没有夜柃息,其实也都猜到了答案,只是依旧目露期待地看向了孟拾酒。
“嗯……”银发Alpha摆了下手,“有点事,你们先去吧。”
——
等在亭邊的黑发Alpha好像和几天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眼睛总是专注而锋利,像年轻的狼,倚着柱子的姿态随意,如一柄冷淡的窄刃。
看到孟拾酒时,他偏过臉,落日的光将他唇角、臉庞、发丝的轮廓染上橙紅的暖色,衬得那抹冷冽的墨绿像是森林最深处未被阳光触及的潭水。
两个人并肩走。
越宣璃平时总喜欢落他半步走在他身侧,这样的并肩走是少数。
孟拾酒觉得有些新奇,走得时快时慢,像是刻意刁难,还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他落在两人之间的手腕无意识地轻晃,一半被夕阳映成通透的紅,一会又落进阴影里。
晃。
像钟摆敲在靜默的空气里。
像白色的自由的鸟,再一次要晃进一片灿烂迷人的橙红色里——
轻风乱入,那只常年泛着凉意的手腕被旁邊的Alpha蓦然扣住,禁锢在了阴影里。
Alpha的掌心灼熱干燥,裹着冰凉的腕骨,虎口压着脉搏,在相贴的瞬间,指腹的茧碾过青白的肌肤。
但也就停了那么一瞬。
孟拾酒帶着越宣璃的手一起轻晃起来,手腕还被人攥着,就已经无所谓地飞进了橙红色的海洋里。
他眉眼转过来,看起来心情不错,歪着头看向越宣璃,从鼻息发出一声疑问的轻哼:
“嗯?”
越宣璃没看他,指腹在银发Alpha的脉搏里摩挲而过,又攥紧了,淡声问:
“附近有个集市,很热鬧,可能有你喜欢吃的,想逛逛吗?”
孟拾酒:“好啊。”
——
集市叫“千声”,规模不小,到了晚上就变成了夜市,人流比白天还多。
街道要窄的多,和孟拾酒在原世界的夜市有点像也有点不像,总归都是很遥远的记忆。
烟火与人群放在一起总是喧嚣而热鬧,河道邊的灯次第亮起,多彩的光倒映在墨色水面,让孟拾酒突然想起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站在河边,与See打赌河下走过的花车会不会停。
歌谣与晚风在夏夜织成柔软的网。
走在这样的地方,除了心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同时让食物的香气与人群的吵闹模糊成背景音。
孟拾酒口中的“吃遍整条街”逐渐演变成了“玩遍整条街”。
他戴着越宣璃刚给他买回来的帽子,领口别着不知道谁趁乱递过来的粉白花枝,眼睛亮晶晶的,突然笑了一声,心情好得出奇,胡闹地绕几下,故意给越宣璃甩开了。
像一尾鱼钻进了人流,找不见了影。
越宣璃找不到人,又好气又好笑。
黑发Alpha拿着某人塞过来的一堆吃的喝的玩的加上某人玩游戏获得的战利品,一个人站在人群里。
他手里塞满了,却还是觉得空。
越宣璃:失策。
他再次找到人的时候,孟拾酒正站在一个鲜榨果汁的店面门前。
越宣璃走过来,不出所料地看到店面桌子上,放了几个石榴。
他安静地走过来。
四周依旧吵闹,不大声点根本听不清人话。
孟拾酒余光瞥见他两手空空,才终于问了一句:“嗯?我东西呢?”
越宣璃再次牵住他的手腕,扣紧了:“让人送回去了。”
孟拾酒“噢”了一声,又扭回头,看老板给他榨石榴汁。
银发Alpha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店面前高大的机子上,暖黄色灯光落在他的帽子上,阴影下的那双眼睛水洗过一般,又亮又甜。
他那瓷白的皮肤泛起点兴奋的薄红,唇抿在一起,像沾着糖霜的苹果。
越宣璃觉得好笑。平时没少给他做石榴汁,也没见得他这么专注。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千声”的人流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又走到了最先路过的那座桥,河面的灯光依旧明亮。
沿河这条路吃的东西少了些,大多都是些装饰收藏的新鲜玩意儿。
黑发Alpha沿着河边走,他眉眼在暖色灯光下显现一种罕见的安宁来,垂着眼睫,在夜色下乍看如浓墨的眼瞳里,生出了近乎溫柔的神色。
他肩上背着一个人,松松垮垮地戴着一帽子,看不清臉,长发很溫顺地挂在身上。
闭着眼,脑袋垂在越宣璃耳侧,很安静,像巨型洋娃娃一样,呼吸都听不到,只有微弱的气流撒在越宣璃颈侧,将那片皮肤熨得泛起薄红。
周遭行人投来的目光不过蜻蜓点水,很快便被“千声”蒸腾的烟火气吞没——毕竟在这光怪陆离的街巷里,这样的组合,也很寻常。
周围的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背着谁,更不知道他和背上的人又是怎么样的关系。
越宣璃宁愿一直就这么背下去。
背着人也背着人。
越宣璃一直是一个习惯专注的人,但没了肩上那人仿佛能操控他一切喜怒哀乐的声音,世界突然涌来了数不清的嘈杂声浪,在某一瞬间,震得他耳膜发麻——
旁边的摊子里有人在讲价还价,老板是个大嗓门的Beta,声音压了那个Alpha一头…
路过的一对情侣似乎也在吵架,带着哭腔的质问混着烦躁的辩解,像根尖刺扎进晚风…
左边是两个男生好像是朋友,指着“请勿浪费”的标语和不远处非常不应景的装满食物的垃圾桶,笑声在灯下荡出涟漪……
右边的母亲蹲下身为抽噎的小姑娘拭去眼泪,旋即稳稳将她抱起。
小姑娘的哭声被母亲哄人的尾音轻轻抚平——“愛你,宝贝”,这声呢喃裹着温柔,像团毛茸茸的云絮,打着旋儿飘进耳中,越宣璃几乎是下意识偏过头,却只触到肩头人脸侧微凉的皮肤。
孟拾酒醒了神。
他用脸无意识蹭了蹭越宣璃的颈侧,半睁的眼睛带着水光:“嗯?”
灯光将影子拉长。
“愛你哦宝贝,不哭了……爱你…”母亲的声音在夜色里逐渐沦为背景音。
越宣璃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在夹杂着夜风的一声声的“爱你宝贝不哭了”里,轻轻偏过头:
“我爱你。”
夜风吹起孟拾酒的衣摆,被越宣璃抬手压住,影子安静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又平稳地走动起来。
越宣璃觉得没关系,也不该有关系。
但突然。
但孟拾酒,他闭上眼,很轻地说:“我知道。”
……
孟拾酒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脚刚落地,就被越宣璃揽着腰抱了起来。
他还没能转过身,就被越宣璃连带着利落地抱到了旁边的一级台阶上,没有丝毫反应的机会。
终于被放下。
孟拾酒回过头——
脚下。
水像月光一样飞快地铺满了整个狭小的街道。
水漫“千声”。
孟拾酒有些惊奇地望了望,声音变得有些好奇:“这是什么特别活动吗?”
周围人听到他的话,频频朝孟拾酒看了过来——一看就没能移开脸。
越宣璃听到他的话一面想笑,一面走过来,把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孟拾酒明白过来,闭了闭眼,突然有点自闭了,拉了拉帽子。
水流上涨,整条街都被淹没。
人群的喧闹更盛,消息传得很快——
这条街道的防火系统被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争执的两个Alpha打爆了,水流的到处都是。
排水系统也开不了。
被困住了。
两个人和周围的人一起,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周围的人群很容易就搭讪起来,讨论起来,一点不像陌生人。
夜色很温柔,今天也很开心,但孟拾酒等的很无聊。
他没发现身边某个黑发Alpha的怡然自得,很没耐心地再次发问:“还要多久啊。”
孟拾酒瘪嘴:“不想等了。”
越宣璃顿了顿,把孟拾酒手腕再次攥住:
“嗯,好,那我们回去。”
孟拾酒刚起了个身,突然一顿:“好香。”
越宣璃一愣。
孟拾酒回过头。
身后的店面是个面馆。
店内突然漂荡出一股汹涌的香气,混着葱油与辣椒的辛香。
乳白色的热气从门缝溢出,在夜色里凝成朦胧的雾。
孟拾酒扭过头,眼巴巴看向越宣璃。
……
十分钟后。面馆内。
孟拾酒坐在越宣璃对面,再次往碗里加了一勺辣椒油,忍不住小声吐槽:“好难吃。”
……怎么只是闻着香。
没等到回应,孟拾酒抬起头。
对面的黑发Alpha一无所觉,很沉默很有规律地进食着。
看起来吃得倒是很香的样子。
真的不难吃吗?
孟拾酒疑惑。
他再次吃了一口,放下了碗。
辣椒和面的味道根本融不到一起。很难不差评。
面馆很小,店内也是一片嘈杂混乱,不大声说话,哪怕是面对面也听不到的地方。
孟拾酒看着越宣璃,重复:“好难吃。”
越宣璃似乎终于有所察觉,放下筷子,抬头:“嗯。”
孟拾酒撑着下巴,疑心他根本没听到,又道:“喂。”
越宣璃:“嗯。”
孟拾酒笑了:“那你还吃。”
越宣璃这回听到了,笑了:“嗯。”
孟拾酒:“越宣璃。”
越宣璃:“嗯。”
孟拾酒:“越宣璃。”
“嗯。”越宣璃。
孟拾酒:“你也不嫌烦啊……”
帽檐下那双眼睛弯成了新月。
越宣璃摇摇头。
嫌什么烦,还有什么,比你开心更重要。
……
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也许是半路睡了一觉的原因,孟拾酒精神很好。
他在宿舍楼下挥了下手,说了句“晚安”,还没转回身,就又被扣住了手。
高大的Alpha笼罩过来,那个一直顽固地被戴在孟拾酒头上的帽子“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越宣璃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月光洒下来,这回真的像月亮的指纹。
孟拾酒愣在原地。
“晚安吻。”越宣璃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
孟拾酒慢吞吞地眨眼:“……什么晚安吻啊。”
越宣璃看着他。
他那双墨绿色眼睛盛满了月色,很温柔,吻比眼睛更温柔。
越宣璃垂下头,在他眼尾轻轻吻了一下:“昨天的。”
“前天的。”又点一下。
越宣璃又要吻下来。
孟拾酒:“……停。”
孟拾酒退开两步:“过期不补。”
越宣璃看着他,学他说话,慢慢道:“好严格啊。”
孟拾酒:“……”
越宣璃把他拉过来,低头细致地望着他:“嘴唇吃的有些上火了。”
越宣璃淡声:“不要摸……也不要让别的,什么东西…碰。”
孟拾酒不疑有他:“……行吧。”
越宣璃:“回去了记得……”
“——嗯嗯嗯,说完了没有……”孟拾酒抱着后来又买的一堆吃的,很急急急急急,抱怨道,“好啰嗦啊…”
越宣璃安静等他埋怨完:“抱一下。”
孟拾酒忍不住:“这又是什么,晚安抱啊。”
孟拾酒抱紧吃的,不愿搭理他:“没有手。”
……
越宣璃把孟拾酒懷里那些吃的拿过来。
越宣璃:“现在你有了。”
他把孟拾酒抱住,按在懷中。
孟拾酒叹了口气,很顺从地放弃抵抗:“你很过分哎。”
越宣璃:“嗯。”
孟拾酒:“你以前都是不要回报的。”
越宣璃:“嗯。”
孟拾酒:“但是我原谅你了。”
月色落在被越宣璃慢慢笼住的银色长发上。
越宣璃:“……是吗。”
越宣璃:“那真是太好了。”
他双臂收拢的力道像一把坚固的锁,骨节在灯下泛着冷白,将怀中那人箍得严丝合缝,而怀中人仍旧一无所觉。